对恋爱中的少女传达爱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够！(浅吟低唱，三十一字道尽恋慕少女所期的爱)

作者：畑野ライ麦

第一卷 「词书」十一月三日文化日之夜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五乐

录入：kid

『关于明天的题目，我打算以「恋爱」为主题。』

『呃？怎么又是恋爱？』

就读于私立京英学园的高中生大谷三球有位特殊的伙伴。

一位年纪比他还小的女性友人。他在夏季尾声时开始了一项新的兴趣，两人会一同讨论、研究。自从那时认识之后，他们每天都会透过应用程式私讯交流。

『学长的短歌真的很不行呢。该怎么说呢……对，就是缺乏情绪。这是恋爱短歌，应该让读的人心动，请抓住这个要点。师父的指示可是绝对的。』

『你确定没有滥用职权吗？』

『学长在说什么呢？这可是适当的指导。』

这位伙伴同时也是三球的短歌（注：短歌：日本传统诗歌，五七五七七（三十一音）格式，常用于抒发情感、描写景物，表现细腻且富有韵律感。）师父。

她是一位热心又善良的短歌老师，曾从零开始耐心地教导三球这个门外汉。

只是对于她的指导方式，三球还是有些不满。

最近因为发生了某些事情，题目似乎有些偏颇。

『我知道你的考量，但就算这样，恋爱的题目还是太多了吧？不能试着出出其他题目吗？』

『今天的题目不就是「雨」了吗？』

『是没错啦，但昨天和前天的题目都是「恋爱」耶。』

换句话说，本周的题目轮替是：恋爱、恋爱、雨、恋爱。这样的安排未免也太过分了。更何况，虽说被要求创作能让人心动的作品，但目前按题目创作的短歌也只给师父看过，无疑就是写给特定一人的情歌。即便明白师父只是帮自己批改，但三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羞。好几次按下发送键后，便把头蒙在被子里乱吼。

「特别是今天，我绝不让步。」

这次一定要让师父改变题目。三球认真地盯着手机萤幕。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是因为害羞才拒绝，三球开始在文字中编造想要挑战各种题材的虚假热忱。但就在他写好充满说服力的托词，准备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手机突然亮起了来电显示。

『……喂？』

『啊，嗯……晚安。那个……学长果然还是有点抗拒这个题目吗……？』

对面传来的声音细小柔弱，听起来十分沮丧。明明手机萤幕上表现得那么自信满满，直接交谈又立刻变成这样。

为了不让话筒收到声音，三球把已经到喉咙的叹息吞了回去。他烦躁地搔了搔头。不管是怎样的借口或说词，此时此刻瞬间变得毫无意义，只能说对方太狡猾了。

『……知道了啦。毕竟师父的指示是绝对的嘛。』

『感、感谢你的谅解。那就等待学长的作品啰！为了让学长在正式上场时不会失误，请尽管利用我练习吧……！』

自己在往后的人生，应该是不会遇到需要用短歌传达心意这种特殊的情况吧──虽然脑中浮现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三球仍旧表示「知道」后随即挂断电话。

请教我短歌。

毕竟最初低头拜托对方的就是三球自己。再说，如果想要创作出什么东西，就该明白害羞这种情绪只会碍事。

「唉……」

三球一头栽向床铺，刚才吞下的叹息全都跑了出来。脑海中，那句「等待学长」的欢快声音还在不断回响。

真是的。还在夏天时的自己，绝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展开。

『是说……你们女生都这么喜欢恋爱话题吗？』

『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选择的。只是自古以来和歌或短歌就是以咏唱恋爱为主，算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传统。』

『这样啊。那我也问你一个一般性的问题。』

『好的。』

『只用三十一个字就可以吗？』

三球不经意问出的这个问题，如同开头说的，纯粹只是一般性的提问。

并不是针对特定对象的询问，只是假设世界上某个少年，想要向喜欢文学和短歌的少女传达心意。就只是这样的假设性问题而已。

然而在那之后她却再也没有回应，这让三球心中后悔不已，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允。只要你能将十万字的情感融入其中。』

当三球收到那封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甚至有点居高临下语气的回覆讯息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的三球已躺进被窝并设定好隔天的闹钟。

他闭上眼睛，思绪仍纠结在和歌的含义上。从夏天到秋天的种种回忆跟着浮现在脑海里。

「十万字，啊……」

结果，三球在漫长的入睡过程中，一直沉浸在这些回忆里。他明知道这样只会干扰自己的睡眠，却也无法自拔。

第一卷 初句

九月一日

1

这是一个暑假因与周日重叠而延至九月的最后一天。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段熟悉的哼歌声不经意地传入三球耳中，让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地点就在时隔三年再次造访的图书馆入口处。

那旋律，是夏季甲子园（注：甲子园：日本高中棒球最高殿堂，每年春夏举办全国大赛，象征青春、努力与荣耀。）大会的歌曲《荣冠因你闪耀》。

声音的来源，是坐在靠墙椅子上的一位年过半百的男性。

乍看之下，那人彷佛置身于自家客厅般，沉浸在棒球比赛的直播中。从小小一台的智慧型手机传出的声音相当响亮，但似乎也没有人闲得去提醒他。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三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移到了附近的椅子上。

比赛进行到六局下半，一出局，三垒上有跑者。

投手是一路苦撑至今的王牌投手，打击方则是第七棒代打的三年级生。

三球透过解说员的声音整理出资讯，脑海中浮现如同电视画面般的情景。就在这时──

「挤压短打（注：挤压短打：棒球战术，打者以短打方式让三垒跑者冲本垒得分，风险高但战术价值大。）！」

解说员的激动呐喊，清晰地回荡在入口大厅中。

对于三球来说，仅凭这句话就足够了。

即使不看也能想像得到。三垒跑者肯定完美地起跑了。

投手飞身扑向弹跳球，成功拦截后，迅速用手套传球，将球回传给捕手。

面对跑者的头部滑垒，做触杀动作。在本垒附近，扬起了一小片尘土。

短暂的停顿。

全身被弄得满是泥污的跑者抬起头，期待地看向主审的判决。

审判的手挥动，然后──

「出──局！出局！光阴高中的挤压短打失败！」

「……啊。」

三球在脑海中将这一连串的场景重现得栩栩如生，表情也不自觉扭曲了起来。

明明是自己先停下脚步，此刻的他却再也听不下去了。

无意间发出的声音究竟是叹息，还是因为嫉妒而吐出的怨言，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来自实况带来的痛苦，已经超过了他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

心情极差地离开现场后，三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然而令人火大的事情是，萤幕上竟然跳出了一则推播通知，显示了第一场比赛的结果。

「可恶……到底是怎样啦！」

他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将怒气化作声音宣泄。

回想起来，今年的暑假过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空虚。

不仅是暑假，接下来的校园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梦想与希望。

一切的开端，始于五月那次打席的失误。三球至今仍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

当时站在投手丘上的，是同为一年级生的「小糸」。这位被视为未来王牌的选手，正与站在打击区的自己正面对决。

以一年级生来说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当时教练亲自喊了他们两人过去，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过来一下」后，就展开了对决。

如果能在那场对决中成功表现自己，或许现在就能与学长们站上同个球场一起并肩作战了。然而，那场被视为队内选拔的关键打击，却因为三球技术不足，三两下便告终了。

一开始还能勉强打得有来有回，算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决。可到了双方逐渐摸清彼此招数后，三球却犯下了致命的失误。

由于太过提防小糸的王牌球路──往外角投变化球，结果被一记锋利的内角速球彻底压制。他的挥棒姿势，难看到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手臂僵硬地弯曲，挥棒角度异常，三球没有把球打向界内区，而是直直送向自己的脸。

接下来的记忆，在球的缝线缓慢旋转着朝自己眼前袭来的瞬间，就完全断片了。

「不要动他！」

「一年级的！快联络保健室！快去！」

当时三球隐约记得，自己蜷缩在打击区忍着疼痛，而远处传来学长和教练的叫喊声。至于那些人对自己的呼唤，自己又说了什么回应，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结果那次脸部重击，导致了三球眼窝底骨折。

在他得知自己的病名时，还是在紧急手术的全身麻醉完全退去之后。

当时，他正茫然地望着医院的天花板，直到值班护理师发现了他。

就像那时一样，三球现在独自坐在图书馆里，抬头凝视着天花板。

随着萤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那个瞬间的记忆似乎在纯白的视野中央浮现。

即使已经过去将近四个月，懊悔的情绪依旧挥之不去。

如果能再多练习一点，把正确的打击姿势深深刻进身体──

如果能意识到这是重要的打击而不过度用力，像平时一样自然地挥棒──

那么过去沉浸于棒球的每一天，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复健日常吧？也不会时不时看见影像重叠，或是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了吧？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许就不用做出脱下球衣的决定了。

不知不觉间，眼眶涌上了一股热意，三球连忙用肩膀擦拭脸颊。这样反覆自责、感伤，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这份情绪让他感到彻底厌倦了。

他甩了甩头，努力驱散那份感伤，像是在说服自己般低语道。

「没错，我已经决定要尝试新的事情了不是吗？」

虽然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一定要是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事。

新的挑战。

为了寻找这份「新的事物」，三球来到了图书馆。他振作精神，开始四处找书。

在书架间来回穿梭了多次后，他怀里的书已经超过十本，但始终找不到让自己心动的事物，所以脚步也停不下来。

就在他寻找途中，不经意地凑近借书柜台附近的书架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呜、呜～～构、构不到呀……」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水蓝色与深蓝色和风改良服的少女。

少女的身形纤细小巧，正拼命地踮起脚尖，伸展全身，试图拿到书架最上层的书。然而，她的小手仅能勉强碰到书的下缘，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对于一直将图书馆视为自己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的三球而言，眼前的景象彷佛幻想化为现实，令他感到无比震撼。

而且不知为何，那名身穿奇特服装的少女，一边拼命伸手想拿书，一边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啊。」

三球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原本就安静平和的图书馆时光，此刻彷佛完全凝滞了一般。

在这片采光不足、不怎么明亮的书架间，唯有那个少女显得格外耀眼。

三球被那光景完全吸引住，直到儿童区方向传来阵阵哭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不过也多亏如此，他才终于开始思考起眼前的情况。

虽然不确定对方是否因为无法拿到书而难过得哭了出来，但眼前确实有个因为构不到书而感到困扰的人。既然如此，他该做的事情也很明确了。

「呃……要我帮忙吗？」

「呀啊……！咦，咦……？」

只是少女听到三球的提议时，居然被吓得跳了起来，随后慌忙擦着眼泪，往后退了几步。

「啊，抱歉，突然开口和你搭话。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想说如果你拿不到的话，我可以帮你。」

「嗯……谢、谢谢……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放心交给我吧！是哪一本呢？」

「这、这里最上层的那一本，你的心灵深处……不是，右边数来……五、六、七……第十二本，拜托了！」

「明白了。是这本《触碰你的心灵深处，直到天明紧紧相拥》。对吗？」

「为什么要念出来啦………！？」

「啊，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呜呜……！」

这就是所谓的纤细少女心吧？少女含泪瞪着读出书名的三球，接下他递来的书后，快速地藏到身后。

但对三球而言，与其说是在意那本小说的标题，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少女。

虽然无法确定她的年龄，但从小巧的身材来看，显然比自己要年轻得多。

少女整体给人一种色彩淡薄、纤细易碎的印象，声音则带有甜美与孩子气并存的特质。

纤弱的身躯彷佛一碰就会折断，她身着织有花纹的和服式外衣，搭配膝上裙，流露出浓厚的少女气息。

此刻的她正怯生生地注视着三球，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一只小动物。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那红茶色的明亮眼眸。即使刚才流过的泪水尚未完全干涸，仍旧掩盖不住那双美丽的瞳孔。

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哭泣呢？这个疑问紧紧地抓住三球，让他无法将目光移开。

另一侧，少女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轻轻地扭动身体。

「那、那个………？」

「喔，抱歉，一直盯着你看。那我就先走了。」

「不……请等等！不是那样的。是说……那本书……」

「我这里有很多本，你是说哪一本？」

「嗯，就是，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唔……」

然而，特地被叫住的三球，等待的却是一段更尴尬的沉默。

大概对这个少女来说，仅仅是开口搭话，就已经耗尽她大部分勇气了吧。

这一点从她的反应便可以看出。少女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再次闭上嘴。

她的视线在三球的脸与他的手之间反覆游移，看着她这样陷入苦思、斟酌字句的样子，叫人不免可怜起她。

应该要说吗？还是不说为妙？

该说什么才好？还是什么都别说最好？

她内心的各种想法彷佛在拔河，要得出一个结论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有一点困扰。」

虽然并不是因为她的原因，但三球完全没有思考，直接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嗯？啊，也、也是……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困扰的事跟你没关系。说来话长，但你愿意听我说吗？」

「咦？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好。」

听见自己想要听到的话后，三球点了点头，随后开始说明起来。

他提到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能够挑战的新事物。不过因为距离上一次来图书馆已经过了三年，对这里有些不熟，也一直找不到什么具体的方向。他还说，如果少女知道有什么能让人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希望她能推荐一下。

也许是三球的话触动到了她。当三球说完话回过神时，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抓住了他的衬衫下摆。

「嗯……？」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三球，似乎没注意到他有些困惑。

「所、所以你才会抱着这么多的书啊。真了不起！非常棒！」

「是吗？这没什么吧。倒是你觉得这些书里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吗？」

「这个嘛……嗯……《油画入门》、《现代纯文学研究》、《雕金技法大全》。还有《筝曲初学》、《花道哲学──流派别比较》、《短歌千年史》……这些……大哥哥你真的都要尝试吗？」

「有什么问题吗？」

「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你看起来好像比较擅长运动，没有想要试试运动相关的吗……？」

「不行，运动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

「总之，我已经决定要从事室内活动，所以才跑来图书馆的。」

三球隐瞒受伤的事，解释自己正在寻找新事物的方向。

「原来如此……那么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书里唯一不推荐的就是短歌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因为会变得不幸。我保证。」

「哦……」

「……为什么那样盯着我看？」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在奇怪的地方意外认真。好，那我就先从短歌开始试试吧。」

「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听到三球故意唱反调的回答，少女终于在此刻第一次大声喊了出来。或许随着交谈次数增多，她也逐渐习惯彼此的对话了。

不过她很快便清清嗓子掩饰过去，随即恢复冷静的表情继续道。

「反、反正跟我没关系。如果大哥哥打算尝试我也不会强行阻止。只是我认为最好还是放弃为妙……」

「你根本很想阻止吧！？」

「还有，如果真的很想学短歌的话，大哥哥现在拿着的书还是先放回去吧。我猜你应该是从二楼的开架书库拿的对吧？那里摆放的是专业书籍。」

「嗯……也就是说这些书对我来说还太早？」

「是的，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我想想看……你应该先去那边的书架。」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建筑物的深处。

「中间这条走廊往尽头走，在前一个转角右转。那里应该会有适合初学者的书。」

「是吗？那就走吧。」

「咦？」

「怎么，不是要一起去吗？」

「我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你地方了吗？」

「不是啊，照这剧情发展应该就是一起走吧？」

「唔……」

「而且你一直抓着我的衣服，所以我还以为你要为我带路。」

「啊，这、这是误会！」

看来被三球提及前她真的完全没发现，只见少女连忙放开三球的衣服，一连退后好几步。

说实话，三球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其实她已经把地点讲得很详细了，自己应该能顺利找到。可是要他回一句「知道了，谢谢你」然后就此道别，总觉得让他莫名地抗拒。

「话说回来，我想起过世曾祖母常说的一句话……要心怀感恩地生活，人与人是靠互相关怀联系起来的。」

「突然说这些是怎么了……」

「记得上次我帮一个帽子被风吹跑的小学生捡回帽子时，那孩子还大声喊着谢谢哥哥呢。」

「如果我看到有人需要帮忙时，也会主动帮忙啊……」

「是吧。虽然有人说现在的社会很糟，但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没坏到那么不堪的地步，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然而遗憾的是，今天或许就要破例了……」

「唔……好啦好啦！这边，跟我来啦！」

或许是三球诉诸良心的策略奏效了，少女终于像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还不自觉大了些。

随后她默默地快步走在前面，按照自己先前的说明，来到走廊尽头的前一个转角，然后向右转。

「就是这里！」

「喔喔！这、这就是……！」

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地轻松，他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诗歌区前，三球就像是终于在冒险中找到了宝藏的寻宝猎人一般，发出了惊呼。他蹲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翻开书页，一本本入门书正如他所期待地出现在眼前。

「对！就是这种书啊！我想找的就是这种东西！」

「是喔是喔，太好了呢。那我就先走了喔。」

「哦！这本也不错。还有这本也想带回去。不对，等等，是说图书馆到底能借几本书啊？」

「那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样你跟曾祖母的回忆也能永续下去了吧？」

虽然少女还在说些什么，但专注于挑选书籍的三球几乎没听进去。

说到底，三球的性格简单，处事直率，若感到快乐便放声大笑，若遇到让人开心的事便不顾一切地沉浸其中。

因此，三球现在也忠于自己的本性，随着情感牵引，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对着少女露齿一笑。

「你觉得啊，如果我看了这些书，就能变厉害了吗？」

此时的三球，早已完全忘记面前的少女其实是他刚认识不久的人。他的模样彷佛回到了初次拿到棒球手套的那一天，又像是在炫耀新玩具的孩子般，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纯粹的兴奋与喜悦。

而这份情感究竟在少女心中唤起了什么样的波澜，已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少女瞬间像是要把三球盯出个洞来，下一秒，却又从眼角滑落了一大颗滚滚泪珠。

这次甚至还伴随着极力压抑却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呜……呜、呜哇……咿……呜呜呜……」

「什么？不是，等一下。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笨蛋、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下三球自然是慌了手脚。

他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少女为何哭泣。

但无论答案为何，图书馆里突然哭泣的少女和竭力安抚她的高中男生，这种画面在其他人眼里只可能形成一个结论。

事实上，经过的路人已经在用责备的眼神注视着三球。

「算我求你了，你先冷静一点。你想说什么话我都听。」

「什、什么短歌嘛，这种东西早就不流行了……我自己也很清楚……」

「是、是这样吗？」

「呜……明明决定再也不来这个书架前了……」

「那，那好。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好吗？」

三球握住哭泣少女的手，大步迈开步伐。

总之，先将她带到无人的地方让她冷静下来，止住眼泪──三球最初只是这么想的。然而，当他注意到少女的手比想像中还要小、还要纤弱时，他的心思瞬间全被这件事占据了。

2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会议室和厕所，大概是馆员或职员主要使用的区域。

三球和少女来到图书馆的偏僻角落，这里平日几乎无人踏足。

一路走来，少女似乎逐渐平静下来，刚才的啜泣声已经消失无踪。看着她擦拭着红肿的眼睛，努力忍住眼泪的模样，三球察觉到她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便趁机开口说道。

「好，试着深呼吸一下。嗯……对了，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呜……我叫救。凉风……救……」

「那么，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应该是我的错吧？你似乎很讨厌短歌，讨厌到会哭的程度？」

「其实跟大哥哥你没有关系。我只是看见那样的表情……你笑的样子……呜呜……呜哇……」

「等等，别哭别哭。我已经不笑了，你看，这是我认真的表情！」

「……好奇怪的表情。」

「……这可是我特意摆的耶。」

「……噗哧。」

三球的认真表情被误认为在搞笑这件事暂且不提，自称「救」的少女似乎因此恢复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后长长吐出，又用力擦拭眼角，重新抬起了头。

接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小声张开了嘴，但又闭上了。不过这次的沉默，明显比之前短了许多。

「那个……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啊，差点忘了。我叫大谷三球，是个高一生。不过不准叫我圣诞老人（注：三球：日文发音为サンタ（SANTA）音同圣诞。）喔，尤其是在圣诞节期间。」

「圣诞老人……吗？我们家从来没有庆祝过西方的节日，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圣诞老人』呢。」

「我不是说别叫了吗！？是说，你真的没庆祝过圣诞节？」

虽然三球嘴上这么说，但看她连衣服都精心设计成改良版的和风服饰，或许世界上真有这种家庭也不足为奇。

而且可能是她平淡又带点真诚的语气使然，当她喊出「圣诞老人」这四个字时，并不会让三球感到不悦。

「啊，抱歉。那我改叫你学长吧。毕竟救现在是中学三年级。只是……学长真的很像圣诞老人呢，不能那样叫你有点可惜。」

「哪里像了啊。」

「比如说会送礼物之类的？」

「我可不会送你任何东西喔！」

听到这句话，救忍不住轻笑出声。

随后她用神清气爽的表情看着三球，突然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话说学长觉得自己命……不对，会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吗？」

「一点也不觉得。」

「是吗？但至少现在的救有点相信。」

「相信……？相信运气吗……？」

「啊，那个……没、没错！也就是说，如果学长真的想学短歌的话，本小姐可以来教你喔。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救，对学长来说真的是运气很好呢。」

「意思是……你很懂短歌啰？」

「是的。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如果有什么中学生短歌比赛的话，除了冠军以外，救想像不到还能拿到什么。

「我懂了。看来你是很会吹牛的那种人？」

「才不是呢！救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现在不写短歌了，但救相信在所有青少年之中，没有几个人比救更懂短歌了。你也可以称呼救为中学生短歌女王哦。」

「真的假的啊。」

这种地方竟然会有女王存在，实在叫人难以相信。三球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救。然而，即便感受到这样的目光，凉风救却丝毫没有要撤回刚才发言的意思。相反地，刚才还微微驼背的她，此刻竟挺直了细瘦的身躯，带着与体型不符的自信姿态，骄傲地昂首挺胸。

只是碍于三球一直盯着她看，最后救还是害羞地转开了视线。不过很有自信这点，看来是毋庸置疑。

（插图007）

「好吧，那么马上来吧，教我怎么写短歌。」

「咦？现在就在这里吗？」

「对。具体来说，就是现在在这里稍微指导我一下，看能不能让我做出一首短歌。你应该办得到吧？」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这是要测试身为师父的我有多大能耐对吧？」

「虽然对你有些抱歉，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三球明白自己其实并不该是试探他人的那一方，也深知这样的语气未免有些狂妄。然而，他不想在对方实力不明的情况下，轻易地将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当作师父来敬仰。更何况，他甚至还没决定是否要继续接触短歌。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厘清。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学长的短歌经验是？」

「小学国语课时，我记得老师要我们背过《百人一首》（注：百人一首：日本和歌选集，由藤原定家编纂，收录百位诗人创作的百首和歌，多用于竞技歌牌比赛。）。然后我还看过一部以竞技歌牌（注：竞技歌牌：日本传统比赛，以「百人一首」为题，考验记忆与反应，须快速找出对应的下句歌牌。）为题材的漫画。」

「……明白了，非常明白。」

简单来说，若是连竞技歌牌也要拿来充数，可见他对短歌的熟悉程度有多低。

救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见她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思索着。

「呵，看来是我赢了。」

只要稍微冷静思考一下，将会发现这场胜负根本毫无意义。但还未等三球意识到这一点，面前的少女先一步抬起了头。

「我想想看……那么，学长请试着回想一下，最近最开心的一件事吧。时间越接近现在越好。」

「开心的事吗？最近好像没有。」

「呃……那悲伤的事也可以。这方面怎么样？」

「嗯……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我刚进图书馆的时候，看到入口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家，他正在看甲子园的直播。大概是这件事吧。」

「那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

「……学长？」

面对露出疑惑表情看向自己的救，三球却一时答不上话。明明自己确实有种不愉快的感觉，但那感觉的轮廓却模糊不清。为什么会觉得讨厌？为什么会觉得痛苦？他试着把手放在下巴上，聚焦内心，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他感到如此不舒服。

虽然只能靠想像拼凑，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异常清晰──那名在三垒遭到触杀的跑者身影。他身穿的白色球衣下摆沾满甲子园的泥土，脏兮兮的模样掩不住满腔的不甘。他压抑着情绪，默默地跑回球员席。

「那个队伍搞砸了挤压短打。嗯，也就是说，他们的战术失败了，没能拿到分数。然后嘛，总觉得……」

「嗯？」

「……叫人羡慕。」

「咦？」

即使跑垒失败，那名选手仍拼尽全力朝着本垒冲刺，这让三球感到羡慕。他羡慕那些将青春奉献给社团活动，并且在胜负中划下句点的人们。

因此，三球才会匆匆离开那里。他担心自己会意识到，原来他对那些人抱有嫉妒之心。

「学长该不会……」

三球不清楚救具体了解了多少。只见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些许歉意。随后，她默默地轻轻触碰了三球的手。

那双手依旧给人无力的感觉，但比想像中还要温暖。

救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脸上浮现些许困惑。接着她低声说道。

「那个……我们换个题目吧。或者，干脆当作这个话题从没发生过……」

「嗯？为什么？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真的可以吗？」

「没什么问题啊。」

「……我明白了。那么，学长，如果可以的话，请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闭眼睛？」

「因为我希望你能感觉到，这里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平和世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存在。」

「虽然不太明白，但好吧。」

三球被救的低语吸引，也以轻声回应。

闭上眼后，他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彷佛又回到在图书馆入口仰望的纯白天花板。只是，手背上传来的救的温度，与当时截然不同。

「那么……不好意思，可以再告诉我刚才的故事中，让你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什么吗？」

「是那名被触杀的跑者，穿着全黑的球衣，跑回球员席的时候。」

「请试着把句子长度缩短到一半，不要的部分直接舍弃掉。」

「这还真难啊……『球衣全黑的跑者』，这样可以吗？」

「谢谢，就是这样。不过，为什么那名跑者的球衣会全黑呢？穿着黑色球衣的队伍可不常见呢。」

「不是这样的。是他滑垒的时候，衣服被泥土弄脏了。」

「原来如此。那么，请把这个原因和跑者这个词串起来。从『甲子园的』开始试试看吧。」

「嗯……甲子园的、被泥土弄脏的、跑者──？」

三球绞尽脑汁勉强跟上了救的思路后，心中最在意的画面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以上句（注：上句：短歌的前半部分，由「五音＋七音＋五音」构成，共十七音节，与下句（七七）相对，形成完整诗句。）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

「很完美。至于最后的助词看是要用『是』还是『和』，或者其他的词，就得看下句怎么搭配才知道了。」

救这么称赞着，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丝满足。

只是反过来说，三球心中最在意的画面已在前半句写尽，他完全想不出还能加什么进去。

这时，自称女王的救稍微加重手中的力道，用至今为止最温柔的语调接着说。

「有件事情救希望学长自己能察觉到……不，其实救并不想让你发现，但却又不得不让你知道。」

「什么意思？」

「那位跑者为什么会存在？」

「你在说哲学方面的话吗？」

「不是的。换个方式说的话，学长刚才描述的故事里，还有另一位绝对不能忘记的重要人物。」

「我知道了，是投手对吧？」

「不对。投手和跑者一样，他们都是『那一边』的球员。在球场上打球的选手不管增加多少，任务都只有一个，所以我指的并不是他们。再说……救看得见。救看得见那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球自认不算聪明，但也不至于迟钝到这种地步还无法理解。

伴随着这句话，救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暗示着谜底的答案──

没错，就是三球自己。

相较「在那边」的选手，自己却只能在「这边」看着。

相较球衣沾满泥土的选手，自己却穿着一尘不染的衣服。

相较令人尊敬且光芒四射的选手，自己却是平凡又可悲的无名小卒。

嫉妒的确存在，但仅仅如此并不足以概括三球的感受。

他真正无法面对的，是连挑战都未曾尝试过的自己，并对此感到无比愤慨。

「确实……正如救所说的，没错呢……」

三球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相识不久的少女所一语道破的，正是自己的真心话。

他讨厌的是他自己。

是那个犹豫不决，连试图振作的意志都没有，只是不断沉溺于无力感的自己。

也许正因为救的引导，三球才第一次正视了这一切。

「……我好像完成短歌了。」

「可以念给我听听吗？」

听见救这么说，三球缓缓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不知为何，救的眼睛竟又蒙上一层水雾，静静地仰望着他。三球也淡淡地将词句缓缓道出。

「甲子园的土，脏了跑者，而便服的我，在旁观看。」

沾满泥土的英雄，和只能在萤幕这一侧观看的自己。

虽然不晓得自己融入了多少，但三球还是将自己好不容易意识到的情感，用短歌的字数浓缩表达了出来。

至于这作品到底算不算好，他也不知道。

但不知道也没关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救──不对，是师父。我有件事想请求你帮忙。」

「学、学长？这么突然是怎么了？」

「你可以教我怎么作短歌吗？我希望你能以专属师父的身分，严厉地训练我。」

「呃……所以说，学长认同了救……是吗？」

「没错。你真的很厉害，也让我真心觉得短歌这东西很酷。所以拜托，算我求你了。」

「等、等一下，请不要在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对我低头拜托啊。看起来简直就像……就像是被告白了一样……」

「你刚刚说了什么？」

「什、什、什、什什么都没说！总之一点也不重要啦。最初说要教学长的也是救，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反悔的了。」

「是吗？那就太好了。」

「只、只是救拿手的是所谓的近代短歌，和学长想学的现代短歌有些不同就是了。不过这两者算是亲戚，问题应该不大。」

「嗯……虽然不太明白，但听起来挺专业的。」

如果是这样，救所吟诵的短歌，应该会像百人一首那种感觉吧。

三球用完全错误的理解自行消化，脑海里开始把平安贵族的十二单衣（注：十二单衣：平安时代日本皇室及贵族女性所穿的十二层华丽礼服，为当时最高规格的正装。）穿在救身上。虽然感觉有点不搭，但他却觉得自己抓到重点了。救就是贵族──从历史资料集的时代幸存至今的人类活化石。

「在下失敬了，还请多多指教。」

「学长在说什么啊……？」

「……啊，抱歉，我随便乱讲的。那么具体来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进步呢？」

「嗯，方法是有很多，但学长首先得从每天创作一首短歌做起。每天创作短歌，每天阅读短歌，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做出来的短歌会由师父来批改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还在思考什么时候批改比较好。」

「不用想那么复杂吧？你就给我你的Instagram、LINE之类的，能够直接私讯的联络方式就好。」

「呃呃呃呃──」

三球随口的一句话，让救夸张地惊讶叫出声。

「我的意思是，等我作好短歌就直接传过去，这样不是很方便吗？等你有空时再看就行了。」

「是、是这样没错啦……是说，学长对谁都这样吗……？」

「你别乱误会啊。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有需要。」

「唔……爷爷说得对，外面的世界果然危险重重啊……」

从救明显的不自然举止来看，她或许真的对于用私人帐号联系感到抗拒。

这点连三球也注意到了，这让他不禁反思自己是否过于鲁莽。交换联络方式后，救的举止依然显得局促不安，她不时偷看三球的脸，又立刻低下头。当发现三球也在直直盯着她时，便慌张地撇开脸。

老实说，三球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个，还是说……」

「那、那么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有需要的话请用讯息联络救。」

「喔、好的。我应该晚上才会传短歌喔。」

「知道了。那就先这样了……！」

救那份不自然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最后匆匆忙忙地像场暴风般转身离去。看来她真的不太喜欢这样──三球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思索着自己或许不该过于纠缠对方。往后还是避免发送不必要的讯息给救吧。

然而，就在三球借完入门书，并思考着刚才那位穿着奇特和服的少女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救传来的讯息。

『救邀请您加入群组。』

「咦，她该不会意外地满积极的……？」

三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点下「接受」，加入了名为「歌会」的两人群组。对方似乎立刻收到确认，随即传来回覆。

『给学长：每天一首也好，请在这里投稿你的短歌。』

「了解……发送。」

『看完后救会再润饰和写出感想，或许兴致一来也会自己投稿。』

『你不是不再创作短歌了吗？』

『所以才说是兴致来的时候嘛。』

『原来如此，明白了。』

在对方回覆最后一条讯息后，三球回了一个贴图，然后关掉手机画面。但没过多久，他又再次解锁手机，重新打开刚刚关闭的应用程式。

『那么之后就麻烦你了，师父。』

『彼此彼此。也请多多指教了，学长。』

看着这句话的三球，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啊──！对、对不起！」

就在这时，因为边走边看手机，三球不小心挡住了一位迎面而来的女性去路。

他连忙道歉并让开路，但那名女性却直盯着三球，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般，并未立刻走过去。

「那个……你是不是在生气？」

「啊，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你手上的书罢了。」

对方是一名有着黑色长发和纤细长腿，身形优雅的美丽女子。她用清亮悦耳的声音如此说道。三球从她沉稳的气质判断，她的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介于「比自己大，但不到大学生」的范围。

不过那名女性似乎对三球本人不太感兴趣，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刚借到的短歌入门书上。

「那本书──你对短歌有兴趣吗？」

「咦？嗯，算是吧。」

「这样啊。加油吧，那么再见。」

「再见。」

那位女性点头离去的背影，让三球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只优雅的黑猫。随后，他忽然觉得对方似乎在哪里见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然而，对方早已消失在图书馆的深处，而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追上去。毕竟，那么做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疑人物。仔细回想，他自己应该从未与她见过面。

「到底是哪里呢……」

让三球在意的，是她那沉稳的气质与从容的举止吗？还是她的声音或动作？又或者她其实是某个熟人的姊姊？

纠结了一会儿后，三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搞不懂的事情就是搞不懂。于是他放弃挣扎，转身朝图书馆前的公车站走去。

往前望去，刚好看到回程的公车拐过前方路口，正向这里驶来。

九月二日

蹉跎世间容颜改　岁月漫漫空哀叹（注：原文应为「花の色うつりにけりないたずらに　わが身世にふるながめせしまに」。为小野小町的作品，出自《百人一首》，其大意是描述青春易逝、无奈和悲叹。三球将原文之「花の色」改成「俺の色」交卷。）

『那个……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不太知道。』

『我就知道。说到底，学长的容颜哪有改啦──』

『改……什么？』

『没、没事！话说回来，学长不仅要向早上看到这首短歌的救道歉，还得向原作者小野小町（注：小野小町：日本平安时代著名女诗人，为六歌仙之一，以才华与美貌闻名，和歌作品充满细腻情感。）道歉才行！」

『等一下，我可没有抄袭哦，我只是……』

『如果学长下次再这样，我就直接将你逐出师门喔！』

由于昨天是星期日，开学典礼延至今早才举行。

提早到校的三球，一抵达空荡荡的教室后，立刻向救辩解起昨晚深夜传送的短歌。

『真是的。我都要被学长吓醒了，这比任何闹钟还能让人瞬间清醒。』

『抱歉啦。我只是想说初次投稿一定要写得好点，结果反而什么灵感都浮现不出来……』

『嗯……这也算是救存在的意义之一吧。这次就网开一面饶过学长吧。不过趁这机会，救想在这里说清楚。』

『喔，什么事？』

『首先第一点，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做这种事了。』

『知道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然后第二点，是基于第一点之后，救希望学长不要害怕。』

『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短歌只有三十一个字，而一般人也不可能随时都能蹦出新奇的点子。所以，有时候觉得某些题材或用词不错而撞梗是很常见的。可即便如此，也请不要因此畏缩。不要像这次这样勉强装酷，而是坦率地用自己的语言写出来。这样的话，就算与他人用到相似的题材，学长的短歌还是会带有你自己的风格的。』

『即使不够好也没关系？』

『放心吧！』

『就算连我自己不满意也行？即便是那种会让人笑说「这是什么鬼东西」的也可以？』

『当然可以啊。学长失败得越多，我这个师父才越有存在的价值呀。至于刚才那首短歌，我们之后再一起重新修改吧。相对的，无法给外人看见的那些失败作，你也只能给救看。救也会随时当你的练习对象，不用担心！』

『知道了，我只会给你看。』

『这就是师父的责任嘛！所以说，学长你真的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像救这样心胸宽大的师父！』

在开始透过私讯与救交流后，三球渐渐发现，她意外有着这样容易得意忘形的一面。不过，这种性格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增添了对话的趣味，还显得格外可爱。相比初次见面时的生疏，她的语气变得轻松许多，让三球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被她接纳，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高兴。正当他想要进一步聊下去时，无情的上课铃声却突然响起。

三球匆忙收起手机，结束了对话。虽然没有特地回覆什么，但无论是中学还是高中，开学典礼的时间应该都差不多，救应该会理解他的情况吧。

直到班导进教室之前，三球都在构思今天的短歌。

他的当前目标就是──明天一定要写出能让救夸奖的作品。

九月三日

校长的冗长演讲　与短歌创作　究竟孰先结束

『我觉得学长还是先认真听演讲比较好。』

『咦？』

三球这天送给救的短歌主题是校长的长篇演讲。

他以朝会和开学典礼中最无聊的部分做为题材写下这首短歌，但从救那里获得的回覆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原以为救会称赞自己「能善用枯燥时间真的很厉害」才传过去的，没想到正经的救似乎对此举动不是很满意。

『怪了，我还以为会被你夸奖。』

『不是的，先不提那件事的话，这个短歌其实还是有值得夸奖的地方。像是学长能认真完成作品这点就很了不起了。』

『总觉得有点被小看了。』

救夸奖人的标准实在低得惊人，三球不禁想道。不过，从她接下来的回应看来，救说这话似乎相当认真。

『学长误会救的意思了。对救而言，无论是什么事情，最根本的原则就是先完成它，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

三球带着复杂的心情敷衍地应了一声。救的话语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哄骗新手的鼓励。如果用棒球来比喻，大概就像是「能挥棒就很厉害了」之类的层次。

不过，没挥棒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切的起点始于那最初的动作。这么一想，也能理解救其实并没有任何恶意。毕竟，假如是三球自己要教刚入门的小学生打棒球，大概也会说出类似的话。换句话说，这只是反映了三球目前的水准就是如此。同时，也能看出救对于教导三球这件事的认真与用心。

『……我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总之，先一步一脚印地努力下去吧。』

『请务必这么做。另外，救再重申一次，「师长」的话都要认真听哦。』

『你这教育者视角还真多啊。』

『那是当然，不然救说的话也会被学长当耳边风吧。』

『才不会，只要是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听的。』

说那什么话嘛──三球一边打着回覆，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三球来说，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毕竟救是他的师父。老师、教练、总教练、师父，这些角色按重要性排序，救毫无疑问是排在最上位的。当然，这多少取决于场合与时机。不过，像开学典礼这样的场合，专注于救布置的课题，三球认为完全没有什么好被谴责的地方。

三球就是如此敬重他的这位「师父」，只是这样的师父却忽然说了一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我不小心把手机摔到地上了，都是学长害的，你得好好反省一下。』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我本来还想着下次见面时多夸你几句的说。』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学长不是一开始有说吗？……你想要被我夸奖对吧？』

「啥？」

三球不自觉地从口中冒出疑问，这次换他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本想立刻否认的三球，却因为这一连串动作而错过了最佳时机。

这份短暂的沉默似乎也被救解读为默许，只见她附上一个得意洋洋的贴图，再次传来讯息。

『学长不要老是说些奇怪的话，乖一点吧。这样下次见面我就会摸摸你的头奖励你。』

「等等，等等！我该不会是被当成小孩了吧……？」

三球猛然惊觉这个重大的事实，心中一阵错愕。

对话纪录上确实清楚地留着「还以为会被你夸奖」这样的玩笑话，但三球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小孩子看待。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矮他好几截的中学生，这简直关系到他的尊严问题！按理说，身高的差距分明是他去抚摸对方的头才对。

想到这里，他更加无法接受这样的颠倒关系。

「好啊，你可别忘了刚才说的那句话……」

既然如此，三球便下定决心，要以超出救预期的速度提升自己，让她大吃一惊。

三球一边想像着救的表情，一边开始疯狂搜寻网上的短歌教学。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的内心已经渐渐萌生了各种微妙的动力，这份悸动让他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第一卷 二句

九月八日

怀着前几天暗自下定的决心，三球与救的短歌交流依然继续。

当然，三球的短歌能力并未因此在短时间内显著提升，而救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地温柔和善，没有太大的改变。

然而，那之后过了大约五天的某个夜晚。

三球悄悄筹划了一个秘策。

【圣母】诗歌玛莉亚的短歌频道【初次直播】

所谓的秘策，正是此刻显示在他手机萤幕上的这场直播。

起因是三球一直暗中寻找能够帮助练习短歌的机会，偶然发现这位直播主的频道将于今日首播，便一直期待至今。当然，社群帐号也早已关注追踪，如今可说是该频道最早的一批支持者之一也不为过。

此刻的直播画面中央正展示着一份简报，列出名为「未来想做的事」的条列式清单，而萤幕右侧则是一名2D虚拟形象的直播主，透过清脆动人的嗓音努力地解释内容。

「喔……」

从她的介绍来看，这个频道似乎真的是以短歌为主题在经营。

直播主有一头显眼的蓬松金发，整体散发着一种温柔而高雅的姊姊气质。身上的修女风格服饰，经过设计改良加入的活泼元素，与她俐落的谈吐风格十分契合。

只是遗憾的是，直播的观看人数似乎与其优秀的印象不太匹配。

目前线上观众人数大约只有二十人出头。尽管三球对直播的运作并不十分熟悉，但从弹幕的稀少程度推测，这应该是场艰难的起步。

翻看聊天室的历史纪录，几乎全是「晚安」或「初次见面」这样例行的招呼语，其他则是简单的附和回应。

即便如此，萤幕中的直播主仍然充满干劲，以明快的声音积极地继续着她的讲解。

「那么～我，诗歌玛莉亚，从现在开始，会通过短歌与大家做交流喔！当然，空档的时候也可能会闲聊、玩游戏或者唱歌什么的。」

『为什么选择短歌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几名观众似乎对这种直白的回答颇有好感，开始纷纷在聊天室里冒头发言。稍微补充一下──玛莉亚彷佛也在等待这个时机般，顺势开口接着道。

「虽说短歌是我的主题，但我没有想要在这个频道里追求什么艺术上的极致之类的东西。我反而期待大家能在此无所畏惧地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受。对了──突然插播问一下，大家平时都用哪些社群软体啊？」

『Instagram、LINE，还有……X也算有吧。』

『虽然嫌麻烦，但也用了五个左右？』

『其实这个直播也算其中一种吧？』

观众随心所欲地在聊天室分享自己的答案。

「没错，就像大家刚刚说的，现在世上有非常多的沟通工具。而这场直播，其实广义上来说也算是其中之一。它是利用影片和直播互动的社群软体。而我呢，未来打算在这些管道中，加入短歌这样的表现方式。因为短歌真的非常擅长用来传达心意呀。这可是经过一千年以上的时间流传，其潜力是毋庸置疑的。」

（插图008）

『什么意思？』

正巧与三球有着同样疑问的某位观众，在聊天室中代为发问。而玛莉亚似乎发自内心地热爱短歌，并对它的可能性充满信心。就算透过2D虚拟形象，也能感受到她激昂的情绪，丝毫不掩饰她的热情与信念，立刻开始热切地解释道。

「大家仔细想想看，现在的社群网站中，最能吸引目光的是什么？是图片吧。像是大家经常用的Instagram和X，最多人观看的内容往往都是图片。不管是有趣的照片、美到令人屏息的风景，或者是激发想像力的插画作品。」

『那倒是真的。』

『是耶。』

「然后，在图片之后吸引人目光的，就是像 TikTok 或 YouTube 这样的影音。比如记录关键瞬间的影片，或者可爱的孩子们在跳舞的短影片之类的。」

『嗯嗯。』

『但这跟你的主题有什么关系？』

「对，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如果想要引起人们的注意，现今最重要的就是视觉。插画和照片一眼就能理解，而影片则在播放后，马上就能把重点呈现出来。它们的讯息量很大，且直观明瞭，还能轻松享受，效率极高。因此，会形成这样的趋势也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文字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

「对。因为文字很麻烦，不是吗？每单位时间所能传递的讯息量很少，如果是稍微有点深度的作品，阅读起来就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漫画现在依然有很大的市场，但小说的销量却少得多。即使影视作品的订阅数量在增加，但真正去翻开原作小说的人微乎其微。事实上，我自己也有画插画和写小说，但小说的点阅率只有插画的十分之一以下。所以老实说，文字在这个时代并不受欢迎，甚至可以说是被讨厌了。人们对文字有种心理障碍。你们只要回想一下，到目前为止你们是看漫画多还是看小说多，应该就能理解我说的话了吧？」

这段话确实很有说服力。三球不禁看向自己的书架。遗憾的是，上面几乎找不到小说的影子，几乎已成为漫画专用收藏架了。

虽然他并不讨厌现代文，甚至可以说是五科里唯一擅长的科目，但他也不会特意去买一本字很多的书来读。

『确实如此。』

『压倒性地以漫画居多。』

『我也喜欢小说，但如果要比数量，确实还是漫画比较多呢。』

留言区也涌现了赞同的声音，几乎没有人对玛莉亚的说法提出异议。

正因为如此，三球和其他观众越发期待玛莉亚接下来的话了。

「没错吧。不过大家久等了，现在终于轮到短歌登场了。为什么呢？因为短歌非常擅长简洁地传达情感。它是经过日语音韵的节奏推敲后，专注于表达情感并代代相传的文学形式。例如，短歌明明可以自由地选词造句，但偏偏要把内容压缩在五七五七七这三十一个字里。我认为，这种固定形式不仅有助于表现力，还能有效降低读者的理解成本。」

『可是照你这么说，俳句（注：俳句：日本短诗，五七五（十七音）格式，常以自然与四季为题材，讲求意境与简练表达。）不是更短吗？』

「哎呀，说得好。以我的看法，刚刚提到的这些特点，俳句当然也适用。俳句无疑是一种很棒的文学形式，创作起来也很有挑战性。只是有些话不好对外明说──」

『怎么了……？』

『俳句有什么问题吗？』

「嗯……真的只能在这里说哦，就是俳句只有五七五……也就是十七个字，实际创作后就会发现，这字数也太少了吧！」

『哈，这什么理由啦！』

『讲得也太理所当然w』

『呃……』

「哎呀，虽然大家都觉得这很好笑，但我可是真心这么觉得耶。十七个字对于初学者来说实在太短了，想要拿来阐述什么总觉得有些不足。当然，要是能达成这项限制，在创作上就会变得非常有趣，但要推荐给刚入门的创作者，门槛还是有点高。相比之下，短歌有三十一个字，便能让我们更自由地表达想说的内容。」

『哦，原来如此。』

『总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聊天室里的留言几乎完全与三球的感想同步，或许是因为玛莉亚的问题设定与解答既清晰又条理分明，让观众自然而然地跟着她的思路走。实际上，三球在听了玛莉亚的话后，也开始重新审视短歌的价值，甚至有种想听玛莉亚创作的短歌的冲动。

「不好意思，我先喝口水──好了，各位，关于短歌的潜力，现在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我再说一次，短歌真的很了不起。将短歌融进文字创作中，即使只是纯文字的发表，也能变成类似文字版的 Instagram。一种既时尚又简洁，瞬间让人理解内容，同时撼动心灵的表现形式。短歌就像插画一样，一眼就能看懂，稍微看一下就明白了，而且能自然地留在记忆里。此外，短歌本身就像是标语一样，跟插画或短影音搭配起来特别契合。这一点，相信正在看这场直播的大家早就心里有数了吧？」

玛莉亚这场初次直播的演讲充满自信，也展现了她对短歌的热忱。在不知不觉中，观众人数已经突破三十名。虽然无法确认在此期间流失了多少观众，但显然有更多的新观众加入了这场直播。

看到几个掌声的表情符号出现在聊天室里，三球也打从心底想加入鼓掌的行列。这个人不仅积极乐观，还充满活力，即使隔着萤幕，也能感受到她那闪闪发光的魅力。他也想送出一两个掌声，若是能借此表达出自己受到的感动之心那就更好了。

「不过……总觉得，好像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

然而，当三球找到想要发出的表情符号，并准备打进聊天栏时，他却停下了手开始思索。

发送表情符号确实能让玛莉亚直接理解符号上的意思，做为直播聊天室的互动形式，这无疑是最适合的表达方式。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玛莉亚正努力用言语向观众传达她认为重要的事情。虽然她没有直接明说，但她一直在阐述──不只是画作，文字的沟通方式也充满可能性。

因此，即使三球明白，在这个瞬间使用表情符号才是正确的做法，他却莫名地不想这么做。他将先前的颜文字全数删除，因为他想诚实地以文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不过，这……」

这未免也太难了。

对于一个初次接触的人，而且还是自己单方面认识的对象，要直接丢出积极的赞美话语，门槛高得超乎想像。更不用说，输入的文字会被公开给全世界看，万一说了奇怪的话，不仅会让场面冷掉，还可能影响直播间的气氛。对于不熟悉网路文化的三球来说，这纯粹是一种恐惧，他害怕自己会打断逐渐热络的直播。

「谢谢大家，能被各位夸奖真的很开心呢。」

结果，在三球犹豫不决的期间，玛莉亚便把这个话题结束了，这也让他完全失去开口的时机。

三球心底涌起被三振出局般的无力感，同时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既希望能积极参与这场直播，可内心又被那种「不要做不熟悉的事比较好」的恐惧制约了。

然而，相较于内心摇摆的普通高中生观众，玛莉亚就像把所有的犹豫抛诸脑后一样，径直向前冲刺。

「那么，在大家了解短歌的美妙之后，我想试着在这里募集一下，大家觉得怎么样？」

『啥？』

『你要募集的……该不会是短歌吧？』

『初次直播就要搞观众参与，认真？』

「当然是真的。我不是说过吗？我希望和大家沟通交流。好了，现在我已经将投稿表单固定在聊天栏上，请大家试着创作短歌并传送过来吧。」

『不行啦，这难度也太高了吧！』

如第一时间涌入的评论所示，玛莉亚在首次直播中，直接向观众募集短歌的举动，显然是一个失控之举。

三球也这么觉得，而且大部分的观众应该都有相同的困惑。

其证据就在，原本渐渐活跃起来的聊天室，随着玛莉亚的投稿请求突然安静了下来，彷佛大家都在互相观望，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三球忍不住感慨，明明每个人都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仅仅因为点开了同一个网址，却让这里的气氛像学校教室一样奇妙。

此刻玛莉亚的直播，就像一堂不知道谁会被点到的数学课。每个人都试图低调，希望不要被点到，也祈祷今天与自己的学号不相干。这份既尴尬又紧张的氛围，完全将其重现了出来。

「嗯……如果有人愿意投稿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更尴尬的是，玛莉亚似乎没有打算放弃这场即兴短歌募集。或许她根本没有准备其他的内容以备替换。原本靠着完美的时间掌控与演说征服了观众的心，但现在她似乎面临了严重的计算失误。

「有、有没有人愿意来投稿一下呢……？没有人吗……？」

她几乎是用恳求的声音向大家呼唤。然而，气氛一旦冷却，就没有那么容易回升了。

不仅如此，刚才还接近四十人的观众数迅速下滑，不到十分钟便跌破二十人，几乎腰斩。就在玛莉亚本人表示这是主打内容后，观众数甚至没有高峰时的一半，实在令人感到凄凉。

「喂喂，这种时候不是都会安排假的观众投稿吗……」

三球简直紧张得像是自己正在经历，忍不住嘟囔出声。

「哎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尽管声音颤抖仍试图维持场面的玛莉亚，三球不禁想起过去的自己。

这就好比是，一场分数悬殊的大败之战。

观众陆续起身离席，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映入眼帘时的感觉。

助威声音逐渐减弱，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言喻的恐惧。

余下的比赛局数不再是希望，而是压垮人心的绝望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力。

这份久未体会的苦涩感推了三球一把。只见他突然从床上坐起，脑中浮现过去创作的短歌，尽管犹豫不决，最后三球还是将它打进了投稿栏中。

显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向救传达过、甲子园时的那一幕场景。

执行短跑战术而以头部滑垒的跑者，在土烟弥漫之中，抬头望着裁判的瞬间。

甲子园的土　脏了跑者　而便服的我　在旁观看

就算拙劣，就算字数不太精准，甚至可说几乎是由救帮忙作成的短歌。但如果说此刻必须选一首能够示人的短歌，那么在三球心中就非它莫属了。

在重新确认一次文面后，他按下了投稿按钮。

「啊！」

玛莉亚立刻发现，不由得讶异出声。

聊天室的观众似乎也察觉到她惊呼的原因。

『哦？』

『该不会？』

『出现勇者了！？』

原本委靡的直播气氛，似乎稍稍恢复了生气。

但玛莉亚却丝毫没察觉到这些细微变化，无视了好奇的观众，默默凝视着投稿内容。

「啊，对、对不起喔，我刚刚在读一位观众的短歌……所以稍微花了点时间。」

『花了一分多钟？』

「是啊，我刚刚觉得应该好好仔细品味……现在我要念出来啰。」

「喂喂，拜托别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三球默默祈祷着。身为第一位投稿者就够他紧张了，玛莉亚却还在卖关子，搞得他现在更想吐。可话说回来，当他按下投稿按钮的那刻，便已经将作品交由他人品评，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甲子园的土　脏了跑者　而便服的我　在旁观看

三球屏住呼吸，像等待行刑的死刑犯般听着玛莉亚缓缓读出自己的短歌。他脑中不断浮现「早知道就不要投稿」的念头，但一切已成定局。聊天室的反应也稍显冷淡，让他内心更加懊悔，甚至有股想立刻关掉直播逃跑的冲动。

尽管如此，玛莉亚依然满面笑容，语气中充满幸福，缓缓说道。

「嗯，说真的……我很喜欢这首短歌呢。」

「咦？」

虽然明知对方根本听不见，三球还是在惊讶之余下意识地反应。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因为第一次收到这份投稿才喜欢的喔。而是这首歌让我感觉到它的纯粹、直接，还有那背后的情感，所以我才喜欢的。」

『啊──我好像能理解耶。』

『是吗？这样就可以传达到了？』

「嗯，虽然也有靠想像力补足的部分啦。不过，最先让我注意到的是，作者对『服装』的细节似乎特别讲究。不是专注于努力比赛的选手们，也不是聚焦在球场上为他们加油的人们，而是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穿着便服的样子。」

『确实。』

『这倒是真的。』

「因此，我根据这一点去想像，或许这位投稿者也是棒球社的一员吧。然而，他们却输了，没能晋级甲子园。那份遗憾深深烙印在投稿者心里，对于自己无法踏上的那个地方，他一直抱有遗憾。『本垒攻防』就是指那种场面吧？虽然我对棒球不太熟，但应该是进攻方选手冲向本垒滑垒的画面。」

『没错。』

『也可以叫本垒冲撞。』

「对吧，谢谢补充。不过一旦这么做，滑垒选手的球衣就会沾满脏污了。但这种乌黑泥渍，可不只是普通的脏污。对选手们来说，那是象征着他们努力成果的勋章，是无比自豪的证明。也正因如此，那件被弄脏的球衣，对投稿者来说显得格外耀眼。因为他不自觉地将那些成功踏上甲子园的球员，与没能实现梦想的自己作比较。他身上依然干净无瑕的便服，提醒着他什么都没能完成，什么也没能达成。然而，正因如此，我更想对这位投稿者说──」

玛莉亚一口气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接着直视前方。

明明看不到三球的样子，此刻却好像正对着他的眼睛说话。

「你真的认真努力过了吧，真了不起。」

「……」

「我想，会这样打从心底感到懊悔，一定是因为全心全意投入过。所以这位投稿者会这么不甘心，说明他肯定是个认真对待棒球的人。」

「当然了……这还用说吗？」

从小学时期开始一直到现在。

三球几乎放弃了所有玩乐的时间，只赌上一切专注于棒球。

「所以呢，即使最后输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否定过去的努力。你所投入的时间与心血，无疑造就了你身上独特的魅力。正因如此，它才深深地触动了我。能够这么认真对待一件事的人，真的非常帅气。我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

「哈哈……说这什么话，什么嘛……」

玛莉亚的推测究竟多准确地切中自己的内心，三球已无从得知。但仅仅是她能如此贴近他的感受，就已经让他觉得足够了。

她从那首短歌中确实读懂了最重要的部分，并向三球说出了他最希望听到的话。

那些他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因自尊心而无法坦承的事。三球是真的很喜欢棒球，也对那未竟的梦怀有深深的不甘与悲伤。没想到她竟然能从那稚拙的三十多个字中读出来，这是三球未曾料想到的。

『哭了～』

『哭了！』

『我现在开始去练一下棒球吧。』

玛莉亚的真诚似乎也传达给了大多数观众，聊天室的留言以当天最快的速度纷纷涌现。

至于三球本人，又再次惊讶自己的内心竟然被他人读懂。上一次他认为是因为救本身就很厉害的缘故，但这次若连玛莉亚与观众都有同感，那或许只能说短歌本身就是这样的存在了。

那感觉就像是成功击中对方王牌投出的变化球时，从手心传来的扎实触感。

三球立即按下了订阅和喜欢，尽管只能点击一次令三球备感遗憾。他打算竭尽全力支持诗歌玛莉亚这位直播主，希望她能够多举办活动，继续活跃下去。

九月十七日

「大家好，好久不见啦。三天没见了呢。」

『晚安呀。』

『安安，玛莉亚。』

『安安，玛莉～』

如同往常一样，观众的问候语零零散散地在聊天室中缓缓流过。那是星期二的晚上十点。

就如本人所说，今天是玛莉亚三天以来的第一次直播。三球一边听着，一边埋首于英文作业中。

毕竟他已退出棒球社，这学期起不再享有体育生的待遇。如此一来，在学业上曾经「被加分」的那段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为了避免拿到不及格的成绩，至少得打起精神应付功课，不然就会掉进与救同一年级的悲惨窘境。

然而，三球这份认真的决心，却被玛莉亚突然说出的一句话瞬间吹散了。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介绍大家投稿的短歌了吧。或许有第一次来的朋友，那我稍微说明一下好了。在我的直播里，有个固定的单元，就是介绍并深入剖析大家创作的短歌。每次的题目都会在直播结束前公布，而这次的投稿主题是『校园生活』。」

「……来了吗？」

三球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也参加了这次的投稿活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什么信心，事实上，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擅长写短歌。不过，将短歌拿给救批改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日常；再加上，自己的作品早就透过网路向全世界公开过，这让三球在投稿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也算是他的强项。

「大家寄来的短歌，就算不能在直播中介绍，我也都有好好地读过哦。与其说读过，甚至还细细品味了一番呢。」

『真叫人开心。』

『真的吗？』

『如果收到一万首投稿怎么办？』

「要是来的量多到读不完，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吧。不过，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对下次的投稿数量抱有很高的期待啰。」

『对不起。』

『是我说过头了。』

『虽说我会努力，但一万首也太难了吧。』

「呵呵，很好。」

三球看着和聊天室轻松互动的玛莉亚，不禁再次感叹她的应对能力之高。

而对着镜头继续说话的玛莉亚，也全然不知道萤幕这一头的三球正悄悄佩服起自己，紧接着说出一句惊人的话。

「那么今天要介绍的第一首短歌，是来自一位初次直播时就参加过的观众投稿哦。」

学长的投捕　搭档是我　半年前的伙伴

「不会吧？」就在三球意识到的瞬间，玛莉亚已朗诵出他的作品。

这首短歌，是他第一次在歌会中提出的拙劣作品，经过救仔细指点后改好的成品。

『哇～』

『这首短歌也太哀伤了。』

『是对方辞退吗？还是被抢走了？』

不知道是否经过一番努力修改有了成效，观众的反应明显比之前还要热烈。这种来自群众的肯定，与个人称赞的感觉非常不同，一股微妙的自信正在三球心中慢慢滋长。

然而，最关键的是玛莉亚的感想。相较于上次的回应，这次的评语明显尖锐许多。

「嗯，是不错啦。不过呢，说真的，我不太喜欢这首短歌。」

『让人意外耶。』

『比上次的好吧？』

『我倒是很喜欢～』

聊天室的评论明显偏向支持三球，与玛莉亚的看法形成对比。

「不是啦……这首短歌，从搭档是谁这个设定到情感表达，都透着一种女性化的气息。而且……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别的女人指导出来的。」

『哈！吓烂www』

『笑死w』

『病娇就是赞！』

「呵呵，我开玩笑的啦。不过上次是即兴创作，这次可是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所以才会导致作品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吧。」

『确实有可能。』

『即兴真的很难呢。』

『上次没赶上投稿，这次总算能参加了！』

聊天室和玛莉亚的互动气氛轻松愉快。在读完三球的投稿后，玛莉亚继续介绍短歌，并分享她的解读与感想。整场直播的气氛融洽，大多数观众都能感受到这个频道的成功。

唯独三球一人还在因为玛莉亚那过于敏锐的洞察力，心里止不住地冒冷汗。

「不、不会吧……女人的直觉也太恐怖了……」

尤其是她提到「别的女人指导」这句话时，三球背脊一凉，忍不住将视线从直播画面上撇开。不过玛莉亚的读解实在太过精准，让他在害怕之余仍感到深深的敬畏。他想起棒球时期那些值得尊敬的前辈，而玛莉亚如今似乎也成了那类让他敬重的人之一。

短歌的环节结束后，直播进入了杂谈阶段，接着在两个小时后划下句点。

三球反覆尝试将那份心情化为文字，在聊天室的输入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却始终无法按下传送键。他感到，这与投稿短歌时截然不同，有着另一层心理障碍。不仅如此，聊天室的留言有其流动的节奏，任何发言都需要选对时机才能显得自然。

「下次一定要找到好时机啊……」

三球暗自立下目标，誓言下次不要再错过。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的英文作业还一字未动。

「真是糟透了。」

连要传给救的短歌也还没完成，时间早已进入了凌晨。

不过，想到玛莉亚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定会完成该做的事后再去休息，三球反而打消了抱怨的念头，重新打起精神。

九月十八日

1

无法回文给　憧憬的那人　光按了个赞　一点也不好

凌晨一点多，三球躺在被窝里发出的短歌，按照惯例在隔天早晨的通勤时间收到了回覆。

『那个……救从来没有被学长按过赞耶。』

『你在说什么啊……？』

三球晚上发出短歌，早上由救来读，已经是两人近来的固定模式。因此救在通勤途中回覆感想也早已见怪不怪。然而今天救说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绪。

每当红灯时，三球就会打开手机查看，与远在另一头、可能正鼓着腮帮子的救继续对话。

『因为你看啊，这里说的是「憧憬的人」，但是我根本没被学长按过赞耶……？』

『那我倒想问问，你平常有在社群网站上发过什么贴文吗？』

『几乎没有……但就算没有，救现在也已深刻感受到，学长根本就不憧憬救嘛……！』

都理解到这个地步了，救到底还不懂什么呢？此刻的她仍不满地连续发送贴图。不过老实说，三球对救的感情与憧憬有些不同。

他顿了一会儿，思考着要怎么不着痕迹地蒙混过去。随后又开始打起字来。

以结果来说，他什么都没想出来，索性将一切交给救自行揣测。

『我是在想，你该不会觉得我有点笨吧？』

『……没、没有啊。』

『喂，就是因为你这样小看我，才会漏掉里面的深意。』

『咦？』

『你试着站在我的立场想想看。这么一来你所找到的答案，一定就是正解。 』

『那个……该不会，学长你其实……是个超级害羞的人吧……？』

『怎么可能。』

对三球来说，他的「怎么可能」是针对这里出现「害羞」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词汇，并不是为了掩饰害羞。但由于措辞巧妙，所以他的回答也不算是说谎。

然而，不可能会了解这些内情的救却误解了三球的意思，反倒朝另一个方向解释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学长是因为救不常使用社群媒体，所以根本没有机会按赞，觉得很遗憾……因此想要看到更多救的日常，及了解救不同的面貌，才会写出这首短歌……！』

『你也太厉害了吧。』

当然，三球这里所说的「你也太厉害了吧」并不是因为救说对了所以觉得她很厉害，而是单纯认为她的「妄想力也太强」。不过三球自然是不会笨到多做解释。

『呵呵……呵呵呵呵呵……知道了，救愿意原谅你……不用担心。救会好好接纳害羞的学长的──！』

『真是谢谢啊。』

意外地还挺容易哄的嘛──三球心想道。刚好这时红灯转为绿灯，行人们也开始移动，三球决定结束对话。因为他确信如果再继续聊下去，恐怕永远也不会结束。

话说回来，每次话题触及救的妄想，三球的内心就会莫名噪动。

「……是说，我干么要说什么『里面的深意』啦。」

明明是自己说出来的，他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到这种词语。

三球一边困惑地歪着头，一边在学校旁的小道上停下脚踏车。

附近的学生们正靠在一起看着短影片。

三球也看过类似影片，就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穿着可爱服装表演舞蹈的那类影片。

然而，当他听到那段音乐时，不知为何脑中浮现的舞者却变成了救。

或许是基于他对救的主观印象，画面中的救看起来动作笨拙，连简单的动作都被她跳得摇摇晃晃。

不过尽管矮小，若只看身材比例的话，脸蛋小巧加上身材匀称。要说「适合」还是「不适合」，那毫无疑问是属于「适合」的一方。

「……等一下，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眼看脑内这段画面就要无限循环播放时，三球猛地拍了拍双颊，让自己回到了现实。

然而，他应该挑早一点的时间，也就是在抵达学校之前，「做完上述的事」。

「喂，大谷，站住。你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不小心已来到校门前的三球，自然被站在那里的老师拦了下来。偏偏今天早上的值班老师是他的体育老师兼班导，这简直糟透了。如果不是他的班导，他根本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被拦下来。

「喔！早安啊，老师！我没什么事啊！」

「你个傻蛋，一大清早的脸那么红，动作还那么奇怪，怎么可能会没事？总之你不准进教室。」

「太霸道了吧！我只是稍微想一下事情，没做任何奇怪的事呀。」

「少废话，别去鞋柜那里了，直接从外面绕去保健室，请保健室老师帮你量个体温。如果不是什么怪病，我再帮你把出席记上去。」

「呃……」

「回答呢？」

「……知道了。」

「很好，快去吧。」

「收到……真是奇耻大辱。」

要说三球指的奇耻大辱是什么，那就是关于脸红这件事。一定是因为退出球队后体力下降，才会害得自己骑个脚踏车上学就喘得面红耳赤的。他会脸红肯定只有这个原因，绝对没有其他理由。

「总觉得好像输给什么了。」

虽然具体说不出输给了什么，总之就是在方方面面上。

三球怀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朝保健室走去。

远方的运动场上，隐约能瞧见刚结束晨练的棒球社队员们的身影。

九月十九日

呐喊加油声　球棒击球声　独自返家的　我的叹息声

这天，三球在少见的平日傍晚，将短歌投稿到歌会里。

那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推着脚踏车走在校园里，突然灵感涌现写下了这首短歌。

『那个……』

『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放学时间，救也在使用手机，因此回覆讯息的速度快得惊人。

三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在花圃旁坐下，画面上便立刻跳出下一则私讯。

『打起精神来吧！』

『你在说什么？』

『嗯……我想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误会了。我跟平常一样啊。』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的宝贝学生正躲在墙角一人偷偷哭泣呢。明明学长在短歌里很爱放飞自我，却一点也不愿意依赖他人。』

『在你心里的我，到底是什么角色啊？』

面对救的大放厥词，三球有些无奈地回道。

老实说对三球来说，他已经很依赖救了。虽然他们才刚认识一个月，但他已经习惯了救的亲切指导，根本无法不依赖她。

但明眼人都知道，要是说出口，救一定会得意忘形起来。

「你要再更尊重我一点」、「更珍惜我一点」──三球眼前浮现出救说着这些话的样子，这让他决定还是不要碰触这个话题为妙。

『话说回来，我写短歌时真的有那么放飞自我吗？』

『那当然。就像个婴儿一样完全不会节制。』

『可以说清楚点吗？』

『我想想……举个例来说，学长的用字很多，这就是太过放飞自我的表现。』

『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我不是完全否定多字或破调（注：破调：在和歌或短歌中，故意打破五─五─七─五─七─七音节规则的创作手法，用以表达特殊情感或营造效果。），但像学长这种新手的多字问题，单纯就只是在放飞自我而已。请好好努力，不惜熬夜也要删掉多余的字，就算在睡梦中，也得想出比现在更合适的词汇。唯有经过血汗般的努力，反覆推敲，多字才有可能被勉强允许。』

『今天的救感觉好像特别成熟。』

『那是当然，毕竟我可是学长的专属师父耶。』

『本人明明那么小只。』

『什么？』

最后一句话似乎让救不太高兴，因为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覆讯息。与救聊天的时间比三球预想的还要久，此刻周围已空无一人。

「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多嘴呢。」

明明平常不会这样的。对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失望的三球随即起身。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周遭气氛突然一变，彷佛地震前小动物纷纷逃窜的征兆一般。三球身为高中生特有的直觉，如野生的第六感般提醒着他──危机正悄然逼近。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毁灭的脚步声已抵达他的身后。

「唷，这么巧啊大谷，你还在这儿啊！」

「呃！老师！？」

三球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又是他的体育老师兼班导。

「喂，如果你有空的话帮我一个忙吧。明天铜管乐队要举办迷你演奏会，但会场的布置还没弄好啊。」

「嗯……我今天，那个……」

三球的思考速度比回覆救时快了百倍，他拼命想着有什么借口可以逃脱。然而十分不凑巧的是，他今天既不需要复健，也没有其他行程，若要说是否有空，毫无疑问他现在闲得很。而且更糟的是，三球的体力还远胜一般男生，更别说跟吹奏乐部那些女孩子相比了。

考量到这一点，便会发现逃避根本不在选项之中。

更何况，从老师的立场来看，放过他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唉……那我可以去换个衣服吗？」

「当然可以。换好运动服就到讲堂来吧，大家都在那等着！」

「知道了～」

由于太过悠哉地和救聊天，结果倒楣的差事就落到三球头上了。他一边叹着与刚才不同含意的气，一边无奈地又回到停放脚踏车的地方。

「是说，先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虽然明知这应该只是偶然，但最近似乎老是碰上倒楣事。或许那个小不点是神明或妖怪之类的存在，如果怠慢对待，可能会降下天罚也说不定。

「是不是该考虑准备点供品之类的呢……」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换好运动服的三球，拿起手机开始输入文字。

在经历几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之后，他最后索性将画面整个关掉，朝讲堂走去。

『周六， 我请吃饭。』

这条简短的讯息，直到深夜才送达救的手机里。

第一卷 三句

九月二十一日

1

「久等了～！这是莫札瑞拉起司沙拉、奶油培根义大利面，还有三份西西里风焗饭！」

「……谢啦。」

这是市区里高中生最常光顾的连锁家庭餐厅之一。

就在学校的铜管乐队举行演奏会之际，三球和救来到了这间餐厅。从两人初次相遇的图书馆走过来，只需几分钟脚程。

「甜点会在餐后送上！饮料吧的续杯请随意取用！您点的餐点都已送达，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问题，谢谢。另外，你的声音很大。」

「您不用太在意我！那么请两位慢慢享用！」

将餐点分配完的服务生，元气满满地鞠了一个躬后随即离开。或许是因为核心肌群锻炼得很好，那位立志成为舞者的打工服务生，即使从三球的视角来看，也有着非常优雅的步姿。

无可否认，那背影是他极为熟悉的身影。

「运气也太差了。」

「什么运气也太差？」

「没什么，是我自言自语。」

「嗯？」

三球提到的，正是刚才那个一脸装模作样的女服务生，同时也是他的同班同学。而她显然误解了三球与救之间的关系。虽然她在工作期间并未明确说什么，但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以及语气中流露出的兴奋，早已泄漏了一切。依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一旦她下班，这件事肯定会迅速传到班上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间。

「要是那位女服务生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咦！？」

他得在离开前想办法封住她的嘴才行。

盘中热气蒸腾，坐在对面的救，对着不觉嘟囔出声的三球，投射出一道轻蔑的视线。

「怎么了？」

「救正在怀疑学长有没有常识。现在回想起来，学长当初对救的态度也非常强硬呢。」

「虽然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总之先趁热吃吧。」

「唔……」

对服务生的警告可以在离开前再做，现在更重要的是，三球的肚子真的饿了。

救看似有些不开心，但对于烤得金黄的起司和番茄酱浓郁的香味，还是无法抗拒。看着三球迅速舀起焗饭入口，她也连忙跟着拿起餐具。

「知道了啦！但是，学长真的要请救吃饭吗？」

「你已经问我第三次了。再继续问下去，小心我真的改变主意喔。」

「你叫救怎么不在意嘛。毕竟学长突然提议要一起吃饭……」

「我不是说了吗？我刚好要去图书馆还书。反正是我约你的，你就别在意细节了啦。」

「救也不是在意，只是担心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与其怪救，不如说是学长平常的行为让人无法轻易相信。」

三球被这句无可辩驳的正论打得哑口无言，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这……这个真的很好吃耶。」

「你看，每次都这样敷衍过去！丑话先说在前头，救可没有多余的钱哦！如果事后你要救还钱，救也拿不出来。更别想要救用其他方式来代替哦！」

「不用担心，真的不用还。放心吃吧，好好发泄一下平时的压力。」

「唔……」

看见她依旧不情不愿的模样，三球随即做出一副要抢走救义大利面的动作。

其本意是要施加「快点吃」的压力，这才让救终于妥协。只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双手合十，恭敬地说了句：

「那么我就开动了。」

随后才将义大利面送入口中。

「很好。」

虽然三球自己也不知道这句「很好」具体指的是什么，但就结果来说，至少完成了「请吃饭」这个最初的目标，让三球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2

简单、粗枝大叶、莽撞。写作「男高中生」，又读作「笨蛋」。

许多人将这类标签贴在他们身上，做为当事人之一的三球简直再清楚不过。但若问他是否认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事实上，他有不少朋友内心纤细又一丝不苟，所以说，这种事还是因人而异的。

然而，三球原本认为如此理所当然的人生观，却在救这名少女面前开始动摇了。至少她和自己完全是不同类型的生物。如果以她为标准来衡量，那么所谓「男高中生」，的确可以全被归为笨蛋和粗枝大叶。

比方说，救的每个动作都格外细腻。

她每次进食的量少得令人讶异，放下汤匙和杯子的动作更是安静、轻盈得像生了翅膀一般。或许她连最无意识的举止，都充满了各种不同的用心。

「嗯……！！」

偏偏如此，她表现「好吃」的情感却又特别丰富，而这也是最像「救」的地方。

彷佛每次将汤匙送入口中，名为救的小灯泡都会「叮」的一声亮起来一般。

「……这CP值超高啊。」

「是啊！这家店真的物超所值，价格不高却非常美味！」

「嗯，是啊……让我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学着吃小口一点。」

「学长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我可是在夸你耶。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吃义大利面吃得这么幸福。」

「可以不要把人家说得像个贪吃鬼一样吗？」

「不过你刚才的确看起来吃得很开心啊。」

「那是因为……其实我们家几乎都是吃日式料理，本身也很少外食，所以救对西餐一直都很憧憬……」

「哦……原来如此。」

三球没说出「你家真是特别」这句话，反倒低头舀起少许焗饭送进嘴里。分量堪称「高雅」，但老实说这样吃得不是很满足。

其实他早就隐约察觉到，救的家庭似乎很独特。像三球这样总是选择咖喱、拉面、汉堡、牛井、猪排井或亲子井等这类便宜又能填饱肚子食物的高中生，去过救那样的饮食习惯生活，不出三天就撑不下去了吧。

或许正因如此，当三球看到救像普通学生般享受午餐的样子，内心便感到有些高兴。即便动机不纯，能邀她出来果然是值得的。该说她的笑容如花朵绽放般美丽吗？这可能是三球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看到心情愉快的救。

当然，这样的笑容也许平时也能见到，前提是他别再乱说话才行。看着对面少女满足的模样，三球不禁这么想着。

「不觉得腻吗？」

「不腻啊，因为你很有趣嘛。」

「……救问的是，吃三盘焗烤学长不会腻吗？」

然而，三球和救之间始终搭不上话，这彷佛已是命中注定的事。

救刚刚还满面笑容，这下却瞬间变得毫无表情。目光中透出接近绝对零度的冷意，让三球不禁从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这下糟了。

刚才还笑得灿烂的师父，现在已静静地流露出不快之意。

三球能感觉背上冷汗直冒，只能绞尽脑汁搜寻接下来的话题。

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局面，但这场饭局的未来走向，正面临关键的决胜时刻。

事已至此，三球只好祭出为今天特别准备的秘密武器了。

「走出超商伞不见，拿走的家伙，万段。」

「呃？」

「你觉得怎么样？这是根据你之前的建议，为了避免字数过多，我认真思考后写的短歌。」

「学长不是在避免多字，而是在逃避其他问题吧？例如对救的解释。」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突然想聊短歌，情不自禁就说出来了。」

「唉……真是的，短歌可不是用来掩盖学长神经大条的工具耶。」

「才不是。我只是纯粹突然燃起了一股向上的心。」

「好好好。今天就看在这桌料理的份上，姑且不追究了。所以，刚刚那是什么？学长好像又带来了什么奇怪的短歌。」

救无奈苦笑，但还是试着接上话题。

而这样的展开也如三球所料，因为救的本性就是如此善良认真。

「『走出超商伞不见，拿走的家伙，万段。』这可是我上次听了你的指点后，认真思考写出来的短歌耶。」

「如果有认真思考的话，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吧……」

「等等先别急，听我说。这原本是一首满含怒火的短歌，原本是──『拿走我伞的家伙，我要将他碎尸万段！』这样。但如果照实写的话，就会像你说的有点赘字。」

「所以呢？」

面对说得激昂的三球，救微微歪着头，顺势问道。

「所以就成现在这样了啊。你看，当我们读到『拿走的家伙』时，就能理解是谁。」

「嗯，这倒是没错。」

「而且读到『万段』那里，也会让人恍然大悟觉得，原来是『碎尸万段』这个词啊。」

「这想法也太前卫了吧……」

「不不，人们会懂的！当然，我也知道如果只看字面意思，确实没办法完全理解，但这是短歌耶，不就是『歌』吗？」

「也是，短歌原本就是『短的歌』之意。」

「对吧？既然是歌，那就意味着短歌本来就该拿来听的。而如果用听的，人类的脑袋很聪明，自然就会把我的『拿走的家伙，万段』脑补成『拿走的家伙，我要将他碎尸万段』。证据就是，你刚刚就成功理解了吧？」

「学长这么说……是也没错啦。」

「就结果而言，不仅字数刚好，还完美地表达了我的怒气。简直无懈可击！」

「唔……」

救皱起眉，表情像是找不到适合回覆的话语。但倒不是说她在生气，反而更像是三球的发想超出她的理解范围而令她感到困惑不已。某方面来说，这可能是三球第一次在创意上超越救的时刻。

「哼，你要是跟不上我，我就要把你抛下啰。」

「学长根本完全跑偏了还在那边装帅，真是服了你。」

「呃，我有迷失方向得很严重吗……」

「不过救承认，这是救完全想不到的发想。非常自由奔放，这种点子要是没发疯还真是想不出来。」

「所以是我赢了？」

「拜托，能不能用短歌的方式来决胜负啊。」

救一脸无奈地垂下头，但很快又像是恢复了精神一样抬起脸来。看样子，对于三球的胡言乱语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嘴上抱怨归抱怨，实际上并不怎么受打击。此刻的她反而像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随即用姊姊般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救也因此明白了。学长的自由发想，在某种程度上是你的优点。但有一件事，救必须要给你一点建议。」

「请务必指教。」

「学长，请多读一点短歌吧。至少先读完一整本歌集，最好更多，而且尽可能阅读不同歌人的作品。」

3

三球将玻璃杯放到指定位置，按下乌龙茶的按钮。

随着「哔」的一声，细细的喷嘴喷出液体。

「多读点短歌啊……」

三球望着乌龙茶注入杯中，茶水溅起泡沫的模样，回想着救刚才给出的建议。

就像刚转型的投手还使用野手的投球姿势吗？三球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比喻。

完全没将技术动作融入身体，投球姿势乱七八糟，外行感十足。

现在的三球也只是勉强将三十一个字塞进短歌的框架中。如果救是以那样的角度提出建议，自己倒也心服口服。

然而，当他倒完茶，打算回座位听听救的真实想法时，却注意到刚才的服务生正站在桌旁。

「糟糕！」

三球不禁脱口而出，连忙冲回座位，试图阻止服务生说出任何多余的话。

「啧。」

三球刚回到座位，便听见一声露骨的砸嘴声。她应该是要来问三球和救是什么关系吧，看来有及时拦截成功。

「请慢慢享用～」

看着那名女同学匆匆离去的背影，三球暗自松了一口气，还不忘擦了擦冷汗。

不过，坐在对面的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她面前的义式布丁只缺了一口，此刻的她却一动不动地撑着脸颊。

「救……？」

「啊，好好吃……真是……幸福啊……」

「……我可以吃一口吗？」

「我想一辈子都只吃布丁过日子了……」

「你还是别了吧。」

三球尝试着向失神的救搭了几次话，发现两人根本无法对话，更别说想问出救的真意了。不过看这样子，或许他也没有必要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三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第三盘焗饭上，这次他特意学习救，放慢了进食的速度，缓缓将汤匙放入口中。

这时，三球的视线不经意飘向窗外，注意到在玻璃窗的另一边天空，竟然出现了一道彩虹──外头明明没有下过雨啊。

就在三球正想着把这件事告诉救时，后者也如大梦初醒般，终于回过神来。

「咦？学长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嗯？啊，就在刚刚。」

「学长好像忍者一样呢。」

「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救还比较像是一个公主吧。」

「？」

「没事。是说我一直有个疑问。」

「是？」

「甜点的上桌时机抓得这么刚好，那为什么焗饭吃完的时候，不顺便端上下一盘呢？趁着它还热腾腾的。」

「……又不是在吃碗公荞麦面，别奢求那么多了。话说回来，救刚才就想问学长了，你每次都会连续点三盘一样的东西吗？」

「呃，你在意这个喔？」

「当然啊！因为是现在救才敢跟你说，其实刚刚点餐的时候，救听见学长点的量有点吓到了呢。」

「为什么？运动部的男生不都这样吗？」

「这个救当然也有听说过啊可是……」

「可是？」

「那应该是跟其他男生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吧？」

「呃，我也不清楚，是这样吗？」

「算了，反正救也早就知道学长是怎样的人了。」

三球依旧不晓得救想表达什么，只见她鼓起脸颊起身离开座位。手里抱着玻璃杯的话，应该是去续杯吧。

「难道她想吃的是套餐料理？」

三球目送着救的背影，小声嘀咕着。不过要是真的，她也得失望了，因为以他现在的零用钱根本负担不起。就算真的是因为吃不到套餐料理而在心中埋怨，那也只能请她再等个几年。等到他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开始打工，手头稍微宽裕一点的时候才有可能。

这样算来，至少也需要五年吧？当然，这个前提是，他和救之间的这段关系，五年后仍能维持下去。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三球回过神来，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想和朋友长久相处下去的念头很正常，但现在就担心五年后的事，未免也太早了点。

说到底，只要和救扯上关系，三球就会被打乱节奏。从这点来看，连请她吃饭这种「厄运退散」的举动，似乎也没起什么作用。

更麻烦的是，那个打工的女同学又凑了过来，这次一边嬉笑着，一边调侃道：「我来收盘子啰～！」

「先说清楚，不是你想的那样喔。」

「唉～大谷，你摆出那种表情陪女生吃饭，还说不是那样，这种话谁会信啦！」

「就跟你说不是了。我今天只是向平常照顾我的人表达谢意，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再说了，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摆出可怕的表情，那种人还比较有问题吧？」

「你说得也没错啦。只是我怎么看，你们的关系都不像是那样耶？」

「好吧，我懂了。为了彼此着想，这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顺带一提，要是你把这件事传出去，我也会跟这家店的店长说，『我们学校可是明令禁止打工的』。」

「大谷……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我实在太忙了，忙到整天都在跑来跑去的。」

「很高兴你理解得这么快。我也会在顾客问卷上写下『感受到非常优秀的服务，会再度光临的』。」

「好。」

「好。」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那位同班同学就这么离开了。

救似乎还在犹豫点什么饮料，一直背对着三球。

「可能要去更高级的店，才能驱除这股晦气吧。」

尽管成功封口了，但事情似乎还没结束，祸端仍随时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三球一边扒着剩下的焗烤饭，一边等着救回来。当救怯生生地回头时，视线似乎第一眼就朝三球的方向投去。

九月二十二日

在家庭餐厅饮料吧　对起身的背影　轻声说了句　再等五年

如果把这称为瓶颈期，对于三球来说，可能还稍嫌过早。

但说实话，三球的短歌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难产，不管怎样就是无法写出令人满意的作品。无计可施的他，只好把在家庭餐厅里浮现的想法，浓缩进短歌中写了出来。

讯息几乎是瞬间显示已读，但回覆却迟迟未来。

等到三球实在受不了便先去洗澡，并打算在睡前看最后一眼手机时，不知为何，救的来电纪录，大大地显示在萤幕正中央。

『你打电话给我干么？』

感到不解的三球传讯息问道。

彷佛正等待着这一刻般，电话又再次响起。

「那、那到底什么意思……」

「这话该我问你吧？」

「五、五年后，救会怎么样呢……！」

「嗯，啊，原来是那个啊。不过我也不知道耶。」

「又来了！学长每次都这样敷衍过去！」

虽然三球完全搞不懂她的「每次都」指的是什么，但从电话那头救焦急的语气中，明显能感受到她的混乱。再加上隐隐约约听到软软的敲击声，她似乎正在捶着枕头。

「不是啦，我也想好好解释，但连我自己都还没整理清楚。而且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想。」

「那不明不白就发出这种短歌的人，也该体会一下收的人的感受啊！……还有，救可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学长和端菜来的店员姊姊，看起来非常聊得来的事。而且你还为此瞒着救。」

救话音刚落，三球耳边就响起了「嘟」的一声。

三球连忙看向手机，画面上冷酷地显示「通话结束」的字样。

「什么鬼啦。」

救针对他与同学的对话抛下这么一句后便挂断，让三球多少也有些火大了。

毕竟自己是有正当理由的，如果救希望三球说明，他随时可以好好解释。但对方这样单方面挂断电话，完全就是没有想要听下去的意思。

正当三球如此愤慨时，先前的短歌突然收到了爱心按赞。

这可是他们交流这么久以来，救头一次这么做。

「……她是在捉弄我吗？」

三球完全不明白救的意图，忍不住脱口而出。

所以，救到底是对短歌做了评价，还是根本没有？

她生气了？或者其实也没有生气？

她按赞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以及，那颗爱心图案的真正含义又是什么？

救到底在想什么，又想到了什么程度，三球完全搞不懂。

「不，应该只是个单纯的赞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球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语，但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一阵，最后还是换了衣服，走出家门。

无论是深夜也好，外头的炙热也罢。此刻的三球只能将一切抛诸脑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面不停地跑，跑到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为止，这样才能好好睡上一觉。

九月二十四日

这天风很大。

某户人家晒的衣服被吹进校园，训导主任追着那些衣物跑来跑去的样子，成了当天最大的话题。又是和平、安稳的一天。

距离期中考还有一段时间，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活动。在活动频繁的第二学期中，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普通日子，实属难得。

或许正是这阵强风，将某些奇怪的情绪吹进了三球的心里吧。

最近总算能将目光投向新的事物，不再无谓地沉浸于感伤中的他，却在这一天的班会结束后，迟迟无法从座位上站起来。

三球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头俯瞰操场。运动社团的成员们正意气风发地涌向场地。

他呆呆地眺望这些景象，偶尔抬头注视着天空中缓缓移动的积云，直到一位路过的老师出声催促，他才回过神来。

无可奈何，三球只好起身离开教室。经过鞋柜，穿过操场旁的连接走廊，他并未直接朝正门走去，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前进，因为他的脚踏车停放在那一头。也正因如此，运动社团的呐喊声近在耳边，令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在三球正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喂，你……该不会是──」

「嗯？是在叫我吗？等等──」

三球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对方的模样让他一时语塞。

「你果然是图书馆那天的人！」

「啥？啊！原来你和我是同一所学校的喔！」

「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增加认识的学弟。」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露出高雅的微笑。她确实就是前几天被三球挡住去路的那个人。

不过与打从心底感到讶异的三球不同，那名黑发少女的态度依然是那么从容不迫。这种印象，在如今穿着校服面对面的情况下更加明显，甚至让三球对成熟的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挫败感。若要打个比方，大概就像刚上中学时，看到邻居的高中姊姊，彷佛先行一步进到大人阵营里的感觉。

然而，她制服上的年级章清楚地写着「Ⅱ」，也就是说，她只比三球高一个年级。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呃……我叫大谷三球，是一年级生。」

「我们也不是运动社团的学姊学弟关系，就像之前一样自然地说话吧。我叫月岛手球，请多指教。」

「喔、喔……还，还请您多多关照！啊，我会慢慢改回我的说话方式的……」

「呵呵，没关系，看来你应该是从上下关系很严格的地方来的呢。」

看着三球略显稚气的举动，手球开朗地笑了起来。

那份笑容让三球感觉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像什么。而就在他还在思索时，手球率先开口说话了。

「话说回来，我很想亲眼看看所谓的『本垒攻防』，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着，你觉得我有机会看到吗？」

「呃？啊……如果是那个的话，我认为……我想今天应该看不到。」

「为什么？」

「我是不知道其他地方，但我们学校的棒球社这个时期，很少有跑者的守备练习。」

「这样啊……意思是很难才会看到那个画面啰？」

「不至于到很难，但多少还是要看时期。我们的棒球社本就偏重基础练习，实战形式的练习一般要等到比赛前才会增加。」

「原来如此。」

从刚才开始，三球的用词就一直不太稳定，但内容倒是传达得很清楚。手球似乎早已看淡了结果，回应中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失望的情绪。

「好吧，只好另找时间来了。」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如果只是想看画面，可以在网路上搜寻影片，很快就能找到。」

「虽然那样也不错，但我还是想亲眼见识一下。比如男孩子们在垒包附近冲撞的场景，扬起的尘土如同浪花飞溅的瞬间，还有沾满泥泞的球衣。世界上有很多这种如果不亲身经历，是无法体会到的真实感受吧。」

「您──你说的感觉好难懂……」

「咦，你该不会还没看那本入门书吧？」

「不，我看过了。但要说有没有理解，可能还有点不太确定……」

「我想也是。创作短歌，说到底就是要把自己的情感好好梳理清楚。如果你觉得我讲的很难懂，那可能是因为你还没完全掌握这一点。」

「原、原来如此……？」

手球的解释对三球来说实在过于深奥，让他完全摸不着头绪。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初刚开始学习棒球时，教练教他如何接滚地球的经验。那时，教练说要在短弹跳起的瞬间托起球，但当时的他根本无法理解该怎么做。这么一想，或许手球现在的解释，终有一天他也能领会吧。

尽管无法想像那一天何时会到来，三球还是静静地注视着练习场的动态。打击区附近，准备上场的主力选手们似乎已经开始暖身了。

手球和三球并肩站着，像旁观者般看着这一切。他的心中交织着怀念与哀伤，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了一样。也不知道手球是否察觉到他的情绪，她不知何时开始，静静地转头注视着三球。

「话说回来，你不用去参加练习吗？」

「咦？我为什么要去？」

「你不是棒球社的吗？」

手球微微歪着头，那专注的视线落在三球的头顶上。看来是因为三球的头发偏短，才推测他是棒球社的成员。三球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手掌不自觉地拨弄脖后的发尾。

对于手球随口提起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诚实地回道。

「学姊猜对了一半。我其实已经……退社了。所以是『前棒球社成员』。只是现在头发还很短就是了。」

「咦……」

「之前我受了一次严重的伤，才没办法继续打。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讨厌棒球哦。」

三球原本觉得这是个太过沉重、不好说出口的话题，没想到真的说出口后，不过就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事实上，因为受伤或状态低迷而退出的人比比皆是，三球自己也目送过不少球友离开。反正，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放下棒球，只是这次刚好轮到自己罢了。这么一想，好像就能稍微看开一点。

「等等！你真的退出了棒球社？那我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你在看短歌的书──」

「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三球的感慨与手球略微拔高的声音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闷响，一颗大飞球落在两人附近，并且弹跳着朝这边滚了过来。当三球将目光移向那颗硬球时，注意到在远处的棒球社员中，有几个人似乎正看着他。而其中一人的身形，让他感觉像是曾经最好的伙伴、同时也是竞争对手的小糸。这让三球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背脊。

而这种不自在的感觉，也绝不会只有他有。对于现役的棒球社员来说，练习时被早已退出的人盯着，恐怕也不会觉得好受吧。

「那个，我差不多要走了。」

「喂，等等！我还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下次吧，我突然想到还有事要做。」

当然，三球所谓的「有事」完全是胡诌的。只要能离开这里，什么借口都无所谓了。他背对着手球，随便丢下几句应付的话后，就朝脚踏车停车场直奔而去。

「真丢脸……」

他忍不住低声咒骂，狠狠踹了一下地面。

悔恨和自责涌上心头，甚至让他觉得有点想吐。

或许，手球说的「把自己的情感好好梳理清楚」，就是指这类事情吧。

回到家后，三球回想起之前看过的那本入门书，试着把自己的感受用文字表达出来。

身处观众区，旁观球场上练习，彷佛置身别世界，搬演着什么故事。

当三球把这样的感受写进短歌并投稿到歌会后，很快就收到了救今天的回覆。

『学长，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救帮忙的吗？』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啦，只是上次承蒙款待，正想着该怎么回礼。』

『师、师父竟然会对我这么温柔……！？』

『算了当救没说。另外，明天之前写一百首短歌过来。』

『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那天的歌会，两人只聊到这里便结束了。虽然没有正经回应对救感到有些歉疚，但三球内心纠结着各种情绪，实在提不起劲继续对话下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从救那不深究具体内容的回应中，感受到她一如往常的温柔。

九月二十五日

再见──篮球社的朋友精神抖擞地道别后，离开了教室。

回家前要不要一起去唱歌？还是去上次那家店？──班上的女生们笑着聚在一旁讨论着。

看着这些日常光景，三球不禁想着，自己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不再因为这种没有社团活动的放学时光感到空虚呢？

他提起书包，虽然比以前轻了许多，但步伐却格外沉重。那些以为早已释怀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盘踞不去。今天情绪会那么沉重，一定是因为从第六节课开始，他就一直听到外头体育课传来的声音。外面的班级似乎正在做实战教学，软式棒球被击中的沉闷声响，金属球棒被随手丢在地上的清脆声音，时不时传入耳中。

这些声音在三球脑中反覆回响、挥之不去。然而，讽刺的是，让这一切终于暂时烟消云散的，却是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前队友。

「小、小糸！？」

「嗨……大谷。」

地点是教室外的楼梯间。

两人隔着约两公尺的高度差，尴尬地面对面沉默着。

「呃……怎么了吗？」

耐不住僵局的三球先开口，话音刚落，小糸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三球注意到他的反应，尽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走下楼梯，站到与小糸相同的高度。当初两人曾约好升上二、三年级后，要一起成为正式球员，并全力以赴朝甲子园迈进。曾经的伙伴如今特地来找自己，三球怎么可能无视。

「你的……眼睛，最近还好吗？」

「……没什么变。今天晚上六点还得去复健。」

「这样啊，所以症状也是……？」

「重影的情况比以前少了一点，但动态视力已经没救了……」

「是吗……」

虽然医生说过还是有恢复正常的可能。但意外发生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情况却依然不见好转。对于原本要在高中体育界最前线拼搏的选手来说，这样的进展足以让人心灰意冷了。当时教练接到退部申请时，既没有极力挽留，也没有多说重话，恐怕就是因为他完全能理解三球的心情。对于留下来的人来说，目送怀抱遗憾的同伴离开，是再痛苦不过的事。

「回来吧。」

但即使知道三球的心情，小糸还是直视着他，说出了这句话。三球也能感受到小糸为了说出这番话所经历的挣扎和决心，不禁感到眼眶发热。

然而，三球还是无法回应，内心充满了无力，痛苦得几乎就要裂开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无法再打棒球了。」

「我已经取得教练和队长的同意了。如果你愿意回来，大家都会支持你。他们说，不管多久都愿意等你康复。」

「……如果我对球队没帮助，留下来也没有意义。」

「才不是那样。你在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助──」

「抱歉……是我自己没有办法忍受。」

「你不用现在决定，希望你能再考虑看看。」

「我说过了，小糸……」

「拜托了……我还想再和你一起打棒球。」

两人的声音渐渐变得紧绷，察觉到这一点的三球没再回话，重新抬起步伐往楼梯上走。他最后没有明确拒绝，某部分也是因为小糸的心意让他很高兴，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点头答应。

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意味着小糸也从相反方向下楼了。大概是到了他该去练习的时间了。三球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来到了楼梯的顶端。就在他即将转过转角的瞬间，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什、什么──手球学姊？」

「跟我来。」

手球二话不说便拉着三球，走进了刚好没上锁的社会科资料室，随后在里面将门反锁。伴随着锁上门的声音，外界彷佛逐渐远离，只剩下这间房间异常地清晰，彷佛成了唯一的存在。三球和手球压抑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环境下竟出奇地清楚。

「对不起。」

手球率先开口道。

「呃，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找你，然后刚好看到你在楼梯那里，所以想等你们聊完……」

「结果就听到了很严肃的话题，吓了一跳吗？」

「嗯，我觉得那是我这个局外人不应该听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手球低着头道歉，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是真心在反省。不过她本来就知道三球退社的事情，所以他并不觉得生气，甚至还觉得她帮助自己成功转换了心情。

「哈哈，手球学姊，你这个人实在太认真了。虽然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了。」

「什、什么啊。做错事道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我又没生气，而且你也道歉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说的『找我』是怎么回事？」

「啊！」

手球似乎这时才想起最初的目的，夸张地惊叫一声，接着仔细端详起三球的脸。她就这样紧盯着他，快步向前走来，直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彼此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等、等等！」

手球那如香皂般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轻轻撩动三球的鼻尖。在这周遭被地球仪和历史资料堆满的密闭空间内，手球重新用双手轻轻地握住三球的手，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最后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前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彷佛正在吸取自己的力量，三球的大脑一片混乱，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慌乱过。

脑袋一阵晕眩，整个视线都集中在手球的脸上。三球茫然地看着视野正中央，手球那微微颤动的丰润唇形，像是带着些许犹豫般缓缓掀起──

「安、安玛莉亚～」

「啥？」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开场白，瞬间让三球冷静了下来。

「我说你……是受伤引退的前棒球社成员，然后最近又开始学习短歌对吧？」

「啊，是的……」

「那么，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不是曾经在哪里投稿过短歌？」

「你、你说的是……！」

事情发展到这里，三球终于明白了手球的意思。

更准确地说，最初她轻声嘟囔出的那句招牌问候已经透露出一切。如果三球知道，那么手球的猜测就是正确的；若他不知道，那她就猜错了──仅此而已。

「不、不可能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呵呵，确实是这样。但是你的背景，和我收到的那首歌的情况也太过吻合了。让我忍不住觉得，也许就是你呢！」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我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么近的地方碰到玛莉亚小姐！」

「我也没想到，原来我的第一位投稿观众居然是同一所学校的人！」

「哈哈，感觉有点好笑呢，哈哈哈！」

「真的！我以前还担心哪天身分曝光了该怎么办，现在被你发现了，倒觉得有些好笑呢，呵呵呵。」

两人背靠着资料架，肩并肩坐着，开怀地笑了起来。手球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在圆裙的边缘下优雅地伸展着。耳边传来这位刚认识不久的学姊的笑声，轻快又悦耳。那熟悉的笑声让三球回想起「玛莉亚」的模样，他再次正视手球，缓缓开口道。

「不过，现在听你说话，确实是玛莉亚小姐的声音呢。」

「是吗？可是我当玛莉亚的时候有特地变过声音耶。像这样：『啊，大家好好久不见，一周没见面了呢～』」

「啊！对！就是这个声音！比现在高点，更清透的感觉。」

「哎呀，所以你是在说我平常的声音不够清透啰？」

「不是啦！为什么会这样解读啦！」

「呵呵，跟你开玩笑的。不管怎样，这两个都是我的声音，我就当你是赞美我了。」

「什么『当作』啊！我是真的在夸奖你！而且我跟你说，我可是玛莉亚小姐首播前就开始关注你的忠实粉丝喔！」

「是吗？谢谢你……你还特地去图书馆借书来学习，让我这个直播主感到非常荣幸呢。」

三球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似乎深深地触动了手球的心。

他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不由得侧头看向她。此时的手球正带着湿润的眼神，凝视着空中。

「学姊，你为什么会想要做网路直播呢？」

「嗯……与其说是想做直播，倒不如说是因为想让更多人了解短歌，所以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短歌反而是契机吗？」

「是的。不过我开始写短歌，也就两年前的事而已。说起来，其实我以前非常内向。中学时期的我非常胆小懦弱，没有交心的朋友，只能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生怕得罪谁。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每天都很煎熬，很讨厌……」

「完全看不出来学姊以前会是那样的人。」

「哈哈，女孩子嘛，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差不多。说过的话、人在哪里、坦白的秘密全被记录在手机里。大家都被这些无形的枷锁紧紧绑住，谁也无法越界，只能屏息凝神地度过每一天。即便表面看起来再怎么光鲜亮丽，实际上都一样。」

「听起来，女生的世界好像很辛苦耶。」

「真的很辛苦，女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不过呢，我在一次偶然机缘下接触到短歌，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有种突然觉醒的感觉，心情立刻变得轻松起来。我发现原来我可以在任何时候，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世界整个都明亮起来。」

「世界有变得明亮……吗？」

三球下意识地用略带否定的语气回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紧张起来。

但细想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有时世界就是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黯淡或是变亮。

像是他受伤之后的那段日子，彷佛什么都失去了意义，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起来。但在遇见救以及手球之后，新学期开始，他逐渐发现，世界的颜色似乎又一点一滴地回来了。

「其实我也曾经觉得，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我以前也知道诗啊、俳句啊、短歌这类的存在，但从没想过，仅仅是几句文字，居然能够改变我的心境，更别说对人生产生影响了。直到有一次我在医院等待的时候，随手翻了一本杂志，才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我遇到了我最喜欢的短歌，也认识了我最敬佩的歌人。」

「咦，学姊也有喜欢的歌人啊？」

「有啊。虽然那个人最近一年几乎没有活动，不过在喜欢短歌的人之间，有个被称为『雏歌仙』的年轻歌人我非常喜欢。那个人真的很厉害，最近还有传闻要出短歌集，杂志上也时常会有相关报导。其实我在医院随手翻的那本杂志，正好是写雏歌仙的那一期。我就是因为憧憬雏歌仙，才开始接触短歌的。我希望能像雏歌仙一样，创作出能够撼动人心的短歌。不再是看人脸色决定自己要说什么，而是坦率地将自己的心情融入文字中。如果有一天，我的短歌能带给谁幸福，那么这种幸福一定是最棒的。你不觉得吗？」

「或许真的像学姊说得那样吧。是说──」

「嗯？」

「认真谈论自己热爱事物的手球学姊也很酷。我觉得你已经是那种会让人觉得『这个人真的超棒』的人了。」

「呵呵，谢谢你。不过我也觉得，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真的很幸福。而且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让人害羞的话……我也很喜欢你哦。」

「谢、谢谢……」当然，手球对自己的喜欢仅限于做为同好之间的情感，而非恋爱意义上的「喜欢」。但即便如此，刚才的对话还是让三球觉得有些害羞。更何况，两人还单独待在这样一个秘密的场所。要是稍有不慎，可能会让人误会，甚至心生悸动。

因此，三球将自己的自制力调到最高，努力寻找另一个话题。虽然他不想这场密会就这么结束，但若不适时踩下煞车，恐怕会有失控的危险。

尽管语气因为对手球愈加膨胀的尊敬之情而转为敬语，但他对手球的心理距离，无疑正逐渐拉近。

「话说回来，为什么手球学姊愿意对我说这么多呢？明明我连你是玛莉亚小姐的事都没有察觉啊。」

「但是我已经察觉到了，不也意味着你迟早会发现吗？」

「那倒是没错……但这也不至于成为你主动揭露身分的理由吧。」

「确实……硬要说的话，我可能是希望能向谁坦白这一切吧。希望能和某人分享秘密，让独自进行的活动能被人理解。」

「『那个人』是我没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啦。老实说，我在图书馆看到你的时候，就隐约有这种预感了。」

「预感？」

「嗯……感觉你是一个可以亲近的人。总而言之，你就先这样理解吧。」

手球笑着站了起来。三球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清新如晨露的笑脸──要说这样的她曾经是个害羞内向的人，绝对是骗人的。

他接过伸向自己的那双洁白的手，站起身来。

手球打开锁，确认外面无人后，便像个忍者般轻盈地溜到走廊上。三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将门关好。

「剩下就等值班老师自己发现门忘了锁上了。」

「是啊。」

「还有，稍微留点意犹未尽的感觉，或许也比较好呢。」

「什么意思？」

「听说这样会更让人想再见面喔。」

手球轻声笑道，随后踏上走廊离去。

虽然两人的距离确实拉近了，但三球也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果然比自己成熟许多。这份成熟感不仅让他重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上下关系，更让他不由得感觉到手球确实有着「大姊姊」的风范。

第一卷 四句

1

九月二十七日

『夏日回忆的收尾。」

这大概是根据平时的位置资讯，获得的广告最佳化结果。

就在午休即将结束，三球在懒散的空气间等待课堂开始时。

他的手机跳出了一则附近花火大会的广告，这才让他意识到季节的更迭。虽然开学后的第二学期已经过了一阵子，他却一直以为世界仍停留在夏天。看来时间早已在不经意间流逝。

『让我们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完成所有未完成的事吧！』

「这广告文案还真会刺激人行动啊。」

当他将目光从广告上移开再回来时，画面已切换成另一张浴衣美女的照片，以及不同的宣传语。看到这直击内心的文字，三球不由得陷入沉思。

因为提到「未完成的事」，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救的脸。

具体来说，是那次在家庭餐厅中，他错失了向救询问「多读歌集」建议的背后，到底带有什么含意的时机。更糟糕的是，隔天他传了一首短歌，却因为内容使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导致这个话题一直无法展开。

但既然此刻又想起来，或许正是一个重新开口的好机会。

『对了，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但多读歌集到底有什么好处？』

带着一股冲动，三球立即传讯息给救，对方似乎正好有空，很快就回覆了。

『甚至可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百利而无一害！』

『有这么好吗？』

『是啊。如果打个比方，就像看过去知名选手的挥棒姿势那样，这样讲学长能明白吗？』

『啊……』

三球被这回答打动，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班上几个同学惊讶地回头看他，但他现在已无暇顾及这些。

毕竟即使已经引退，但对于曾经怀抱进入职棒梦想的前高中生棒球员来说，怎能不被这样直击核心的比喻深深打动？

只是这样精准操作弟子心理的救，却未预料到一件事，那就是三球远比她想像得还要有行动力。

下午的课程三球几乎都心不在焉，就连仅有的休息时间，也都被他拿来泡在图书馆。

放学后，他又跑了一趟附近的公共图书馆，甚至还特地绕到书店去。

在那之后他全力踩着脚踏车飞驰了十几分钟。

最终抵达的地方，是白桦女子学园的校门前。

没错，白桦女子正是救就读的学校，而三球前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借书。

至于为什么会搞到这一步，只因学校图书馆和市立图书馆中，竟都找不到符合三球胃口的歌集。虽然也考虑过干脆在附近书店直接买几本，但身为没有打工的高中生，他实在无力一次购入多本歌集。于是，他决定亲自前来说服那位在私讯里曾表达不愿借书的救，这才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这里。

「呼……呼……人应、应该还没回去吧……？」

为了避开门口那严肃庄重的铁栅门，三球将脚踏车停靠在砖砌外墙旁。由于匆匆赶来，他呼吸有些急促。从目前情况看来，白桦女子学园的学生正陆续下课，现在似乎是放学高峰。

身穿白色制服、一边嬉闹回家的女学生们从他眼前经过。每当这些少女们注意到三球这异于平日下课风景的存在时，都会纷纷放慢步伐。不仅如此，她们还会凑近伙伴的耳边悄声交谈，还有一群少女甚至干脆绕到街道另一侧，手拿着星冰乐谈笑的同时，左手还不忘忙碌地操作手机，似乎在与别处的朋友联络。

「……我对中学生又没有兴趣。」

总而言之，三球正被白桦女子的学生们围观。身为一个在学校门前等待某人的外校男生，他的存在就像一只蹒跚学步的猫熊宝宝般显眼，无法不被注意。

然而此刻，比起那些视线，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师父。三球忍着如坐针毡的不安，静静地等待着。尽管穿越大门的学生越来越少，但他深信自己等待的人应该还在学校里。毕竟对方是那个救。他实在无法想像她会一下课就先离席，随着最初的学生潮匆忙离开。

三球擦了擦汗，抬头看向白色校舍上那座低调的钟楼。

在确认距离复健时间还有些许余裕后，又将目光转回学园大门。

2

「这是您的书，请记得在两周内归还。」

「……谢谢。」

救向图书委员轻轻低头致谢，内心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刚借到的，是一本针对入门导向的短歌读物，这类书籍在她家中可说是几乎没有。为了确认自己的教学方式是否对那个人过于艰深，她才特地借来了这本书。

虽然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但她的心情却丝毫未见轻松。

因为手头的事情结束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消磨剩余时间了。昨日在中庭看到的大波斯菊，距离开花还需要一段时日；要她一个人去闹区逛逛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至于像个中学生一样投入社团或干部会的活动，从三年级第二学期才开始也已经太迟了。

说到底，救本就不擅长面对人群或与人打交道。

年幼时，她曾因不小心说出短歌中常用的古老词汇而被同学嘲笑，或因无法跟上谈话节奏让人觉得无趣。这些细碎的经历日积月累，让她不知不觉间开始避开与人接触。

虽然救过去也结交过要好的朋友，但两人为了小事吵架，最后没来得及和好就因对方转学而分开了。

现在又加上个人烦恼缠身，根本没有余力去经营人际关系。后来她也不再主动结交朋友，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正因如此，放学后只能直接回家也自然成为她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咦……？」

抱持着这样心灰意冷的情绪来到校门口的救，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和平日截然不同。平时本该早早放学离去的学生，此刻都聚集在校门口附近徘徊。

救感到异常不自在，连忙低头走过人群的中央。直到她走出校门右转后，才终于松了口气般抬起了头。

「啊。」

「咦？」

这时的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景象，不觉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那些远远围观的女学生，忽然响起了一阵细小的尖叫声。救这才慢半拍地理解到，这里的所有人，竟然全都在等自己。

「嗨，救。太好了，终于等到你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学、学长怎么会在这里……？不行！回去，请你回去……」

「就是啊……我刚刚有私讯你，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说──喂？你有在听吗？」

「声、声音太大声了啦……总、总之现在不方便……」

救慌张地低声抗议，两人也自然成为放学途中学生们的目光焦点。相较于畏畏缩缩的自己，救心里很清楚，三球绝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目光就退缩。

或者更应该说，恰恰相反。此刻的三球正发出他偶尔兴奋时会有的声音笑道。

（插图009）

「那个……我还是想去你家，所以才在这一直等你。」

「什、什么什么家，救不知道啦！而且救刚才已经说不行了吧？」

「虽然刚刚被你拒绝了，但身为一个男人，总不能被拒一次就放弃吧？」

「就说了这种说法会引发误会啦！到处都是语病……！是说，如果你要找救说话至少换个地方吧……」

「拜托了，救！我都这样求你了！」

「拜托了，请听救讲话啊～！」

救说完连忙缩起身体，好躲开三球那体育系练就出的夸张鞠躬。他的脑袋此刻只想着要借到诗集，明显没听见救那细微的悲鸣声。

「那个，呃……救是，那个……」

尽管陷入绝望，救仍不放弃拼命思考对策。

虽然她并不讨厌三球这一点，但现在两人所处的地点实在太不妙了。

事实上，周围的人群正在一旁窃笑，显然是完全误解了两人的关系。

偶然与救对上目光的同班同学，在她看来就像在嘲笑自己：「原来拒绝大家的邀约，是因为有男朋友啊？」

当救脑袋一浮现这样的恶意妄想，脑部瞬间充血，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酸楚。即便理智上明白事情根本不是那样，却还是无法摆脱被嘲笑的错觉。就在这股情绪攀至顶点时，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某次不小心模仿到爷爷说话时的记忆。

──小救这个人有点奇怪耶。

「不，不是……」

那句恶梦般的台词在脑中回响，让她的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一般，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为什么她讨厌说话。明明心里有着无数的话想说，却在最需要时，怎么也无法将这些话缩减成恰到好处的字句。若是有时间书写，或是能借由自己熟悉的诗歌，也许还能传达自己的心意。

遗憾的是，就连此刻她如此烦恼之际，周围的窃窃私语仍旧越发大声。

一发不可收拾的误解与偏见让救无计可施。其实她只要简单地打声招呼后马上离开学校，就是最好的选择，但此刻已为时已晚。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然而，当救站在绝望的边缘时，她注意到了一名白桦女子学园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妆容浓艳，身材高䠷的女孩。

她将裙子折成全校最短，头发染成明亮的金色，显眼得彷佛模特儿一般。她的打扮时尚张扬，带着浓厚的高中生气息，强势的表情更让人印象深刻。救认得她，她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名叫大伴。

只见她滑步插进两人间，直接面对着三球。救被她的背稍微推了一下，只好边退后边听她说话。

「你好啊，学长。看你那身制服，是京英高中部的对吧？」

「喔，你知道我们学校啊？那个，呃──」

「嘻嘻。我叫大伴家奈，学长可以叫我『家奈』就好。我和凉风同学同班哦～」

「喔、喔。」

或许是因为很有经验，家奈面对高中生的三球也丝毫未显怯场。救也不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搞不好是为了帮忙解围才来的。

毕竟，家奈是B组的中心人物，不仅待人一视同仁，还充满正义感。

「我说学长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啊？」

「呃，为什么？」

「因为比起和凉风同学这种不爱说话的人待在一块，跟我一起玩肯定有趣多了吧？」

「不，我是──」

「而且说到底，凉风同学的表情都已经写在脸上了，明显就是不情愿啊。强迫女孩子做这种事，可是会被讨厌到极点的哦。」

看来救的猜测是正确的，家奈在说这些话的同时，又一次用背顶向她。那动作彷佛在告诉她──趁现在快跑吧。

「喂。」

然而，不了解家奈和救关系的三球，似乎对她多次试图把救挤出去的行为产生了不好的印象。他难得用带着怒气的声音喊了一句，接着以不悦的表情看向家奈。

三球的愤怒让救感到些许高兴，但她又想解释事情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却始终无法开口。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得说不出话，另一方面则是她在后退的同时，无意间听到了人群中某个学生的对话。

「感觉有点不妙？我去找老师。」

「咦？」

救就连回头说出「请不要这么做」之类的话也办不到。毕竟如果她有那份勇气，此刻就不会陷入这种窘境了。而且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也很快便远去。

或许是家奈和三球正处于对峙状态，看起来一触即发的气氛让人感到不安。毕竟这里是白桦女子学园，温室里长大的千金大小姐们，看到校内的风云人物被外校男高中生瞪着，恐怕只会感到害怕吧。

然而，只有救知道三球只是来借书的。

而家奈也只是来帮忙的。

除了当事人以外，所有人都误解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惊动到老师来。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对潜在危机毫不知情的三球和家奈，凉风拼命地思考对策。

当前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但全世界能正确理解这个状况的，只有救一人。

三球可能会说「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白桦女子这样小有名气的学校，若是被老师抓到，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更何况，万一哪个环节出错，事情传到自家或某位有权有势的家长耳里，肯定会带来不良影响。

因此，她得设法立刻平息这场风波才行。

救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下定决心地抬起头来。

因为此刻能帮助三球的人，全世界也只有她了。

「我……！」

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背后，浮现的是当初三球拿着入门书时那个灿烂的笑容。

那表情让救感觉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甚至因为无法抑制感动的情绪而落下眼泪。如今，她无法容忍自己让那样的笑容蒙上阴影。

当然，这场骚动的直接原因是三球，但他只是单纯希望自己能有所进步，并没有做任何坏事。

救也一心想回应这个爱徒的努力，希望能尽力帮到他。正因为救隐约察觉到他内心藏有什么过去，才会希望这个人能早日真正发自内心地微笑。

「这实在……太荒唐了。」

救已经不再觉得围观群众可怕了。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救心中有了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那个每天传来奇怪短歌，对师父不够敬重的家伙──

由拙劣的词句构成，努力表达每日所思所想的短歌──

她现在只想保护这些，并为此付出行动。

即便因此会被三球憎恨，她也不在乎了。

「学长……！」

救忍着眼泪，鼓起勇气喊道。

三球带着讶异的表情看向救，但她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

如果不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三球绝对不会离开。要是说出模棱两可的话，反倒会让三球担心，进而更不愿离去。

为了让三球现在就离开，救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你真的让人很困扰……！」

「咦？」

「我们也没有约好你却擅自现身，让人非常困扰……请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猛然低下头，眼泪啪哒一声落下，飞溅在地上。

周遭安静了一阵后，耳边传来了三球的声音：「知道了，我很抱歉。」

窃笑声轻轻地响起。三球就在围观者的嘲笑中，骑着脚踏车离开了。

救努力压抑着想要挽留的冲动，注视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即使三球完全消失在朦胧的视野中，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个方向。

「小凉风你没事吧？刚才一定吓坏了，但现在没事了哦。」

家奈一边安慰一边抱住救，但救的内心仍然被巨大的冲击撼动着。虽然她不认为三球会因为被自己拒绝而感到沮丧，但这和救此刻的情绪无关。即使计画成功，围观者已经散去，事态也得以避免扩大，但悲伤与内疚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的眼泪无法停止。

这时，从旁观察许久的家奈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呃，小凉风你怎么哭成这样……？我知道你很害怕，但那个人已经走了喔。而且看起来他还算通情达理，应该不会再来了。」

「不、不是那样的……」

其实不用说救也知道，因为对她来说，那样的结果才是最让人悲伤的。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话说到一半便无法继续。

「嗯……该不会，你其实和那个人关系很好吧？」

「咦？」

「被我说中了？」

「呃，不是，那个……」

「啊～这样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呢。」

「那个，呃、就是……」

「没事没事！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有办法补救的！你看那边，停着我的脚踏车。」

「什么……？」

「我骑脚踏车的速度可是超级快的哦！」

「你是要载我的意思吗……！」

由于回应得过于激动，救差点被自己呛到。不过她的身体也早一步动起来，下意识抓住家奈的手，催促着她一起朝脚踏车的方向跑去。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赶上。

也许现在还来得及追上他，把误会解释清楚。

看着救急切的模样，家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帅气地跨上坐垫，救则从后方紧紧抱住她。这是救人生第一次与同学共乘一台脚踏车。

「那么，出发啰～！走起、走起、走起～！」

随着家奈的呐喊声，救抬头看向前方，三球离开的那条道路上的红绿灯也正好转绿。

3

从白桦女子学园离开的三球，沿着前往复健诊所的道路，在京英学园的正门前停下了脚踏车。

其实直接前往诊所也可以，但现在离预约时间还早，而他也深知拥挤的候诊室有多让人不自在。

但想到回到校内也无事可做时，三球不禁靠向护栏喃喃道。

「是说……我还真是不了解救啊。」

这句话是三球真心的自白，也是他近来最深刻的反省。

救最后竟然会对他说出那句话。

平时的救，与自己熟悉的那个救，似乎有所不同。

他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考虑到救的感受。

一切都在在显示出自己的没用，稍微一放松，叹息便止不住地涌上。

其实三球只是忘了，刚认识救的时候，她也是刚才在学校见到的那个样子。那时是因为碰巧聊到了短歌，才让救解除了戒心，但在那之前，救一直是一个人默默流泪。

为什么他会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明明那里一定有什么不该忽视的重要线索。

「啊～！终于追上了！好累！」

正当三球陷入深深的自我反省时，家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眼前。更让他不敢置信的是，脚踏车后座上竟然还坐着救。

他呆愣地看着她们，直到两人下了车，站在自己面前。

从家奈的背后探出半张脸的救，脸红得像草莓一样，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那个……那个、那个，学长……！」

「嗯？怎么了？」

「啊……我、我、我……」

「我什么？」

「～～！」

救低声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后，在与三球四目相对的瞬间，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逃走了。最后她躲到十公尺外的一个路树荫影下，试图躲避三球的视线。看来，三球之前的举动依然让她耿耿于怀，还不足以让她冷静下来正面对话。

三球见状叹了一口气，随即转向站在旁边的家奈问道。

「喂，大伴同学，她的身体几乎都露在外面，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啊──我猜她现在大概还不敢正视学长的脸吧？」

「这样啊，原来我被她讨厌成这样啊……」

「不过话说回来，刚刚可是凉风自己说要来追学长你的喔。」

「嗯，也对。像我这样，被她骂个几句也是活该……」

「你们从刚刚开始解释就完全对不上耶，太搞笑了吧。」

「哪里好笑啦！」

尽管家奈轻轻带过不当一回事，但救明显在回避他的事实，还是让他感到相当沮丧。虽然这是他自己轻率行动造成的，但这样的反应对他的打击可不小。

明明人都特地追到这里了，说不定她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刚看到救出现时，三球确实抱有这样天真的期待。然而，事情似乎不如自己的愿。

话虽如此，三球也早已认清这次的错完全在自己身上。现在他只能放弃再次叫住救的念头，将目光重新转向家奈。

「算了，都是我的错，她会这样也没办法。还有，我刚才对大伴同学的态度也不太礼貌。我以为你是那种会欺负救的人，但我看你一路陪她追到这里，所以应该不是我想得那样吧？」

「哇，你也太过分了吧！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也以为凉风遇上了跟踪狂，才急急忙忙追出来的。」

「你那才更过分吧。」

两人再次确认彼此误会后，不禁相视露出了苦笑。

接着，家奈像在打量什么似地上下扫视三球，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说。

「话说回来，学长到底和凉风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就是普通朋友啊。之前在图书馆认识，后来偶尔会联络。」

「真的吗？凉风一直烦恼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从第二学期开始的话，应该跟我没关系。」

三球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原因，除非她为了教导一个太过笨拙的学生而苦恼。不过，他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这点让他有些难堪。但仔细想想，在与自己相遇之前，救就已经在哭泣了，这样看来，问题根源应该还是在三球以外的地方才对。

家奈应该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所以并未进一步深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彷佛是在说「也问问我吧」。

「唉……所以，大伴同学跟救又是什么关系？」

「嘿嘿～就如我刚才所说，我是她班上的朋友！」

「是吗？但你们看起来没有到朋友那样熟耶。」

「唔……老实说，朋友这说法可能有点夸大了……应该说『我希望能成为她的朋友』？」

「那你就去成为她的朋友啊。」

「如果那么简单我早就做到了啦！你听好了，学长。凉风真的防备心超强，绝对不是那种能轻易亲近的孩子。我可是从想跟她变熟开始，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了唉！而且她从那时起就一直闷闷不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变成她的朋友！」

「可是我遇到她的那天就交换了联络方式耶？」

「哦？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吗？给我老实交代清楚，你到底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正常交流。」

「才怪！绝对不可能！」

虽然家奈如此断言，但三球确实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坦白说，他认为这一切只是因为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三球情绪低落，救可能是通过他的短歌感受到他的心情，才会那么贴心地关心他。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而已。虽然救是个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三球也清楚，自己对她的了解仍然有限，就在刚刚他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话说回来，救平时在班上是什么样子啊？」

「嗯……存在感不太强，或者说，满安静的。听说她二年级时还没那么低调，不过自从和我同班以来就一直都是这样。」

「你是说一直『闷闷不乐』的吗？」

「没错。老实说，我几乎没见过凉风和谁在一起谈笑过。」

「原来如此……果然和我认识的她很不一样呢。」

「就叫你别在那边给我不经意炫耀了好吗！」

家奈边说边开玩笑似地往三球腹部打了一拳。

尽管对三球来说，他更羡慕那些了解救日常模样的人。不过，或许只是因为彼此的立场和相遇方式不同，才导致了这种认知上的差异。

正当三球思考着这些事时──

「哎呀，你还没回去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慌忙转身，发现手球正站在那里。

手球似乎对他与其他学校的学生待在一块感到好奇，微微歪着头，带着疑惑的表情对三球微笑。

「学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我是这里的学生啊。」

「原来如此……这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

「呵呵，慌成这样。难不成，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当、当然没有啦！啊，对了，这位是我认识的──」

「喔，嗨。我叫大伴～刚刚被学长搭话，于是就跟过来了～」

「你不要在那边闹了啦。」

「谁叫学长态度变得那么快。瞧你慌张的样子，对我们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

「呵呵呵，初次见面。我叫月岛。你的朋友还真是活泼又有趣呢。」

「我也是刚认识没多久啦。还有，那边树后面躲着的也是我认识的人。」

辣妹和御姊这种组合说不定不太合拍。

家奈不知为何面露不悦情绪。为了转移话题，三球试图将内容导向救。

然而，救似乎也与家奈共享着这股不悦情绪。此刻的她正用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冷漠眼神，死死盯着三球。再加上那全身白色系的外表，彷佛充满了静谧怒火的精灵或雪女一般，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场。

完全不是大家能和睦聊天的氛围。

「嗯嗯，原来如此啊。」

而手球似乎对这种紧张气氛毫不在意，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微笑，轻声笑了起来。

以三球对手球的了解，明白她虽外表柔和，但其实颇为淘气爱恶作剧。而现在，手球那调皮的一面恰好出现了。三球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一场麻烦即将降临。

可悲的是，他这种预感往往在最糟糕的时候百发百中。

「大家看起来似乎各有各的复杂情况，不过我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不如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吧？」

「呃？」

果不其然，露出满面笑容的手球，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项提议对三球来说有如晴天霹雳，令他一时语塞。同时间，他感受到一股几乎灼伤后背的强烈压迫感。

三球慌忙转头一看，救不知何时已悄悄靠近了一棵行道树的距离，她正以阴沉的目光盯着三球。

「交给我吧！」

家奈看到这一幕后，随即兴匆匆地跑到救身旁，不知道叽叽喳喳地在说什么。

从拒绝到困惑，再到羞赧。

救的情感变化清楚得一目了然。最后，她似乎被家奈的努力说服，开始在手上的装置输入什么东西。

「叮咚」一声，三球的手机亮了起来。

『歌集，借你。』

「咦？现在？为什么？」

萤幕上的讯息短得与她花的时间不成正比，但内容却是从中午到现在，救一直迟迟不肯妥协的话题。

三球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她会突然改变主意。

然而，在救身旁的家奈却竖起大拇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像是回合制战斗一般，这次换手球露出挑衅的微笑，小声说道。

「怎么样？要一起回家吗？还是说，反正还有时间，不然两人一起去哪里逛逛如何……？」

叮咚。

『周末！来救家借书！救会等你的！！』

手球的声音刚响起，救的私讯马上传了过来。

三球已不知该如何是好，脑袋都快要炸裂了。

「老实说～学长是喜欢年上还是年下啊？」

正当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不知何时回来的家奈，就像朝火药库里发射一堆烟火般，毫不留情地抛出一个惊人问题。

「不，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我想说，这时候来一发惊人之语应该挺合适的吧？」

「你这判断绝对有问题吧。」

「哎唷别管那些了啦，赶快回答我学长到底是怎么想的！」

「呃……也不是说特别喜欢哪一种。如果硬要说的话，同年龄的人比较好相处吧。」

「哇！这个，完全是在敷衍啊。」

「敷衍到底了呢。」

一旁的两人马上吐槽，甚至连远处的救也在点头。

「才不是敷衍，这可是我的真心话！学姊你也要相信我啊……话说回来，问这种要对朋友排名的问题，本来就不太好吧？嗯，真的不好。大伴，你这样不行啊！」

「喂喂，你是想蒙混过关对不对。」

「就是啊。台词讲得也很生硬，演得真的很不行。其实这里的每一个人，早就看穿了你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没错，就算学长想隐瞒什么也会被看穿，根本就瞒不住嘛。」

在这样的集中炮火下，就连远处的救也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眼下的情况实在太糟，三球的脑袋已经完全停止运转了。

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某名男生偶然被卷入女生们的恋爱话题讨论会。

没错，就是那种情况！但三球非常清楚，自己根本无法和乐融融地参与其中。

他想起足球社的武田，几天前在班上也经历了完全相同的场面。即便是性格爽朗、擅长与女生相处的武田，也在女生们的连番质问下，陷入彷佛公开处刑的局面，最后甚至在精神上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那一天，在夕阳映照的教室里，武田抬头望向窗外，脸颊上滑落了一滴泪珠。想到这里，三球终于明白了那个场景的意义，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他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拯救，他必须立刻逃出去！

「抱歉！我今天要去复健！就先这样啰！」

三球抛下这句话后，飞快地跨上脚踏车。

「就说你这样不行的，学长。」

「反正明天在学校还是见得到面。」

『逐出师门！』

三球将三种截然不同的失望声音谨记在心，随后踩起踏板。

今天真是从头到晚都在骑脚踏车逃命呢。

想到此，三球不禁有些无奈，但同时也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对武田好一点！

（插图010）

第一卷 五句

九月二十八日

1

「喂，这地图APP搞错了吧……这不是一间旅馆吗……？」

白桦女子学园事件过后又过了五天──星期六。

三球终于成功让救答应借他歌集，这天便遵循救给的地址，来到了一栋老宅的前面。然而，无论他如何盯着「凉风」这个熟识的门牌看，都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这里是座看起来像从江户时代就存在的坚固围墙，围墙内还有几棵美丽的松树和一栋宛如小城堡般的宅邸，彷佛地方名门经营的高级旅馆。

「可是，这里确实写着凉风没错啊……」

三球在监视器下的门前徘徊了十多分钟，最终鼓起勇气拿出手机，传讯息给救，告诉她自己可能迷路了。然而，救似乎不在手机旁，讯息一直显示未读。

正当他焦急不安──不如说是无计可施地将紧盯手机的头抬起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名年轻女性。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围裙，露出十分愉快的笑容，并用手指着他。

「哎呀～！发现可疑人物～！」

「什么？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

「不需要多说！接招吧，必杀技──110报警！」

「等等！请等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是来凉风同学家拜访的，真的只是这样，我没做任何可疑的事啊！」

「咦～真的吗？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感觉你身上缺乏了些什么，不太像凉风家会接待的客人啊……」

「啥？什么意思？我缺乏了什么？」

「如果要说得具体一点……应该是气质？」

「唔……」

「还有，智慧？」

「唔啊……」

「以及最重要的──勇气。真是的，凉风家的大门又不是走个五十圈就能触发什么隐藏旗标的地方。」

（插图011）

「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我的……？」

眼前那位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充满活力的漂亮女性，以独特的气势完全压过了三球。不仅如此，她还突然抓起三球的手，拉着他从正门离开，一路跑了起来。他们绕过围墙的转角，向右转，然后直直地跑向前方。最后，两人来到一处隐约能看见建筑后门的地方，三球就这么被带进了庭院里。

只见那名女性红着脸颊，靠在后门旁的围墙上，低声说道。

「不行的，这样……这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啊……」

「那个……这位大姊，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吧？」

三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女性应该与凉风家有关，这才终于弄清了状况。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三球的来意，还特意说些奇怪的话故意逗他，享受他的反应。

「哎呀呀，你就稍微配合我一下也好嘛。我可是发自内心地欣赏你，认真心动了哦。」

「你别再说了，这样我会得意忘形的。是说，你的语气跟救还真有点像，该不会是她的姊姊吧？」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是大小姐的血亲呢？我只是住在这里工作的家庭女佣罢了。平时就帮忙照顾家人，处理家里的杂务什么的，就是一介普通女子。因为这里包吃包住，其实还满划算的呢。」

她自顾自地讲着没人问的事情，一边笑咪咪地看着三球，让他颇为困惑。不过，三球对女性本就没有什么免疫力，像这样一直听到她开玩笑似地说喜欢自己、对自己心动之类的话，心脏都快撑不住了。况且眼前这位大姊是真的长得很漂亮，会让人不小心当真。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大姊，你了解多少事？」

三球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样被牵着走下去肯定不会有好事，于是试着把话题拉回正轨。

「嗯……我知道的大概就是，你是大谷同学，强行说服了大小姐，硬要来这里拜访。」

「差不多都说对了，但最关键的地方却错得离谱啊。」

「只不过大小姐现在正忙得脱不开身，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你来了。为了避免引发麻烦，我决定先将你安置在这。」

「真是感谢你的帮忙。那么，我接下来是要？」

「这个就交给我吧！我会彻底、完整地带你参观这座宅邸！凉风家的导览之旅，出发～」

「不是……算了，随便吧。」

即使向这个人抱怨，大概也会被随意带过。三球决定放弃抵抗，听从眼前这位美丽女性的指示。她那明亮的发色让人稍稍联想到救，但梳理得整洁又简约的发型又与救完全不同。就在那位女性迈开步伐时，她忽然一个转身，表情认真地看向三球。围裙下的长裙下摆微微飘起，露出了一小段白皙的小腿。

「……你是不是其实拥有一些特殊的癖好？」

「请别一脸正经地说些奇怪的话好吗？倒是你原本想说什么？」

「啊，是这样的。『大姊』这称呼让我听得实在很别扭，所以我想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藤原诗织，可以的话请你直接喊我的名字。」

「喔，好的。那么……诗织姊。我叫做大谷三球。」

她愿意报上名字，也许是对三球略微表示认可的意思吧。面对自称为诗织的女性那压倒性的气场，三球显得有些胆怯，迟疑地低头致意。当两人抬起头视线相交时，诗织那灿烂的笑容美得让三球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请多多照顾我们大小姐哦。」

这句听似常见的长辈客套话，因为说话者本人与话语之间的反差，透着一股莫名的冰冷气息，传入三球的耳中。

2

「大小姐从小就不是那种朋友很多的类型，能有朋友到访让我带他们参观宅邸，真的像做梦一样呢～」

两人走过日式庭园中的一座小桥时，诗织用轻快的语调讲述道。

她聊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救的童年往事。看来在她正式进入凉风家工作之前，就已经与这个家族有着很长的渊源。她以亲生姊姊般的视角，回顾救的成长历史，甚至还讲出了几段明显不该被公开的趣事。

例如，救在幼稚园时就很怕生，总是独自与绘本为伴。

还有小学毕业旅行时，明明没有暗恋对象，却为了祈求恋爱喝了太多「恋爱成就」的瀑布水，导致喝坏了肚子。

以及她憧憬着成熟的大人女性，为了能够长高，坚持每日喝牛奶等趣事。

这些明显会让当事人鼓着脸蛋气得半死的故事，就像限时炸弹般，埋在两人的对话之中。不过故事本身确实很有趣，让三球即使进入宅邸后，仍和诗织聊得不亦乐乎。

「我好像越来越明白了，诗织姊似乎是那种很爱恶作剧的人呢。」

或者说，简直视恶作剧如命。

「哪有这回事。我可是自称凉风家最富慈爱心的人哦。」

「居然直接承认是自称啊……」

「不过事实上，像我这么关心大小姐的人，应该找不到第二个了。证据就是──大谷同学，你试着从那个转角偷偷往房间里看看。」

「那边的右手方向吗？我知道了。」

「记得喔，要偷偷地，偷偷地喔。千万不可以发出声音，也不要露出太多脸来……！」

三球在她的细声叮嘱下，按照指示只探出半张脸来。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与和风建筑格格不入的大型餐厨间，救就在里头紧盯着一个方形箱子动也不动。那方形箱子看起来像是烤箱，而她耳边似乎隐约染上了淡淡的橘光。再往前些，是铺满白粉的料理台，上头摆放着碗、擀面棍和刮刀等工具。

「……那是？」

其实三球根本不用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副做甜点的光景。而现在应该是烘焙完成，正在等待出炉吧。

「呵呵呵呵呵，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不就是救在做点心吗？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兴趣啊。」

「哎呀哎呀～还在装傻呀～我们家那位沉迷短歌的大小姐，哪会把做甜点当成兴趣啊～你这家伙真是的～」

「喂，等等，我会痒啦！」

诗织突然搔起三球的腰，让他连忙把头缩了回来。要是再晚一点，他就会笑出声被救发现。不过就算他再怎么迟钝，也能猜出救做这些点心的用意。正因如此，要是被她发现，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件好事。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忍不住抱着头烦恼起来。要是等等救拿着饼干出现，他可没有自信能做出适当反应来。

而诗织似乎误解了三球的反应，仍然面带笑容，一脸玩味地看着三球。

「对了，说到大小姐，今天可是星期六，但她居然破天荒早起了呢。明明平常都爬不起来，经常赖床赖到中午的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不知道。」

「答案当然是为了赶在超市一开门就冲进去，把做甜点所需的材料买齐呀！大谷同学，要是你当时有看到她的样子就好了。她一直心神不宁地在那儿，还不断确认食谱和材料，那模样真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呀──」

「总觉得你对自己的雇主没什么敬意耶。」

「虽然没有敬意，但我心中有满满的爱意呀，完全不需要担心哦～」

三球比较担心的是，救平时到底被眼前这个人捉弄了多少。不过，这种话如果随便说出口，矛头可能就会指向自己，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妥当。然而，这也正好证明了两人之间的感情融洽，而眼前这个人显然也是个值得信赖的对象。

「哈哈。」

三球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或许诗织也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戒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于是脸上浮现出至今为止最自然的笑容。她朝三球轻轻一笑，随后──

「大小姐～，饼干烤好了吗～？」

她动作俐落地滑进厨房，还不着痕迹地移动了站位，让救的视线与三球的方向微妙地错开。简直像个魔术师或忍者一样──就在三球看着出神时，发现她藏在背后的手，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快走。

「咦？诗织，怎么了？」

「您还问我怎么了？您的朋友一直在门口徘徊不知所措，我就把他带到会客室了。」

「什么，已经这么晚了吗？」

「是啊。我看您桌子上的手机一直在亮，该不会您一直无视他的联络吧～？」

「咦咦咦！？我没有啊，学长──！？真的耶！电话和讯息我都没回……！」

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逗留，三球转身回到了途中路过的那间有沙发的房间。

大约十分钟后，诗织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饼干出现，而一旁的救看上去情绪比平时稍微显得不太稳定。

3

人类总会因些许契机，而开始回顾人生。

「打、打扰了。」

救和诗织引领着三球，经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救的房间。就在跨进房间的那一瞬间，他不禁回顾起自己的过去。仔细想想，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的房间，这样的事实让他全身颤抖不已。

他甚至有种自己不该随意呼吸的谜样意识。周遭弥漫着一股与自家完全不同的甜美香气，让他内心紧张不已。虽然冷静下来后会发现，那香味应该是来自刚烤好的饼干。但以一个内心正在狂舞的高中男生来说，显然没有余裕去分析这些细节。

「那么，请慢慢享用吧。我等会再来哦，大谷同学。」

「不用再来了，谁叫诗织总爱说些有的没的。」

「拜拜～」

相较努力维持镇定的三球，诗织在一旁看起来心情愉快，彷佛语尾都加上了音符一般。最后在三球的注目下，她被救赶走似地送出了房间。

三球看着两人心里不禁想着，要是诗织能再多留一会儿就好了。

毕竟，他现在紧张得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房间里的气氛更是僵到让人难以承受。

「请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啊！等等，不准坐到救的床上啦！」

「喔、喔！」

由于太过紧张，三球不自觉地像在自己家一样，直接坐在床边，结果被救慌慌张张地制止了。

事实上，房间中央有张小桌子，那才是为客人准备的座位。他连忙挪过去坐下，顺手抓起桌上的饼干塞进嘴里，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饼干中间的部分稍微有些软，甚至还带着些微凉意，但小麦粉、砂糖、鸡蛋与牛奶的香气依然扑鼻而来。这份西式点心的甜美滋味，让三球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

「怎么样……？」

救已不知何时坐在床边，眼底闪闪发光，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喔，好吃啊。」

「真的吗？」

「嗯，我也没有必要骗你吧。」

三球又接连吃了两三片，果然和最初印象一样。对他来说，还没烤的饼干应该也还能吃，所以即便没有烤熟，饼干就是饼干，顶多口感特殊，没有其他感想。所以他对救说的话，确实也是出自真心。

「太好了……那救也来吃吃看吧。」

「别说得好像我在试毒一样好吗？」

「救才没有那个意思……唔。」

「话说回来，歌集都放在这边的书架上吗？真厉害啊，救，你真的很爱看书呢。而且这里不仅有歌集，还收藏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学长可以随意翻看看，如果有喜欢的就带走。是说，这个饼干好像有点小失误……」

「嗯？」

救原先发亮的眼睛似乎黯淡了几分。只见她一脸欲言又止地尴尬捏起手指，重要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三球见状又拿起一块饼干吃下，静静地等待她开口。

尽管始终没有动口的救让三球觉得有些奇怪，但救不要的话，他都会把面前的饼干吃光。毕竟「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就吃光」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无论味道如何，他都是那种能吃就吃、不能吃也要试着吃的类型。这种「吃下去，让身体更壮」的理念，早已在棒球少年心中根深柢固。因此，就算救露出些许愣住的表情看着自己，他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的意思。

然而，三球对口味方面虽不挑剔，但一直吃饼干会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面粉会夺去水分，即让人口渴。

「啊。」

或许是看见三球吃得有些不适，难以说话。救才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

她瞬间回过神来，起身后匆匆跑出房间。没过多久，她又回到门口，探出头来说道。

「请、请稍等一会儿！救去准备饮料补救！学长可以趁救泡茶这段时间先选一下歌集。之前你看的那排书架，基本上都有。」

「嗯，我知道了。」

「另外，这段时间请学长乖乖待着，千万别乱动什么东西！要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救可是会把学长赶出去喔！」

「我知道啦，我也只是来借书的。」

「那就好。」救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三球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随后站起身来，走向她提到的书架。书架的摆放似乎依照年代顺序，最底层是古典和歌集，越往上越接近现代。

「这样的话，应该是最上面的比较适合我吧。」

三球随手取下了一本有名女性歌人的作品，翻了几页，又拿起旁边一本白色封面的书。接着是淡粉红封面的书。他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每次只读几页，就转到下一本去了。

从那些让三球胸口都忍不住发紧、充满女性情感的纤细恋歌，到结合符号与数字的奇妙短歌，这些书中展现的短歌世界，正如创作者们的数量一般丰富多样。就像救所说的一样，当三球翻阅这些短歌时，他感受到了与观看一朗、贝瑞·邦兹、贝比·鲁斯比赛影片时相同的兴奋与悸动。那些被称为天才的伟人们，正是以无数的努力与钻研，编织出了这些经典的结晶与总结。

「这就是差距啊。」

三球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理所当然的话，但他绝不是因为对自己的不足感到绝望。相反地，这令他想起小学时代拼命模仿职业选手动作时的感觉，久违地令人感到怀念。

「前人的智慧，真的很厉害呢。」

他一边感慨，一边将第七本书放回书架。想到要从这么多本藏书中挑选想要的实在有些困难，不禁露出了一抹苦笑。

「嗯？」

就在这时，三球注意到，救刚才坐过的床旁边还有一个小型书柜，大小约莫一个小型保险箱。仔细一看，书柜的锁门半掩着，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几本书的书脊排列其中。

这些应该是对救来说很特别的书吧？

可能是她最喜欢的歌集，被单独保存在这里。

三球不认为这扇门平时会敞开着，好奇之下，便伸手朝书柜探去。

「话说回来，刚才听到她今天难得早起。」

虽然救看似很可靠，实际却有些孩子气。如果说，她昨天晚上打开书柜没关，今天早上太早起来迷迷糊糊就忘记锁上──这种情节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抱紧我，束缚我，低语吧 ～在你的双手间被囚禁～》

三球拿起的书，比想像中还要有冲击力，书名带点情色意味，封面也有点挑逗感。

「救……其实也没有那么孩子气嘛……？」

三球一边盯着封面上画着鸟笼和衣衫半开的美男子，一边暗自重新评估起救的形象。

虽然他对书的内容也很好奇，但要翻开来看总觉得不好意思。最后只好忍痛将书放了回去。不经意间，他又瞄到另一个同样吸睛的书名。

《我是某贵族的千金，因为妹妹太优秀所以被舍弃了，但邻国的王子和救世勇者不知为何为了我大打出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虽然内容完全无法想像，但三球隐约记得，这种长标题的作品似乎颇为流行。

《JUST LOVE──来自一年后幸福的我，给半年前的你──》

「啊，这个我好像有听过。」

这是一部连三球都耳闻过的人气恋爱小说。他记得这部作品似乎曾被改编成电影，由一位当红的新生代女演员和人气偶像主演。不过，他刚刚才知道，这部小说不仅有原作，还推出过附带广播剧的特装版。

「是说，这整个书柜……都是恋爱小说？」

三球一开始是被那冲击力十足的书名吸引，但仔细一看，这些书名几乎全绕着「恋爱」和「爱情」，陈列着近年来红遍大街小巷的爱情故事。

他重新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房间内大量的书籍。

擅长短歌的救，房间里不仅有歌集，还收藏了文学、普通的恋爱小说，甚至连男生会喜欢的冒险小说都一应俱全。与三球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专注不同，救展现出了一种灵活且包容的学习态度。

救在文字和表达上的敏捷思考，大概就是从这些多样的藏书中培养出来的吧。

「救果然很厉害啊。」

三球再次感受到自己师父的非凡之处。然而，就在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时──

「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像是刚苏醒的僵尸呻吟声。

「嗯？喔，你回来啦。」

「你、你、你……你你你……！」

「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你在做什么……在做什么啊！」

「什么做什么？你不是叫我挑书吗？」

救一边用着有气无力的声音喊道，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刚泡好的茶搁在桌上，飞快地把三球手里的书抢了回去。看来三球坦荡荡的解释似乎没有进入救的耳里。平时动作看起来有点拖沓的救，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近乎神速的动作锁上了那个书柜，接着像相扑选手般快速地将三球推向门口。

「救指的是歌集！根本没有准许你看这边的书柜──」

「喔、喔喔。真是抱歉。我只是看到这边也有书，想说有可能是歌集……一般来说都会顺便看一下吧？」

「谁会看啊！总之请你出去！还记得救说过的吗？如果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救就会把你赶出去！」

「呃，干么这样啊……」

仅仅是看了几本藏书，居然就被判定为「奇怪的事情」，这让三球不免觉得有些不近人情，难以接受。

「好了快出去！要是再不出去，我就把学长逐出师门！」

「……JUST LOVE──来自一年后幸福的我，给半年前的你──」

「──什！！！」

「我是某贵族的千金，因为妹妹太优秀所以被舍弃了，但邻国的王子和救世勇者不知为何为了我大打出手。」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来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自己收藏的恋爱小说书名被异性一一念出来，似乎是件极为羞耻的事情。虽然三球觉得没什么，但他试着读了几本书的名字后，救立刻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甚至整个人缩进毛毯里，手脚不安地乱踢。那模样既滑稽又有几分可爱。正当三球这么想时，救却从毛毯的边缘探出头来，用带着怨念的眼神瞪向他。

「什么嘛，你以为这样就抓住我的弱点了吗？我告诉你，救才不会屈服于这种威胁！」

「抱紧我，束缚我，低语吧 ～在你的双手间被囚禁～」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用那本描述救世勇者登场的第二本奇幻小说来比喻的话，现在的三球就像是在操控特化的极大精神攻击魔法对付救。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救宛如被击倒的最终头目般，在发出凄厉的哀号后，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然而，对于自己无意间脱口而出的书名竟然有如此效果，最感到惊讶的，莫过于三球自己了。

「呃……总觉得好像有点对不起你。其实喜欢恋爱小说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家人也常常在网路上追那些浪漫爱情剧啊。」

「救不想知道，也不要跟我说话。从这一刻起，学长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救一脸不满地把脸撇向一边，那动作就像能听见「哼」的一声，干脆又俐落。尽管三球试着再次搭话，对方却理都不理他。

三球本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却没想到会惹得救如此生气，内心不免涌起了深深的歉意。

正当三球反省自己的言行，努力寻找适合的道歉措辞时，救却率先说出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不公平。」

「是我不对啦。可是哪里不公平了？」

「……都是学长知道救的事，太不公平了。救也想多了解学长的事情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特别隐藏什么秘密啊。」

「……那为什么？」

「嗯？」

「为什么学长会放弃棒球呢？」

「啊，这个啊……」

「学长刚才不是说过，没有隐藏什么秘密吗？」

意外精明的救让三球忍不住露出苦笑，随后坐到地板上背对着床边的框架。其实，对于这件事，他并不介意告诉救，毕竟说了也没什么影响。只是被救用那么直接的眼神注视着，他反而觉得有些害羞，干脆望向天花板，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

包裹在毛毯里的救在三球身后轻轻动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些细微的动静。

「因为受伤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打出去的球刚好砸到脸，害我的视力变差了这样。」

「视力变差就一定要引退吗？学长明明还──」

「会没有办法正常比赛。要是在运动中晕倒，那岂不是非常危险？万一和队友相撞，可能会受伤，甚至还有可能被球击中浑身是血。」

「救不希望看到那样！」

「真巧，我也不想。」

三球故作轻松地笑道。然而，救却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背后传来毛毯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三球感觉到救坐起身来。

「什──！？」

三球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出现救的手臂，直接缠绕上自己的脖子。

三球吓了一跳，惊讶出声，但救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

他能感觉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显然救是从背后抱住了他的头。

「……我先说清楚哦，我已经没有在沮丧了。」

「救知道，因为学长很迟钝。」

救这么回应着，但她的手臂却圈得更紧了。

虽然三球觉得有些害羞，但他并没有足够的意志去挣脱这个拥抱。

救是个会为他人心痛的人，这一点，从他们一路相处下来，他早就再清楚不过了。

事已至此，只能让她随心所欲地抱着，直到满足为止。

就这样，两人之间静谧的时光缓缓流逝。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姿势开始变得不太舒服了，救轻轻地移动了身体。

（插图012）

紧贴的部分稍微拉开了一些，伴随着她换气的声音，三球隐约感觉到一丝犹豫的气息。

衣料摩擦的声音中，救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学长……我……」

话还没说完，那舒适的重量又一次慢慢压上了三球的背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毫不客气地响彻整个房间，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呃～大小姐？大谷同学？虽然只是确认一下，但你们应该没有做出不符合健全少男少女形象的事情吧？为什么我只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呢？」

「当然没有！」

「绝对没有！」

对于这惊人的发言，救立刻跳起来并拉开房门，三球也迅速跟上步调，一起对诗织发起猛烈的反驳。然而冷静下来后，房间内的情景看起来确实有点难以解释。床铺一片凌乱，救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无论如何都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面对刚才差点要打110报警的诗织，眼前的所有「现场证据」对三球来说实在过于不利。

「不过，如果真的没做什么，你们两个待在一起不说话，究竟是在做什么呢？害我以为要是出声就会打扰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才、才不是那样呢……！」

面对完全不信且摆明往「那方向」去想的诗织，救整张脸涨得通红，不断抗议着。然而看到救恢复了一贯的模样，对三球而言反倒松了口气。事实上，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刚刚的那段情况。

「诗织姊不愧是诗织姊啊，果然还是长年累积的情谊最可靠啊……！」

「哎呀呀，大谷同学真是好眼光。」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救怎么听不懂……！这种爱捉弄人的情谊，救宁愿现在立刻包装好还给你们！」

「嗯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点也不好吗……！」

三球一脸满意地点头，而救则气呼呼地在一旁鼓起了脸颊。就在这样的互动落下帷幕时，诗织忽然切换了语气，语调变得正经起来。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要通知刚刚迈入大人阶段的大小姐哦。」

「哼，不想知道。」

「显广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什么？爷爷要回来了吗？」

「是的，他似乎提前结束了杂志采访。」

「……我知道了。」

仅仅只是这么一句话，救便迅速恢复了冷静，重新展现原本认真的模样。

「学长，机会难得，赶紧喝一口吧。」

她将已经冷却到适宜温度的红茶递给三球，自己则走到歌集的书架前。

「……那么，学长想借的书已经决定好了吗？」

「嗯？啊，歌集啊。嗯，我刚才翻了一下，打算想先借那本白色封面的和有花封面的那本。」

「好的，那今天就先借这两本吧。学长差不多也该走了。」

「呃？啊，嗯，确实。」

此刻的气氛紧迫到，三球甚至连感叹红茶美味的余裕都没有。而这一切，都始于诗织提到「显广」这个名字。这让三球忍不住想弄清其中的原因。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救，显然完全没有心情细说。

「救送学长吧，免得你迷路了。而且刚好可以顺便散散步。之后的事就麻烦你了，诗织。」

「好的，路上小心。」

「别担心，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想提醒您，在外面打第二回合是很危险的喔。」

「都说了诗织姊我们没做那种事啦！」

这人果然总是在找机会开玩笑。看来诗织认为严肃的话题就此结束，于是以一句调侃来为谈话收尾，将三球和救送出了家门。

和来时一样，他们从后门离开。在蝉声此起彼落的夏日午后，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走着。看样子，救似乎打算送他到车站，还特意带路穿过了一条可以抄近路的大公园。虽然三球并不觉得口渴，但他还是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回来。起初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收下了。毕竟对方刚刚才把价格不菲的书借给自己，这点小事做为回报也是理所应当的。

「关于刚才的事……」

「嗯。」

「救只是不太想待在家里而已。」

等到手中的瓶装茶喝到剩一半时，救终于开口了。

「是吗？」

可是三球记得，救曾经说过自己是个非常黏爷爷的小孩。

「嗯，就是有些……复杂的事情。」

「我不会勉强你，但有些话，对毫无关系的人说反而比较轻松吧？」

就像三球无法对棒球社的伙伴倾诉的痛苦，却能透过短歌的形式告诉救或玛莉亚。也许救也能对这样的三球，说出一些只有外人才能听的话。

「……请不要说我们没关系。」

由于树木渐多，蝉声变得更加嘈杂，救的声音也被淹没在其中。

「所以，救会把能对学长说的事告诉你。老实说，这一年来，救和爷爷的关系不是很好。」

「你们吵架了吗？」

「算是吧……爷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比救厉害多了，从小到大就一直教救写短歌。」

「哦，原来如此。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懂短歌。」

「他对短歌真的是毫不妥协，要求非常严厉。不过也因此让救进步了很多，救非常感谢他。」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和他吵架呢？」

「嗯……应该说是，我们的方向性不同吧。」

「听起来有点像乐团成员呢。不过，如果说都是在『创作歌』的话，好像也有点相似。」

「呵呵，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救在这时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然而，三球能做到的也仅仅到此为止。他无法厚着脸皮介入他人家庭的问题，也想不出什么能一针见血解开救烦恼的妙语良方。脑海里浮现的，无非是些像「总有一天会和好的啦」这种谁都能说出的敷衍话语。

因此，他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仅仅陪着救继续沿着公园的步道漫步。

走了一会儿，成排的树木逐渐稀疏，公园外的景色开始映入眼帘。远方能看到一座宏大的建筑物，正是三球搭乘的那条路线的车站。

「那个学、学长……」

就在三球穿过公园入口的U型栏杆时，救用微弱的声音喊住了他。

「嗯？」

三球回头一看，眼前是救那张，既像在哭又像在笑的极度不安定表情。

公园外与公园内。

两人隔着那道常见的栏杆边界，面对面站着。银杏树的影子正好落在救身上，使得她那纤细的身体看起来更加无助。

或许是三球因为受伤后遗症的缘故吧。他看着影子在救的身上摇曳，竟觉得救的身体也随之前后晃动。

「那个……谢谢你，愿意听救说话。」

「没什么……倒是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尽管说。」

「嗯……谢谢。」

「我是真的很认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喔。」

「没事的，你的心意救已经感受到了，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救会好好想想，未来迟早会和爷爷和好的。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只要救说出一句「帮帮我」或者「我真的不行了」。三球也会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可她偏偏却说出了截然相反的台词，他只好含糊地点点头，垂下视线。

映入眼中的，是自己的脚尖，以及涂着橙色警示色的钢制栏杆。

仅仅五十公分的距离。

只要伸手就能轻易触碰的距离。这样一个空荡荡的障碍物，却让三球动弹不得。他勉强挤出的那句话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但救似乎并没有要依靠他的意思。这并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三球。更可能是因为，救本就害怕与人接触，也不擅长倾诉自己的事情。这点从之前在白桦女子学园的那次事件就能看出来。三球也能想像，救的心中，还藏着更多未曾吐露的事。

而要三球在此刻强迫她把这些秘密说出来，他实在是做不到。既然彼此都无法更进一步，那么这个话题也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话说回来……之前那位大伴同学人还不错呢。」

「……是啊。她以前偶尔就会和救说话，但没想到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插图013）

「她有说过想和你做朋友。如果你们能变亲近就好了。」

「嗯，我也想和大伴同学多聊聊。而且，上次虽然只有一次，但我们还一起吃了午饭。这大概……不，这全都是学长的功劳呢。」

救在学校里的成果，其实完全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三球并没做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不过，救和家奈之间的关系看来确实进展顺利。

救用满怀喜悦的语气向三球道谢，那双微微垂下又抬起的明亮双眼，一次又一次地眨动着，专注地注视着三球。

夕阳从树枝和叶子的缝隙中洒落，点点光辉将救的脸颊染成了朱红色。

不知为何，三球就是无法直视那随着微风摇曳的光影。只好连忙转开视线。

「唔呜呜呜呜……」

「学长？你怎么了吗？」

「……我是某贵族的千金，因为妹妹太优秀所以被舍弃了──」

「咦？」

「抱紧我束缚我低语吧，在你的双手间被囚禁──」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难得救还沉浸在幸福的氛围中啊……！」

「没什么，就只是突然想说而已。」

三球本人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口。他只是突然很想像平时那样和救拌嘴，于是话语就这么冒了出来。

「真是的！救要回家了！今天的修改救会很认真、很严厉的！哼！」

救满脸气鼓鼓地，用全身来表现自己的怒气，接着一气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三球无奈叹了口气。不管怎么看，自己才是那个更幼稚的人。

他搭上电车，打算在抵达家之前让脑袋冷静一会儿，便站在冷气出风口下思考着。

所幸，他和救之间有个专属的联络管道──歌会。三球决定今晚就在那里，为自己刚刚失控的举动向救道歉。他一边想着，一边注视着车窗外流逝的景色。

4

中庭的日本庭园映入眼帘，凉风家主屋宽敞的和室内。

「欢迎回家。我为您准备了茶水。」

做为这座宅邸主人的凉风显广，并非那种需要所有家仆列队迎接，否则就会大发雷霆的暴君。

事实上，他的性格恰恰相反。今天也是如此，他似乎刻意避开众人，独自一人回到私室。察觉到这点的诗织，便准备好茶水，在纸门外轻声问候。

「啊，谢谢。」

「失礼了，我进来了。」

虽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但最近才开始变红的枫叶和一旁的水景，在强烈的夕阳下闪闪发光。

诗织每次端茶过来时，总会想着：在这样的酷暑下喝日本茶真的合适吗？但当事人对「回家就要喝热茶」这件事似乎有着一种坚持，无论如何都不会要求别的饮品。

「在这炎热的天气中，辛苦您了。」

「嗯，是啊。」

「新华艺社那边情况如何呢？」

「嗯，老夫觉得大家都很认真，有一股活力。」

「真是太好了呢。那么我就先告退了，如果有事请随时叫我。」

简单来说，这位老先生，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仍是一个害羞的人。要与他人熟悉起来，往往需要花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

即使是像诗织这样的住家佣人，他也从未完全敞开心扉。虽然两人之间无法轻松闲聊，但他也没有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她颐指气使。

诗织就像往常一样，与他做着不咸不淡的寒暄，然后准备退下。

「啊……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问是？」

然而，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以往。

「刚才在走廊上听人提到，有客人来找过救。这是真的吗？」

「呃，这个嘛……是的。」

「是什么事情？」

「嗯，好像是某位朋友来向大小姐借书──听说是前阵子流行的畅销小说。」

「原来如此。」

诗织在短暂思考是否该说实话后，选择在回报中稍微掺入了一点谎言。自去年以来，显广与救的关系开始恶化，这点诗织心知肚明。为了避免引起波澜，她特意避开了可能让气氛僵化的话题。

或许她的顾虑奏效了，显广没有再追问，仅是移开目光，以缓慢的动作啜了一口茶。

「……近期内，老夫得和救好好再谈一次。」

「咦？啊，您是指上次谈话途中被闪躲的那件事吗？我记得那是在暑假的尾声时候吧。」

「嗯，到了这个年纪，越发觉得时光飞逝。趁还没忘记，必须把未来的事情和该有的觉悟说清楚。」

「所谓的觉悟，您是指……？」

「比如将来会以什么为业，又会如何生活。如果真要专注于某件事，势必得舍弃一些东西吧。」

「恕我冒昧，但大小姐现在还没进高中，这时就定下未来方向，是否有些太过匆促了……」

「老夫并非无法理解藤原的说法。然而对老夫来说，救刚升上中学彷佛是昨天的事情，由此可见，老夫所剩的时间也能略作想像。早早解决未来的隐忧，总比拖延来得好。」

「这……失礼了，是我多言了。」

「没关系。藤原，你比老夫还了解救。老夫会参考你的看法来理解她的反应。」

「是。那么，我先告退了。」

诗织比往常更恭敬地低头致意，随后离开了显广的房间。她顺道探头看了一眼玄关，发现救似乎还没有回家。

「真要说，我还比较想看一整夜不回家的急速展开呢。」

诗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脑补救真的早晨才回家的画面，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啊，是说，大小姐的升学志愿调查书，我竟然忘记提了。」

诗织遮着嘴角，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显广与救的事情、救的未来和朋友关系的问题，还有一些关于自己的事。要跟谁谈什么，最终又该将话题落在哪里。需要思考的事情已如山堆积。

第一卷 六句

十月一日

女孩悲鸣声　响彻于归途　连绵秋雨季　秀发炸裂时

『……学长真的很会观察呢。』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最近缺题材缺到发慌，总觉得自己像个不断寻找猎物的猎人。』

『这件事本身也是件好事啦，但也要多看看其他东西才行啊，不能只是身边的人。』

『嗯？这倒是没错。』

窗外的雨仍未停歇，那是当晚的情景。

或许是对自己的教学方式有些想法，又或者是因为三球在短歌方面有明显的进步。从这周开始，救主动为短歌指定了题目。

题目的发表就定在每日歌会结束前。

其实对于三球来说，改变方式本身并不坏。他的手边已存有好几首短歌。毕竟每天创作一首短歌，过程中总有一些感觉不太对劲或需要放一阵子的作品，但这些短歌往往会成为弃作。

所以要是没有题目限制，当他脑中没有灵感时，三球只要依序拿出存货，就能轻松偷懒个几天。

但这显然与歌会的主旨相悖。

因此，近来的三球总是拼命地四处寻找灵感，但这一天的救似乎从他的行为中，过度解读出了什么。

『顺带一提，如果让救来修改学长的短歌，会变成这样。』

女孩悲鸣声　响彻于归途　护秀发之品　乃水晶维雅

不仅仅是这一天，自从上周在公园里，两人带着些许消化不良的心情告别后，救的状态就一直有些不对劲。具体来说，她的短歌表现极其不稳。不仅手改的锐度全无，甚至到了让人觉得像电视广告标语的程度。

『是说，水晶维雅是什么鬼？』

『救用的护发用品啊。』

『谁会知道啊。为什么突然冒出产品名？』

『其实呢，今天救在学校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当时大伴同学问救──凉风，你平时都怎么保养头发的啊？这样。』

『然后呢？』

『学长怎么还不懂啊！总之就是，救的头发完全没有炸毛！』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就这样没了？』

『要是你来我们班传授护发技巧，肯定一秒变人气王──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了。』

『……就这样没了？』

救像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一直不屈不挠地追问着。从她这种异常执着的态度来看，或许她正在试探什么。就像漫画里的师父突然丢出一个难题一样。

然而，任凭三球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当中有什么像是「晋级测试」般的积极意图。硬要说的话，也许是救在担心自己。

『如果我猜错了就算了，但你是不是发烧了？你改的短歌，怎么感觉反而像我的了。』

救改完的短歌，听起来就像是想炫耀自己的护发用品一样。

『救、救刚刚只是因为这首短歌本来就带点搞笑风，所以才顺着那种感觉改的啦！如果救认真起来，肯定会更厉害。学长会被惊艳到的，艺术性高到不行！』

『你说的确实也没错。』

如果真能做到那样，让三球感动一下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然而，从她零碎的表达中，三球只感受到迷茫。如果说这样的表现只是「不太像她」，那还算客气；更直接的说法是，她似乎在迎合三球这个短歌素人的品味。而且这并非只限今天，还是这几天的常态。

「这样不对吧，救为什么要迎合我啊？」

相比这几天的谨慎态度，三球反倒更喜欢救像以往那样，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口吻指出他的不足。那样自然直白的指点，让人感到轻松愉快。救现在这么小心翼翼地表现出体贴，三球虽然能感受到她的好意，却反而感到一种无法忽视的疏离感，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算了。总之今天的建议是「扩展视野」是吗？你刚刚说过，要多看看各种不同的东西对吧？』

『啊，是的，是的。请一定要细心留意各种事物，而不是光看班上的女孩子。』

『但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然我明天写一首关于月亮或星星的短歌好了。』

『呃？』

『嗯？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啦。但如果可以的话，请一定要选在美丽的月夜。」

『嗯？虽然不太懂，但好吧。』

『一定要哦！雨天或阴天都不行！』

『……话说，我最近有点丧失自信耶。』

『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我完全不懂师父你在说什么。』

比如说，刚刚那段对话。

然而，救不知是否彻底放弃了做为师父的职责，开始说些和以往完全不同的话。

『那个，其实你现在不需要强迫自己去了解不懂的事情啦。』

『可是，我还是想弄懂啊……像你今天说的话，应该还是有什么含义吧？』

『没有，完全没有。而且我刚刚不是才说过？不懂就不用勉强没关系啦。』

『可是──』

『好了啦！再深究下去救就将学长逐出师门了哦！』

十月二日

想要做出老妈味　清汤滋味总不似　索性丢味噌

『……这是什么？』

『你加个问号问我也没用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上个礼拜六，我妈出门了，所以我自己煮了午饭。但怎么做都觉得味道不对，最后干脆把它变成了味噌汤。』

『嗯，单纯来看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我更希望这首短歌是用学长以外的视角写的。』

『什么意思？』

『比如说，刚离开父母开始独居的大学生，在忙碌的生活中，忽然怀念起妈妈的味道，于是试着煮一锅清汤。然而，因为以前没有好好学过，也从未帮忙过料理，只能凭着记忆模仿，结果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早知道当时就该多帮帮忙、更用心记住才对。对不起啊，妈。但我会在这边好好努力的──如果是这样的情境，救大概会感动到哭出来吧。』

『我一直觉得，你脑补出来的故事是不是有点猛过头了？』

『一点也不！倒是学长才应该试着把这种情感融入三十一个字里看看！』

『不可能啦。』

『那就请学长把这道料理的食谱写成短歌投稿吧。』

『锅里放水，高汤一包，搅蛋，加嫩豌豆，酱油，盐巴和白高汤。』

『截图了。』

『什么意思啦。』

十月六日

1

大雨之夜的陪伴　借来的诗集　被口水浸湿

『咦，等等！』

『哎呀，这不就是网路上常见的少女文体吗？有没有很敬佩我啊？』

『一点也没有，敬佩你的头！话说回来，那诗集该不会是救借给学长的吧……？』

『真不愧是救，你猜得没错。』

『呜～～～～！！』

『等等等等，你先听我说完。口水的部分是假的是我乱编的啦。那是为了润色写的。写短歌的时候不是都会加点夸张或虚构的成分在里头，为了让作品更加分吗？』

『嗯，学长这么说也是有几分道理。那今天这首歌是夸饰在哪里呢？』

『其实原来的短歌是这样的──大雨之夜的陪伴，借来的诗集，在窗边受潮。』

『哦？哦哦哦哦哦？』

『抱歉，这是什么反应？』

『原本的短歌带点哀伤感很好啊！听得救都有点揪心了。你想想，诗集是借来的，或许还带着某种故事背景，结果却被放在窗边受潮了，多有意境啊！让人联想到悲伤的爱情故事，非常耐人寻味呢！』

『嗯，好吧。我承认师父的脑洞一向很厉害。但正因为原文听起来太感性，让人觉得有点害羞，我才把窗边改成了口水，这样就可以给人一种呆呆萌萌的感觉。』

『这样啊……咦？等一下，这样看来不管怎么改，你还是让救的书受潮了啊？』

『是没错。』

『还说什么「是没错」啊！拜托学长要好好对待它啊，那可是救很重要的书耶……！』

三球一边用单手帮宠物兔按摩，一边结束了与救的对话。

窗外，雨仍未停歇。刚才的天气预报说，周一应该就会放晴吧。不过，自从开始创作短歌后，三球发现雨天意外地很适合短歌的氛围。以前打棒球时，雨对他而言只是妨碍练习的麻烦存在，而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更能细腻地感受到天气和季节的变化了。

或许正因如此，三球比以前更加留意身边的一切事物。

以及，多了时间能够像现在这样悠闲地照顾宠物。

这两件事，也许就是他放弃棒球后所得到的改变。

「不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当然，欣赏风花雪月，或是与宠物共度时光，这些都很重要。

「但还是想要点成果，像是自信作之类的东西……」

毕竟难得投入时间开始了新事物，多少还是期待能有所回报或是获得些许自信。虽说和刚开始相比，自己确实进步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借来的诗集　伴雨夜　翌日清晨　书已湿

三球突然想到今天的救没有改到这首短歌，于是又花了三十分钟亲自修改。虽然对结果不甚满意，但至少没觉得自己改坏，只是他也无法确定有没有变好。或许问题就在于，三球心中根本没有清晰的标准可以判定。但说到该如何建立这样的标准，他甚至连个方向都没有。

「下次找救教我吧。」

三球喃喃自语了一句，但他其实已经能想像救会怎么说了。大概是一些「成果不可能这么快就有的」或「短歌之路非一日能成」之类的话吧。这样一来，三球想到能帮上忙的，似乎只剩下一人。

「手球学姊吗……」

明天去学校问问看她好了。两人原本在校内遇见的机率就很高，所以三球也坚信一定能见到她。而且，他已经知道手球的教室在哪里、座位在什么位置，甚至连周一第六节是体育课这种细节都瞭若指掌。绝对不会错过的。

「话说，今天不就是她直播的日子吗？」

如果她的事前预告没错的话，再过几分钟，玛莉亚的直播就要开始了。

三球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连忙打开应用程式，点进了订阅列表最上方的玛莉亚频道。而原本正享受着抚摸的兔子，突然感觉到主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抽离，立刻抬起头，一脸不满地瞪着三球。

2

为什么偏偏是雨夜呢？

为什么会受潮呢？

「救也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和三球的聊天告一段落后，救躺在床上，脑袋里却一直转着这些问题。

最近的救，非常期待这段时光。这是因为三球的生活习惯相当规律，几乎每天都会在晚上十点投稿短歌。因此救吃完晚餐、早早洗完澡后，就再也不会放下手机。事实上，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救老早就趴在床上，双腿翘起，不停翻看着和三球的聊天纪录，完全舍不得放下。即便没聊太多也没关系。就算只是互相说些简单的感想、分享日常琐事的一天也好。重点是，每晚三球都会主动来找她说话。正因为两人很难面对面见面，这样延续至今的习惯，对救来说已经变成了无可取代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今天的短歌，让救的心情郁闷到不行。

「为什么偏偏要提受潮呢……」

那个迟钝的三球，肯定无法明白，救把自己喜欢的诗集介绍给异性、并借给对方阅读，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更别说，他也绝对无法体会，救为此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但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毫无防备、不经思索地，将所有的心情写进短歌里吧。雨夜，或者受潮的、承载着她思念的诗集。整首短歌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气息，那些选字用句，若非怀抱某种特别情感，是不可能写得出来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总是在这种地方意外地敏锐……」

或许是因为那一天在公园里，自己没有说出实情的缘故吧。

或许是因为自己带着秘密，只让对方看到自己想被看到的部分，而这点被他看穿了吧。

但做出这样的选择是自己的决定，现在也没有理由觉得还能挽回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快将那天的事彻底忘记，回到原本的自己。

「不喜欢……这样下去会被讨厌吧……」

救知道对方是那种直率又没心机的体育系个性，也很清楚自己是极其相反的文艺型个性。特别是对三球，思绪绵密到让人却步的地步。即便如此，自己竟会因为一句话就负面到这种程度，这点就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甚至，她现在要从床上爬起来，也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行。

去厨房找诗织，请她泡一杯热牛奶给自己吧。

顺便将这股阴郁的心情一起吞下肚，然后恢复到过去两人那样轻松自如的关系。

救努力说服自己起身，走出了房间。这个时间，诗织应该正待在别馆的客厅里，一边吃点心，一边悠闲地放空。然而，眼前那条通往别馆的漫长小径，却让救感到无比厌倦。

昨夜还如同长了翅膀般轻盈的双脚，今天却彷佛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十月七日

1

负责二年级的体育老师是一个不太守时的人，不会因为下课钟声快响而提前结束课堂。

因此，今天也一样，高年级学生直到钟声响起前都被逼着跑步，这一幕全被三球从二楼教室里偷偷瞄到好几次。为什么认识的人总是特别容易映入眼帘呢？即使只是课间无心一瞥，他也能轻易找到手球。尽管隔着这么远，连脸都看不清楚，但从轮廓或动作中，还是能准确辨识出她来，这种感觉让三球觉得很神奇。

当班会结束后，三球在二年级教室前遇到手球时，忍不住立刻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你刚刚一直在看吗？」

「呃？不、不算啦，就只是刚好瞄到而已。」

「……是吗？」

至于手球本人的反应，却是用手遮掩着脸，扭动着身子，一副意味深长却又保持沉默的模样。

「啊，对了。说起来，今天我是有问题想问才来的。」

「是关于短歌的问题吗？这我倒很乐意回答。」

「倒也不算什么值得期待的话题啦。那个，我只是想问问手球学姊，你有什么得意之作吗？」

「你这么问是代表你有得意之作了吗？还是说──」

「很遗憾，我还没有。正因为没有，所以才会想知道其他人是不是有这种东西。」

「这样啊……我自己的话，算是有接近那种感觉的作品。不过……」

「不过？」

「得意之作可不是像你这种才创作一个月的人就能写出的东西。毕竟就连我，创作时间超过你近二十倍，也没有能够称之为得意之作的作品。」

「嗯，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

尽管三球也明白手球说的道理完全正确，但这番话却与他本来想听的答案有些偏离。

「那个，我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奇怪，但我觉得我问的东西好像也不是这个。当然，我也清楚自己不可能马上就变成大师。」

「……原来如此。没事的，我大概能明白你的心情。因为说到底，我们其实也算是同期呢。差不多从同一时期开始接触短歌，对短歌的看法自然也会差不多。」

「同期吗……」

这句话听起来真有几分甜美。

话说回来，这个话题恐怕在两人分道扬镳前是聊不完了。于是三球便停下脚步，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个铝箔包果汁。一个当然是用来贿赂──呃不，是付给这位热心学姊的「学费」。

「我觉得，与其说是想要自信作，你应该是想确认自己走的路没有错，所以希望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成长的实感，对吧？」

「对！我想表达的应该就是这个！」

「如果是这样，那么……虽然我们几乎算是同期，不过身为早你一点开始创作的学姊，就给你这个初学者一个建议吧。与其追求所谓的『得意之作』，不如先试着创作出自己『最喜欢的作品』。」

「最喜欢的作品……你是说，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确实也可以这么想。但我觉得这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创作初期，目标是写出一首自己满意的、自己最喜欢的短歌。在这样的累积中，或许有一天会诞生一首能被他人认可甚至赞赏的作品。再继续这样堆叠下去，总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原来那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之作』，就悄悄留在你手中了。」

「……学姊。」

「怎么了？」

「刚刚那段话，可以麻烦你再说一次吗？」

「我才不要。你为什么拿着手机？」

「我已经准备好要录音了，来吧，请开始！」

「……你再闹我就不说了！」

三球或许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只见手球板起脸露出恶狠狠的表情，吓得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不过，虽然开了点小玩笑，但他对手球的话其实十分认同。配合救的指导，结论应该是这样的吧。

先读歌集，学习前人创作出来的格式和套路。

然后每天创作短歌，每天思考，每天以「写出自己最喜欢的作品」为目标。

这个过程有点像是在稳定姿势时做挥棒或投球的练习。各领域的基础训练竟如此相似，这让三球感到既惊讶又有点开心。

「还有，我自己一直在努力做到的是，尽量对自己的内心变化保持敏感。比如高兴、悲伤这些感受，能感觉到的时候就简单记下来。」

「学姊连这种事都会做啊。」

「要是稍微一不注意，一天就会变成只是起床、上学、准备直播、然后睡觉而已。而且，回头看自己曾经对什么事心动过，意外地很有趣哦──啊！」

话说到一半，手球突然小跑步起来，然后蹲下身躲到草丛后面。一头雾水的三球也凑了过去，结果看到手球的小脑袋前，还有一只更小的生物紧张地盯着他们。

「是猫啊。」

「是啊。啊～真可爱啊～～」

「是野猫吗？还是迷路了？」

「有可能。不过真的好可爱……」

「不过以野猫来说它的毛也太干净了，搞不好是谁家的宠物猫……？」

「真不公平。如果是这么美的猫咪，我也想带回家养呢……喵……」

「就是说啊。」

或许手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平日那份冷静自持的氛围早已烟消云散。她甚至说出了平时打死也不会加上的语尾，拼命想要向那只猫靠近。

然而在三球眼中，这幅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小巧可爱的小黑猫，与一只高贵优雅的大黑猫嬉戏玩耍一般。虽然手球称那只小猫是美人，但显然美丽的不仅仅是它。

「心动的瞬间吗……」

如果依照手球的方式来记录，三球应该会将此刻写成──今天，我看到了两只猫玩耍的超级可爱画面，心被狠狠地撼动了。然而，这种句子实在过于羞耻，难以放进手机的备忘录里。最后他还是选择将这美好画面好好珍藏在自己心中。只要一想到手球戴着猫耳装饰的模样，三球就觉得自己的理智快要崩坏，非常具有破坏力。

「嗯？」

手球突然回过头来，用微微仰起的视线看向三球。那一刻，她的身影与之前直播中戴着猫耳装饰的玛莉亚形象重叠了起来，三球立刻慌忙移开目光。他实在无法正视这一切，因为无论是什么都威力过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奇怪。

「不，没什么啦。只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是吗？那就好……」

「那、那个……我们该走了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三球故意加快语速说完话，背对着那两只猫走开。然而，他原以为手球会立刻追上来，但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疑惑地回头一看。

只见手球仍然蹲在原地，脸上带着些许尴尬的苦笑。

「等、等一下，学姊，你的手！」

「嘘──没事，没事。我只是稍微吓到它了而已。」

「可是血……！」

或许是被三球的声音吓到，小猫一下子窜进了草丛的另一头。而几乎同时，三球也以同样的速度冲到手球身旁，握住她未受伤的手臂，想要扶她站起来。

「真是的，你太小题大作了啦。这种伤只要用水冲一冲，再用手帕压住，很快就会止住的。」

「所以我才说要赶快处理啊！」

即便三球语气强硬地催促，手球却依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三球实在看不下去，下一秒就用双手把她整个抱了起来──也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

「呀！什、什么？等等，这也太害羞了吧……？」

「抱歉了，学姊，我现在要送你去保健室，忍耐一下吧。」

「等、等等！不行啦！」

三球无视手球的抗议，直接冲进校舍里。尽管离保健室还有一段距离，但看到手帕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他哪还顾得上别的。最重要的是处理手球的伤口，至于累不累、尴不尴尬，这些都可以放到之后再说。

然而，怀里的手球似乎正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拜托你，不要带我去保健室。」

「不行。为什么你要这么说？你的伤还在流血啊。」

「可是如果老师知道我是被猫抓伤的，那只小猫肯定会被赶走的！」

「咦……？」

「不对，或许被赶走还算好的，要是弄个不好可能更惨……比如说，被送到动物保护中心之类的。」

手球的话似乎刺中了什么，让三球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我说得没错吧？所以我真的没事。拜托了，只要到有水龙头的地方就好。」

「……既然学姊都这么说了。」

被手球的话打动，三球终于停了下来。他将手球放在附近的饮水处，看着她将伤口放到流水下冲洗，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但正因为手球那副模样，反而让三球更加不忍。他咬了咬牙，突然再次跑了起来。

他沿着操场旁的小路，全力冲刺着，这是三球久违的全速奔跑。十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手球身边。

「欢迎回来。怎么了？突然跑掉又突然回来，天啊，你喘得也太厉害了吧。」

「学姊，请……请把手伸出来。」

「等等。那个像急救箱一样的东西是从哪里拿来的？」

「这是我从棒球社经理那里要来的。我跟她说朋友受伤了，能不能分我一点。所以老师并不知道。」

「……这样啊，所以你跑去了棒球社……？」

「这些都不重要，总之你先把手伸出来。消毒和包扎这点小事我还是会的。」

「嗯……嗯……」

可能是被三球那不容拒绝的语气压过了，手球小心翼翼地将白皙的手伸向三球。

后者像是要替她戴上戒指般恭敬地握住那只手，接着开始处理伤口。

在那条通往某个始终紧闭的资料室走廊上，不知何时，橙色的夕阳已经洒满地面。

两人没有对话，周围只剩三球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和手球轻微的呼吸声，回荡在静谧的校舍里。三球笨拙地缠绕着绷带，手球的柔嫩肌肤逐渐隐没在白色的布料之下。

「好了。」

在帮手球的手做完消毒，并粗略地缠上了看起来有些随意的包扎后，三球总算结束了这场紧急处置，这才将一直落在手球手上的视线挪开。

或许是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原本微微垂着头的手球悄悄抬起视线，看向三球。虽然现在才提晚了些，就在三球想问「会不会太紧」的瞬间，手球抢先一步开口了。

「那个……谢谢你……」

「没什么，这种小伤的处理我做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

「嗯……的确很熟练。还有，你力气很大呢。」

「啊、对不起！弄痛你了吗？」

「不，没事。我只是久违地想起你以前是运动社团的……不过，你不会尴尬吗？」

「嗯？你是说跑去社团教室吗？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厚脸皮，但这个时间一般只有经理会在，其实也还好。」

「是吗……话说，天气变凉了呢。」

「咦？啊，是啊……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热得快死了。」

「才一个月就变了这么多啊。不管是天气，还是人。」

「学姊？」

手球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同，让三球不自觉看向她的脸。只见她站起身来，指尖轻轻滑过包扎好的伤口，表情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柔和，反而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认真。

三球不自觉愣在原地，没来得及起身。

手球随即向他伸出了手。

「你呢？」

借着她的手站起身来的三球与手球正面相对。

「我啊，一直相信自己能变得更好，不能害怕改变。上了高中之后，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嗯。」

「所以这次我也一样。我会忠于自己的心意，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那你呢？你不想改变吗？」

「……什么意思？」

「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吧？光是聊几句就能看得出你还没放下……你不想回棒球社吗？」

「那是……你误会了。我已经很少去想棒球的事了，也根本没打算回去。而且我想知道的也不是那个，而是学姊想改变什么？」

「哎呀，你竟然会在意起我的事？那我就给你个提案吧──下次一起出去玩吧？当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呃？」

「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去哪里，两人约在外头见面，悠闲地度过时间。这样不仅能找找短歌的灵感，还能聊聊平时在想什么。其他你想知道的事，我也能全部告诉你。」

改变。

打从心底想要改变。

手球像先前所说的那样，轻轻往前迈出一步，微微抬头看向三球，露出一抹笑容。仅仅十几公分的距离，比之前稍微靠近了一些。然而，这短短的距离却让人真切感受到，她的行动并非停留于言语，而是确确实实地付诸实践。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再不走，公车就要跑了。」

不自觉地被她牵着走的三球，终于在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中点了点头。

由于三球是骑脚踏车通学，所以不了解公车的时间。但从刚才开始手球便一副急着离去的样子，无论他怎么开口，她始终不曾回头。

「还好秋天日落得早，夕阳很耀眼呢……」

当他们快走到校门，公车站渐渐显现时，手球淡淡地加了一句。

三球抬头看向天空想道。

要和手球一起去哪里呢？──他发现原本在走廊上还很紧张不安，此刻已慢慢开始期待起来。

手球依然走在前头，夕阳的余晖也映照在她的脸上。

2

轻声说着　要吃光喔　轻抚你消瘦背脊　回头又开了大包饲料

当晚，救一直等不到短歌的讯息，直到午夜过后，手机才响起通知声。那时，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学长，好慢……好困。』

『你还没睡啊？可以明天再回没关系。』

『短歌是在写哈鲁吧？学长家的兔子今年几岁了？』

事实上，救刚才因为差点断了他们的歌会纪录而有些沮丧。所以看到三球传来的讯息时，她并没有回答「现在就想回」，而是选择转移话题。而且她知道，如果这段对话就此中断，自己一定会心神不宁到睡不着觉。

『八岁。』

『兔子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呢？』

『大概就和现在的哈鲁差不多吧。』

『这样啊……』

虽然没有面对面，也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救总觉得今天的三球似乎对自己的短歌多了几分自信。可能也是因为救对这首宠物短歌特别有好感，才有这样的感觉。

救能从中感受到三球那温柔的眼神，带着对年老宠物的关爱，也隐隐透出对离别的恐惧。

他购买大容量的宠物饲料，也许是出于金钱上的考量。然而，每次打开包装时，却总忍不住抱着「这次也希望它能活到吃完这包饲料」的心情。这份行为，无疑展现了三球那富有人情味的一面，以及真实的人性描写。

相比年轻时，瘦骨嶙峋的背影如今显得格外单薄。他抚摸着这瘦弱的背，或许正因为他能够切身感受到逐渐逼近的死亡阴影，所以才会更加渴望抓住这一如往常的日常。

这是一首反映人类脆弱心情的短歌。然而，正是因为这份脆弱，救才会觉得，这首短歌是三球创作中最让人喜爱的一首。

『学长应该会蹲下来，和兔子平视说话吧。』

『有什么不好吗？』

『一点也不会不好啊，超级可爱的！』

救带着调侃的语气说着，忍不住抱紧了手机。她微微蜷缩身体，彷佛要借此将这首歌、对方的存在，甚至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深深拥入心中。

这时，放在下巴底下的手机响起了通知声。她稍微挪动身体，挤着不太舒服的姿势看了一眼，发现三球传来一个愤怒的贴图。

『不过，学长总是粗枝大叶的，所以救有点担心，怕你没有拿捏好力道把哈鲁压扁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轻柔触摸的天才好吗？只要轻轻抚摸一下，我家兔子就会完全放松、舒服得神魂颠倒。』

『舒服得神魂颠倒？没想到学长还会用这么老派的说法呢。』

『啰嗦鬼。不过说真的，手大跟会不会摸宠物完全没关系好吗？更重要的应该是那种什么……经年累月建立的信任感之类的，懂吗？』

『嗯嗯，救明白啦。而且偷偷告诉你，今天的学长真的是一个很棒的饲主，稍微让救刮目相看了呢。』

『最近的师父怎么感觉对我特别宽容啊，难得耶。』

『救、救的意思是……光是照顾个宠物就能让学长拉高评分，正说明你之前的评价很不怎么样！但救也不会一直对你好的，明天的讲评救会更加严厉的。』

『对对，这样还比较像救。』

『 听到学长这么说还真有点不服气……救是真心觉得被学长那双大手抚摸，应该会很舒服的说。』

『咦？』

或许是因为深夜特有的情绪高涨，救在按下发送键后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句多么不恰当的话。但覆水难收，这句话太过暧昧，甚至可以说已经踩过了界，让救瞬间从迷迷糊糊的状态清醒过来，完全没有了睡意。

『当、当然救是指一般来说啦！』

『那个……救只是在假装是兔子，帮它表达心情而已！』

『救打错字了！太困了，所以脑袋快转不动了！』

『啊啊！居然已经十二点半了！再不睡的话明天一定会睡过头的！救要去睡了！』

由于讯息传出后立刻被对方已读，就算删除这些话，也只会更添暧昧。于是救索性用一连串的讯息盖过之前的失言，随后单方面留下「晚安再见」后结束了对话。

『我也要去睡了，晚安。』

确认三球回覆后，救把手机插上充电线，随后整个人倒在床上。起初她还担心自己能不能熬到这一刻，但此时她反而开始担心，现在自己能不能睡得着。

「这样下去……明天真的会睡过头啊。」

心跳始终无法平复，过于亢奋的情绪让脑袋一阵晕眩。即使将自己裹进棉被里、蜷缩着身体，救仍深深感受到，能与他人交换短歌竟是如此美好的事情。说得更准确一点，救从未在歌会群组中投稿过自己的新作，只有发表过过去的作品。

「但是……」

正因如此，她才更希望自己能创作，想要传递自己的短歌。救真心渴望，能够将自己的情感化作言语。

上一次感受到短歌如此有趣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呢？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停滞不前，救隐约感觉到，某种变化的迹象正在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一股无法言喻的庞大情感不断翻涌，彷佛试图寻找出口，绕着漩涡般旋转着。

第一卷 七句

十月十日

这天， 三球洗完澡上了一下网，看到南方海域有热带低压形成的新闻。虽然预测对日本影响不大，但天气即将转差，尤其在旅游旺季，建议多加留意气象预报。

「看来接下来的天气不太妙呢。」

对三球来说，关注天气是他从打棒球开始就养成的习惯。但这次还有与手球的约定，所以令他格外在意。偏偏行程尚未敲定，手球也在等着他的提案，此刻再加上不稳定的天气，更让他心烦意乱。

还没放下吧　头发依旧未留长　被相识不久的你　一眼看穿

三球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将其写成短歌，随后便传到歌会群组里。不出所料，救马上回应了。

『这是……？』

『我把最近认识的人说的话试着写成短歌。』

『哦，是吗……那人观察得还满仔细的嘛。』

『我们是在看棒球社练习时认识的，那时我有提到自己以前是棒球社的。』

『懂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还好，勉强能接受。』

『什么啦。』

三球回覆完后便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思考着。

他和手球适合去哪里呢？

说到底，手球在这种时候有想去的地方吗？

今天的三球依然在脑中思索着适合两人前往的场所，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十月十三日

手球的周日下午，几乎都在直播的准备中度过。

她会逐一阅读事先征集的短歌，从中选出当日直播要介绍的作品。接着制作素材、确认直播设定和设备，还有大致的流程脚本。虽然直播过程中会随着留言和反应改变方向，但如果事先做好应对冷场的准备，就能迅速回到原先的主题，不会慌乱。

自从初次直播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如今，手球已逐渐习惯了日常的准备工作。随着对直播准备流程的熟悉，她也有了更多的余裕，能将更多心思投入到观众投稿的短歌中。

「啊，这首不错呢。」

投稿的作品种类繁多，有充满搞笑风格的短歌、经过反覆推敲的力作，以及展现老练技巧的作品。

虽然投稿数量不多，但还是有稳定增长中。或许这种让人有时间慢慢构思再投稿的形式，更适合大家吧。若是改成即时留言的形式，观众就需要具备相当快速的反应能力。

而且，不论作品的优劣，名字都会随作品一起被存档。手球不禁想着，或许避开这种即时形式，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开放投稿的同时，选择作品的重责也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得提供被选中的喜悦给对方。

也得让没被选中的人心服口服。

手球知道，如果她在直播中没能说清楚为何选择了某些作品、这些作品好在哪里，就可能让许多观众失望。但另一方面，这部分又正是她享受直播的核心所在。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她人生中最充实的时期之一。

加上最近，她注意到一些常投稿的观众也开始有了变化。

「啊……这首……」

黑与白交错的城市　穿过高楼喧嚣缝隙　红蜻蜓　飞过

她看了一眼投稿者的名字──是那位第一次投稿短歌给她的人。

那位观众，是让手球确立直播风格的起点，对她来说近乎恩人一般的存在。然而，她其实知道，那人是她同校的学生，而且刚接触短歌不久。

尽管如此，手球从不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偏袒他的作品。可今天这首歌，确实让她有种非介绍不可的冲动。

「能这么持续下去，真的很厉害呢……」

虽然还称不上老练，但以这段时间来看，他的进步确实令人惊艳。

这首歌描写的景象与意象虽然常见，但用色彩的对比与秋风吹拂的清爽感，营造出了令人舒心的画面。如今正值秋云连绵的季节，这作品显得格外合适。手球一边记下感想，一边发现自己的笔触都轻快了起来。

「呵呵……虽说，真的有点老套啦。」

然而，即便是如此「老套」的短歌，能够写得成立，也需要一定的经验累积。

就在这样的心情之下，手球感到满足得几乎要溢出来。她越是深思越是确信，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幸福。

十月十四日

逆风起　无尽上坡路　尽管如此我不肯停下　自行车通学　骑士的倔强

『这首短歌很有学生的感觉呢。』

和往常一样的时间，但今天的气温比昨日更加寒冷。

对于这天收到的短歌，救的第一句感想便是这么一句话。然而点下传送键后，她忽然感到害怕，担心这样的评价是否过于冷淡。

『那个，救没有别的意思。短歌本身也进步了不少，救其实满喜欢的。』

救慌忙补充解释后，盯着手机等待回覆。然而，三球似乎不在手机旁，已读的标记始终没亮起。她开始犹豫要不要趁这机会再多补充几句。

『抱歉，刚刚在打游戏。』

结果还来不及实行，三球的回覆便跳了出来，救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聊下去。

『……学长不玩了吗？』

『没差，输掉了。段位也掉了。今天不打了。』

『干么学救说话啦。』

『与其说是学，应该说我被你传染了吧。』

『你现在就是在学！还有，请不要使用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汉字！』

救连续点击萤幕，丢出几个抗议用的贴图。虽然她并没有真的生气，但如果不这么做，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而三球似乎也明白这其中的默契，顺势换了话题。

『所以，你觉得如何？』

『学长是说短歌吗？就像救刚刚说的，还算不错。』

『哪里不错？』

『撷取的场景很有普遍性，就是典型的高中生日常。而且最棒的是，学长那种孩子气和爱逞强的地方都刻划得很好！』

『这听起来不太像是在夸我耶？』

『有啦，真的有！救都能想像学长拼命站着骑车的模样，让人会心一笑呢。』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高中男生不都这样吗？更何况一想到如果有人在看，那就更不可以输给一个坡道了。』

『学长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

就救所知，世上会看男生骑脚踏车而感到有趣的人，绝对少之又少。当然，世界这么大，或许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奇葩存在，但很遗憾，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救还是觉得很有趣。如果能看到学长拼命骑上坡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你真是个怪人。』

『咦，救吗？』

自己竟被归类为那种奇特的人，让救一时无法接受。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抗议时，一条新讯息跳了进来，是诗织传来的。内容是她试做了新料理，想请她来厨房尝尝看。

「啊……嗯。」

歌会这个群组本来就是用来发表短歌的，投稿完后想继续聊天或就此打住全凭个人自由。救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回覆诗织「马上过去」，接着起身披上外套。只要在这个群组她随时可以和三球聊天，最近也能像以前一样自然交谈了，但诗织的新品料理却是当下独一无二的机会。而且这么晚还邀请她试吃，很有可能是轻食类的甜点。

救一走出房间，果然闻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甜甜的香气。外头的走廊比室内冷了许多，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她一边期待着等会儿的甜点能是热腾腾的，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朝走廊深处走去。

十月十九日

1

北海道的牛热坏了。

手球头顶上方的电子看板上，浮现这样一则有些滑稽的标题。在聊天过程中，三球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移开视线的瞬间，正巧瞥见电车上的这块数位告示牌。

看板上的新闻报导，今年夏天的酷暑导致乳牛健康问题频发。简而言之，这些牛因为被炙热的阳光直接曝晒而出现了身体不适。而这与三球他们的现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现在已接近深秋，但仍持续受到台风的影响。

列车窗外，雨正静静地下着。

这天是星期六，对三球来说，这是与手球相约出游的重要一天。然而，本该是蓝天的天空，如今却被减弱为热带性低气压的台风所带来的厚重云层笼罩着。

「到了呢。话说要是晴天就好了。」

「没事的，雨天的花草也别有一番风味呀。」

自从手球说出「想要改变」，并主动向三球靠近一步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三球最终选定的外出地点是附近的植物园。虽然位置就在附近，但这是一座与邻近大学及研究院做共同研究、具有扎实学术背景的大型植物园。

不过对三球来说，这些学术背景并不重要。他之所以选择这里，纯粹是因为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可看。虽然这次的外出对三球而言有着多重意义，但最主要的仍是为了学习短歌。既然如此，能够激发灵感的场所自然成为必须的条件。

「这朵花好有趣哦。看起来像吊钟一样。」

「我倒觉得它像穿着洋装的花仙子。」

「哇，不愧是个浪漫主义者。」

「别、别开我玩笑了……」

「呵呵呵，不闹你了。话说回来，好好观察想要用语言表达的对象可是很重要的。」

「了解。」

「喂喂，我不是叫你盯着它出神啦。」

「收到！」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园内欣赏花草。除了他们之外，园内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显然是因为从早上下起的雨让游客却步了。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们得以不受旁人注视，自在地行动，对于他们来说，这倒成了一件意外的好事。

此外，植物园内有许多植物是种植在温室里的，因此实际淋到雨的时间比想像中少得多。三球跟随着手球的讲解，在这个意外发现的绝佳去处中，尽情享受着悠闲散步的乐趣。

「好好观察，指的是写花之歌就要仔细观察那朵花；写感叹之歌就要细细体会自己内心的情感波动。仔细地观察、分析、理解。是什么吸引了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些都要好好地想清楚。」

「……这未免太难了吧？」

若说有什么困扰，大概是手球的教导对三球而言还有些过于艰深吧。

不过，能亲身和手球并肩一起观察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确实收获满满。

例如，从吊钟花的造型出发，手球联想到的事物、产生的思考，乃至于如何将这些想法浓缩成三十一个字。这些过程，三球都能透过交谈逐步体验到。

当然，他也深刻感受到自己与手球在创意与词汇力上的差距，就如同看到美国职棒顶级打者的挥棒一般，令人赞叹却难以模仿。不过，手球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那不过是熟练度的差异罢了。更贴切地说，手球对三球的态度一如她在直播中那般宽容，给予了他许多鼓励，相信他很快就能做到。三球天性单纯，对于这些话自然是毫不抗拒，反而因此感到满心愉快。

「真的很感谢学姊！虽然现在有点晚了，不过午餐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在十一点前进入植物园，一待就是将近三个小时。

三球和手球在逛完广阔园区的大约一半后，回到了靠近正门入口的花园露台。或许是没有预期会有太多游客造访，园区内可用餐的地点并不多。虽然在入口的另一侧似乎也有休息区，但花时间移动过去似乎意义不大。而且，花园露台正对着一片竹林与花圃，景色相当宜人。露台本身并非什么时髦的餐厅，感觉更像是一间新设大学的学生餐厅，氛围朴实。然而，对于一对高中生来说，这样的地方显得再适合不过了。

「坐这里可以吗？」

「没问题。我们就把水放这，再一起去点餐吧。」

「好的。」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站在自助点餐机前，看到意外丰富的午餐选项后，对望一眼笑了起来。三球点了姜汁烧肉套餐，手球则选择了仙人掌牛排午餐，随后两人带着餐点准备回座位。

然而，就在这时──

「真是的，不敢相信你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报告书忘在家里。」

「哎呀，真是多亏了大小姐你这个假日没什么计画闲得发慌的中学生，让我总算能勉强赶上提交期限啦～」

这熟悉的声音，还有这熟悉的语气。三球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柱子后方的阴影处和某人说话。

「哼，这种雨天待在家里才正常吧。早知道你会那样说话，我就不帮你带来了。」

「哈哈，我开玩笑的嘛。来，这顿饭算我的，您别生气了啦。」

「如果你以为用一顿午餐就能收买我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即便不需要再多听几句，三球也能确定这是认识的那两个人──没错，就是救和诗织。他一度想着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同时纠结了一瞬，自己是否应该打招呼。

「您还可以再加点豪华香蕉圣代当甜点哦？」

「什么！」

「鲜奶油还可以加倍。」

「……唔。」

「你是小孩子吗？」

在看见久违的救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时，三球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脑中得出结论，就已经下意识地站到了两人身后。

「咦！？」

「哎呀哎呀。」

「……是你认识的朋友吗？」

三球突如其来的行动，引来了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

「学、学、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

慌乱不已的救还没说完，就被诗织镇定地捂住了嘴，后者随即露出笑容，淡然问道。

「真是巧啊大谷同学。你也是来吃饭的吗？」

「啊，嗯，算是吧。」

「这样啊～对了！刚好我们也在这里，不介意的话大家就一起坐吧～？」

诗织将双手贴在右脸颊旁说道。尽管她表现得十分亲切，但态度却有些强硬。再加上救投来的困惑视线，让三球实在无法拒绝。

「是啊。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坐下来聊聊呢。」

更糟糕的是，这份压迫感不仅来自诗织，三球的身后──强调着「你的朋友」这句话并带着笑容的手球，也让人感到阵阵压力。

「为什么我会流冷汗啊……？」

三球小声嘀咕着，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但背上的汗却止不住地涌出。此刻的气氛，彷佛是满垒两出局时轮到自己的最后一击。

「因为在这里的每位女性都和大谷同学有关吧？」

「拜托别故意用这么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啦。」

诗织似乎听见了三球的自言自语。

只见她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享受此刻的神情，轻声笑了起来。

2

「好，那就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在下午两点的食堂里，姜汁烧肉套餐和仙人掌牛排午餐摆在桌子的两侧，对面则是冒着热气的肉酱义大利面和山菜定食。

三球望向窗外，雨势比上午猛烈许多，青翠的竹林在雨中显得格外湿漉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可以吧，大谷同学？」

然而，眼前这个恶魔──诗织，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

「那么，那么，我就来当第一个吧！初次见面，我叫藤原诗织，在旁边这位少女的家里，从事住家佣人的工作。」

「等等，诗织姊。既然你是住在人家家里负责家务的话，为什么今天会在这里？你不用忙家里的事情吗？」

「哎呀～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呢。难道大谷同学不希望见到我们吗？」

「不是啦！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个会一起来这种地方，所以有点惊讶而已。」

「我就姑且相信你的解释吧。不过，大谷同学，这只能说明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啊。这样可是恋人失格呢。」

「恋人！？」

「学长！？」

随着嘎啦一声巨响，手球和救猛地站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总之啊，诗织姊就是一个这么爱恶作剧的人！就这么简单！是说，救你应该也知道啊！」

「啊、是这样没错。」

三球一边指着吐舌头装无辜的诗织，一边极力为自己辩解。

虽然身为年长者的诗织很会带动气氛，这一点的确令人感激，但经常捉弄三球他们的坏习惯似乎完全没有改变。三球暗自祈祷着希望她最好别多话，于是将视线转向救。而救似乎还对三球的话半信半疑，不过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看来她总算理解了。

「唉……该怎么说呢，诗织确实在我们家工作，但她也不是非得要待在家里。不如说，她还满常不在家的。」

「是这样吗？」

「是的。而且诗织本来就是个大学生，就读这附近的大学。」

「什么？」

「没错，其实我是个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喔～今天是因为要交作业才来这里的，结果偏偏把装有重要资料的USB忘在家里了，所以才麻烦在家闲着的大小姐快点帮我送过来。」

「原来如此……」

「到底谁才是佣人啊──」三球差点脱口而出的吐槽，最后还是被他的理性硬生生压下来。毕竟如果随便乱说，说不定会招来某种以恶作剧为名的可怕报复。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之前见面的时候没能好好打招呼，真的很抱歉。我叫凉风救，请多指教。」

「咦？」

「怎么了吗？」

「不、抱歉，没什么。我叫月岛手球，跟他就读同一所学校，比他大一个年级。」

「哦……『他』呢。」

「你看我干么！」

「你就在救的正对面，当然会进到救的视野啊。反倒是学长干么要那么在意？」

「我、我才没有在意你什么呢！」

救的视线明显冷淡。而手球看他的眼神，也有着同样的寒意。

虽然三球确定自己没做什么过分的坏事，但这股莫名的压迫感还是让他感到窘迫不已。唯一的慰借是，救和手球目前还保持冷静，不至于让场面失控。对他来说，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快让这个微妙局面结束。

「话说回来──大谷同学和月岛同学是什么关系呢？」

「喂！诗织姊──！？」

偏偏有一个人，始终在他的掌控之外。

诗织像是故意踩中三球好不容易避开的地雷问题，让他的心脏瞬间揪了起来。

「我想想……我们的关系，目前可以说是取决于他怎么回答吧。」

「喂！怎么连学姊也──！？」

然而，比起被动应对，手球似乎也不是那种会一直沉默下去的人。

她用连三球都惊讶的说法回敬了诗织和救，随后在装作调整坐姿的同时，悄悄将身体向三球这边靠了过来。

四人之间的气氛更加紧绷，让三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到了这种地步，要随便聊些无伤大雅的话题来圆场已经不可能了。

对三球来说，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事情进一步恶化、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把一切摊开来说清楚。况且这本来就是最正当的做法，他也没有做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然而，三球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想法仅仅是基于他自己的视角。

「我知道了，诗织姊。我什么都会回答，但请你别再挑衅学姊了。」

「哎呀，真乖。」

「拜托，你以为是谁逼得我不得不这么乖的啊。而且我先说，你心里那些奇怪的想法，根本就不存在。」

「那我想请问两位，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虽然不好意思这么说，但这座植物园，实在称不上是热门景点呢。」

「唔……是为了学习。」

「什么意思？」

「嗯，因为学姊短歌写得很厉害，我就想问她，在描写自然景物的时候会怎么思考。请她边逛边教我。」

「咦……？」

三球的回答让一直保持沉默的救突然惊讶地开口。

她手上的叉子滑落，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餐厅中回荡。

而诗织似乎也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震住了，难得露出了认真困惑的神情。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这个嘛……跟我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你到底想了些什么啊，到底？」

三球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吐槽，但诗织的反应仍然不太对劲。

或者说，三球的这番解释，似乎给这两个人带来的印象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什、什么……？」

救脸色发青，完全呆住了。

「因为，谁会想到你还跟着其他人学短歌啊……」

诗织那发自内心遗憾的语气，无疑说明了一切。

受到所有人目光洗礼的三球，喝干了杯中的水后，终于开口说道。

「呃，该怎么说呢……手球学姊，关于那件事，我可以说吗？」

「当然没问题。而且，我对跟你短歌有关的故事也很感兴趣。不如趁这个机会，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吧。」

「学姊，可以不要连你也把声音压低成这样吗……好吧，简单来说，手球学姊平时有个兴趣，就是开短歌直播，内容是征集观众投稿短歌、分享自己的创作，然后跟大家一起讨论之类的。而我当时正在找短歌的学习方式，无意间看到了学姊的直播，后来才发现原来她就是那个直播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月岛同学的真实身分，只有大谷同学知道啰？」

「嗯，可以这么说吧。顺便一提，救是我开始学短歌的契机，还经常帮我修正作品，有点像是我的师父一样。」

「哦──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你有时候突然进步神速，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原因。」

「不过等等！按照大谷同学刚刚的说法，你现在还是很认真地看月岛同学的直播，甚至投稿参与，是这样吗？」

「嗯，确实是这样。」

「那么也就是说，大谷同学是从大小姐那里学习创作短歌，然后再把成果拿到月岛同学的直播上炫耀……？」

「唔……」

诗织毫不留情的指控让救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发出低沉又痛苦的声音。比起愤怒，她似乎更多的是悲伤，甚至连手都在微微颤抖着。即便如此，救还是坚强地抬起头来，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直视着三球的眼睛。

「学长……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尽管问。」

「嗯……那个……我们一起创作的短歌，最后都去了哪里呢？是留在你心里吗……？还是放到不特定的大众能看到的社群网站上……？又或者说──」

救那满含深意的眼神，让三球瞬间明白了一切。

此时此刻，救心中翻涌的情感。

自己做过的事。

以及现在必须要做的事。

三球知道，这种时候他不可能逃避，也无法蒙混过关，只能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虽然不是全部，但那些我自己满意的、符合题目的短歌，都被我投稿到手球学姊的直播里了。」

「……这、这样啊……」

救痛苦地挤出这句话后，便低头沉默，不再开口。

三球的回答无疑让她感到失望透顶。这样的行为，等同于将原本属于两人的秘密歌会，拿去贩卖给别人了。

救从头到尾就只是单纯相信着三球对短歌的热情。

然而，现在却突然让她知道，自己只是为了帮他创作短歌，再送给别的女人的存在──面对这样的事实，她会怎么想呢？稍微思考一下便能明白。

打从一开始，三球的心就是指向手球的。

获得她的认可，拉近与她的关系，才是三球真正的目的。而短歌，甚至救，仅仅是他为了达成这些目的所利用的工具罢了。

面对如此情境，就算被这样怀疑，三球也无可辩驳。更何况，他也没有为这一切准备好否定的言辞。因为他自己才刚意识到，一旦事态发展至此，救的心会受到多深的伤害，又会多么强烈地感到被背叛。

「啊！那、那个……我突然想到，我的作业快要到截止时间了！走吧，大小姐。虽然用餐到一半真的很抱歉，但我们得赶快走了！」

诗织忽然插嘴，急急忙忙地想结束话题并准备离开。这举动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三球也能理解。

即使两人认识不久，三球早已看出，诗织就像救的保护者一样，总是优先考量她的感受。正因如此，哪怕眼前的餐点几乎没动过，甚至连她点的豪华香蕉圣代都还没送上，她仍然决定起身离开。因为她明白，再继续待下去，只会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带来不幸。

「请等一下……那个，能再听我说一件事吗……不，应该说两件事吗？」

然而，就在诗织扶着救起身准备离开时。

手球却对着她的背影，说出了与其他三人截然不同的话语。

「那个……抱歉，可以的话，我们想早点离开。」

「很抱歉，我明白。但……这只是我的推测，我认为他其实并没有恶意。嗯，也许可以说，他完全没想那么多──这是我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我是你的粉丝。啊……我是指你身旁的大小姐。我绝对不会听错她的名字。虽然我没想到雏歌仙的笔名竟然会是本名……」

「哎呀……对方这么说呢，大小姐。」

诗织将话题抛向救，后者的身体不禁一震。

「什么？学姊之前提过的那位天才少女竟然是救？已经停止活动的那个人？」

完全跟不上话题的三球，困惑地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手球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开口道。

「我一直很憧憬你。你的短歌拯救了我。过去只会默默忍受痛苦、什么都不去做的我，被你的作品狠狠甩了一巴掌。我的人生能有所改变，全都是因为你。正因为有你的话语，我才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感受具体化，并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改变自己。」

「这……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之前宣布过的那本歌集，我也非常期待它的发售。虽然我知道现在不是提这些话的时候，但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告诉你……」

「谢、谢谢……」

听到手球如此真诚的话语，救的情绪似乎稍稍稳定了一些，虽然声音微弱如蚊鸣，但她还是勉强回应了对方。然而，当她转过身时，脸色却比之前更加苍白。三球和手球同时意识到，这位少女所承受的痛苦，比他们原本想像的还要深重。

「对不起。」

救突然低下头，语气中甚至带着歉意。她的这番举动，无疑证明了她心中背负的沉重压力。

「那个……我想先说清楚，救并没有生气。不管是对学长，还是对你……」

「是吗……？」

「是的……应该说，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和我同年代的粉丝，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正因为如此……」

「如此什么？救你到底怎么了？」

如果没有生气，那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现在也是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脸？三球感到无比难过，心情沉重得几乎无法忍受。而自己似乎也露出了和救一样的表情，导致她在看见三球的瞬间，神情变得更加黯然。

三球最近已经很少见到救这样的反应了。但此刻的她，彷佛又回到了他在图书馆或白桦女子学园时所见到的样子。

那充满畏惧的眼神，以及一边发抖一边低头说话的样子，让人印象格外深刻。看起来就像学弟在犯了重大失误后，被教练狠狠训斥时，下意识表现出的反应。自己在中学时期，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那是一种深切感受到自己价值暴跌，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是支撑自己的一切崩塌后，心彻底崩溃时的神情。

「大小姐，您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没关系的，诗织。我不能对学长和这么善良的粉丝说谎。而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但是……」

诗织显然察觉到了救的状态。

即便如此，救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摆手制止了明显想让她停止的诗织，试图继续说下去。救这样的反应几乎可说是接近失控，但三球自己也很想听她说下去，因此也错过了阻止的时机。

「说实话，我一直都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可是……对不起，学长。对不起，月岛学姊。我知道说这些话已经太迟了，但我想要坦白一切。救──其实并不是能教学长短歌的人，也不是能被任何人说是粉丝的那种人……」

彷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救几乎要哭出来般地不断责备着自己。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从来没有后悔向你请教过！」

「不是的。我曾经告诉过学长，因为某些原因，现在不再创作短歌了对吧？那个……其实是骗你的。」

「什么意思？」

「我不是不想写，而是无法写了。我已经超过一年……没有写短歌了。即使心里想写，手也不为所动，词语也浮现不出来。我完全忘记该如何创作短歌。真正的救，已经再也写不出短歌来了。」

「才没有那回事，你不是很常帮我修改短歌吗──」

「并不是这样的。修订和创作所用的大脑部分完全不同。我只是在学长的创作上稍微借了一点力而已。平时摆出一副专家的模样，说着『这样会更好喔』之类的建议，但其实内心一直隐藏着一个事实──我已经无法再创作出任何东西了。不仅对像月岛学姊这样的粉丝只字未提，还一再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学长一定也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当师父，真是令人失望吧……」

在三球的视线中，即便救的眼泪未曾流下，此刻却像在默默流着眼泪。她深深地低下头，不仅是对三球他们，也像是在向其他更大的存在道歉。

然而，救根本不需要道歉。因为让她流泪的，正是自己。三球痛切地意识到这一点。

救所坦白的一切，恐怕都是真的吧。

但此时此刻她选择将一切都说出来，是因为那些微弱支撑她的东西，已经被三球他们给彻底摧毁了。

当她完全无法再创作时，曾经勉强与短歌保持联系的歌会也被三球夺走了。再加上手球以一介粉丝的身分，不作他想地分享着自己的想法，将不负责任的愿望丢给了雏歌仙。

没错。总结来说，救和三球其实是一样的。救也失去了全心全意投入的事物，而她所经历的绝望，甚至比三球还要长。

而唯一不同的是，三球拥有玛莉亚和救的拯救。

然而救则是，在一度觉得自己得到救赎后，却被三球和手球再次打击得一无所有。

这份痛苦，连三球也无法想像。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这一切……我会好好处理的。我不该从一开始就做出那种事……」

「等一下──」

救以悲痛的语气吐出这句话，像是丢出最后的宣告。

明眼人都知道，她说的「那种事」就是指当三球师父的这件事，即使三球再迟钝也能理解。也就是说，救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宣告切断关系，以及表达她准备好结束这段关系的决心。

然而，三球又有什么立场能开口要求她不要这么做呢？

「等等。你不能写短歌应该只是遇到了瓶颈而已。雏歌仙对我们这一代来说，永远是希望和榜样，一直在最前线引领着我们，就像是一颗闪亮的星星──」

「别说了，事实根本不是那样……不是的……！」

「大小姐！？请等一下！」

手球试着鼓励她，但现在的救显然无法接受。

救随即像是想逃离现场般地跑开，诗织紧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痛苦地掀动嘴唇说道。

「大小姐无法再创作短歌，是因为『雏歌仙』这个名字的缘故。」

诗织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神情，彷佛在心底下了决心，在追上救之前，必须先把这件事说清楚才行。

「我记得是在今年春天发生的事吧。大小姐被显广大人告知，如果不放弃『雏歌仙』这个名字，就不能再发表短歌。他甚至说想把和大小姐的师徒关系抹除。可是，『雏歌仙』这个名字，是大小姐全心投入短歌创作的历史本身啊。她在显广大人身边学习、苦心钻研、自我磨练的岁月，全都凝聚在这个名字里了。」

「我明白，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雏歌仙的。」

「但是你们想想看，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从这些精心累积起来的事物中，剥离出那些最珍贵的要素呢？突然有一天，有人要你丢掉『雏歌仙』这个名字，回归单纯的凉风救，面对这样的要求你们会怎么办？大小姐无法做到，所以她写不出短歌，也无法继续创作。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痛苦地哭泣。」

「这种事……」

三球本来想说这只是在玩弄文字游戏，话却哽在喉中。

因为三球自己也明白，即便是一次简单的投接球，他也得向别人学习，一遍遍练习才能融入自己的身体。他有一群为棒球一起努力的伙伴，还有从小就为他付出良多的父母。这些日子累积下来的时光与经验多到难以计数，而它们的结晶，就是三球的球风。若有人要他舍弃这一切，会感到不知所措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三球曾亲身经历过那样的痛苦，他深知当真正不得不放弃时，内心彷佛被硬生生撕裂的那种痛楚与折磨有多可怕。他怎么可能让救也再次经历同样的折磨呢？对她说这种话，未免太过残忍了。

「这种事……」

他根本说不出口。

让救抛弃她珍视的一切，这句话三球怎么也说不出口。更不用说，对方还是那个一直在帮助他的救。

「原来是这样啊……」

救的烦恼、她一直背负的问题与压力，这时才终于让三球完全理解。然而，三球却也因此彻底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才好。

诗织对他们微微鞠了一躬，随即追着救跑了出去。

三球和手球只是默默地目送着她的背影，什么也做不了。

桌上的午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凉透。

3

救快步穿过植物园的出口，朝车站的方向走去。中途她发现有人追上来，但她没有回头的意思。

「为什么……」

「大小姐，请等一下！」

将心中一直盘旋不去的最大疑问说出口后，救在车站前左转，走进一条沿着铁轨的小路。这里人烟稀少，她沉默地继续往前走。不久后，一道人影追上来，与她肩并肩而行。

「为什么……」

「大小姐？」

温柔的声音回应了救从刚才开始便不断重复的疑问。那声音很温暖，却让她更加不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诗织！」

「您说的那种事，是指……？」

「别装傻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刻意让救遇到学长他们对吧？打从一开始突然被你叫过去时，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啊，原来是指这件事啊。」

对于救的质问，诗织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大小姐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因为在那里偶然看到了大谷同学才把您叫出来的。不过就只有这样而已。我没有那么夸张到什么都知道。况且，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不是很奇怪吗？就算看到学长，你也没必要特地叫救过去吧──」

「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什、什么好机会……？」

「显广大人前些日子提起过，他打算不久后再和大小姐谈一次。他说，想确认大小姐是否已经做好放弃『雏歌仙』的准备。虽然这样做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我认为大谷同学是大小姐找出答案的关键人物。」

「学、学长和这件事无关……」

救的反驳声逐渐微弱，语尾几乎消失。因为她自己也明白，三球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身为当今最顶尖歌人的孙女，她原本被寄予厚望，未来甚至被期待成为短歌界的引领者。然而，爷爷那几近逐出师门的宣告，让她从此无法再创作短歌。在如此背景下，能抛开一切，只以普通中学生的身分与同龄朋友聊天，对救而言，这样的时光有多么珍贵已不言而喻。

但这一切，随着刚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救终于明白，三球并非只有她这一位重要的短歌伙伴，她并不特别，一切不过是她的误会罢了。进一步的可能性，已随之消散。更何况，她刚刚亲口承认，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教导三球。他一定对她感到失望透顶吧，而自己也无法再面对他了。

这样一来，就像诗织所说的，救已经只剩下「雏歌仙」这个名字可依靠了。

「我不会放弃……短歌。」

救努力挤出一丝声音说道，随后勉强对诗织露出一抹笑容。

我很期待你的歌集完成──脑海中浮现出手球直率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没错，不只是手球，还有许多人对「雏歌仙」抱着期待。救无法背叛那些人的心意，更无法否定自己对爷爷短歌的喜爱。正因如此，她必须设法说服爷爷，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即便这条路并非爷爷所期望的，即便三球已不再她的身边。

然而，就在救下定决心的此刻，诗织却像是要扰乱救的决意般，露出无比痛心的表情。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希望大小姐能够追求真正想做的事，绝不是想逼迫您勉强自己。如果您内心真心渴望走上短歌这条路，我会永远支持您。但是如果不是──」

「不要紧……没事的。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救停下了脚步，低声对着显然比她还要慌乱的诗织说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诗织的话并非谎言。

从小到大，诗织就像姊姊一样一直守护着她。即便她偶尔会想出一些奇怪的策略，但对救从来没有过半点恶意，这一点救非常明白。因此，救心中没有一丝要责怪诗织的念头。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她更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深深自责，几乎无法抑制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诗织，请你到这里为止就好。你不是说过还有作业要交吗？」

「不要。我才不在乎那些学分呢。我会一路陪您回家──」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可是……」

「我会乖乖回家的，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诗织只要转身离开，救就会变回那个平常的凉风救。所以，拜托了。」

「但……」

「算我求你了。」

当救说出最后的恳求时，情绪已几近崩溃。

哽咽的声音加上勉强挤出的这句话，似乎让诗织终于妥协。虽然脚下的步伐仍隐隐透露着不情愿，最后她还是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

一声警笛声忽然响起，救注意到有列车从铁栅栏的另一边驶来。

车厢伴随着轰隆声呼啸而过，最末端的车厢很快就变成小小的一点消失不见。稍晚才追来的风猛烈地抚过她的发丝。而救的泪腺也在这股微不足道的冲击下，猛然溃堤。

「真是太蠢了……只有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无法控制地流着泪，一边拿出手机退出了歌会的群组。但那些与三球的互动、他曾创作的短歌，却仍然深深刻在她心里，无法轻易抹去。

无法回文给　憧憬的那人　光按了个赞

还没放下吧　头发依旧未留长　相识不久的你　一眼看穿

用力踩着脚踏车爬上漫长的坡道，是因为你站在坡道下看着我。

至今为止即使感觉到些许异样感，她仍选择忽略那些短歌中，似乎指向某个特定对象的情感。而三球短歌中使用的第二人称「你」，此刻却清楚浮现出手球这个女性的身影。或许即使没有「你」这样的用词，仍有其他描写某人视线的短歌。

救与短歌相伴的时间并不短，实在无法让她轻易忽视隐藏在其中的情愫。

「呜呜，笨蛋……学长这个大笨蛋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是救自己要求三球给她看短歌并加以练习的。

起初只是出于心血来潮，却不知不觉越陷越深，直到现在，泪水无法止住，也无法逃避。

她知道，真正的笨蛋其实是自己。但即便如此，眼泪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枯干。

另一辆列车从旁呼啸而去。货运列车那斑驳的赤褐色货柜，从救的视野边缘接连掠过。

在那巨大而毫不留情的噪音掩盖下，救终于放声痛哭。她用伞遮住了脸，大滴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坠落，彷佛和雨水一样沉重。

（插图014）

4

回到家后，手球匆匆吃完了晚餐。

接着，比平常早了许多把浴室的水放满，第一个跳进了浴缸。浸泡在水中的头发如同花纹般在水面上散开，手球将脸埋进水中，只露出嘴巴，静静地仰望着天花板。

「感觉……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啊……」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但实际上，听起来只是一连串模糊的「咕噜咕噜」声。然而，在温暖的浴缸中慢慢放松，将那些话语说出口时，她紧绷的思绪似乎也随之渐渐舒展开来。她将手臂和身体完全伸展，将自己交给浮力，闭上双眼，感受着水面上漂浮着的手臂。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植物园里的场景。

「大谷学弟、凉风同学、藤原小姐，然后……那孩子是雏歌仙。」

她轻声念着那些人的名字，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原本只是与学弟愉快的约会，没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情竟让人如此意外和震撼。

对手球而言，「凉风救」的名字意义重大，不亚于那位让她心动的男孩。自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便一直将救视为自己憧憬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她人生的恩人，更是永远追逐的目标、短歌的先驱。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更别提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了。

「可是……她说，她已经没办法创作短歌了……」

手球稍稍抬起身体，露出脸庞，从下巴尖端滴下的水珠「啪哒啪哒」地落入水中。她因雏歌仙的指引开始创作短歌，如今却得知对方正陷于低潮，让她感到难以置信。不仅如此，现在她与救还共同指导着同一位短歌初学者，而两人似乎都对那名男孩有些在意。这样的巧合与缘分，实在让人难以想像。

「有点超出负荷了呢……」

今天发生的事情，该怎么处理才好，手球一时间完全无法理出头绪。但如果真要坦白，她其实全部都想拥有。

她希望有一天，雏歌仙能重新创作出短歌。自己也能和她成为熟络到愿意一起上直播的朋友。而对于三球，她期许某天彼此能成为对方最重要的人。如果真能如此，那该有多美好啊。

「他会怎么做呢……」

然而，手球也明白，关键仍然在于三球。他的决定，无疑是最能左右她们未来走向的因素。

再说了，手球并不认为三球的心意已经偏向任何一方，救其实没有必要因此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对于三球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能让自己的创作被他人欣赏，是非常珍贵的机会。无论是将习作交给救批改，还是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投稿至手球的直播中，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体验。而救，身为现代最杰出的歌人之孙，自小就不乏欣赏她作品的人，或许正因如此，才对三球的角度少了一些设身处地的理解吧。

「不过，相对地，她一定也经历了我所无法想像的辛苦。」

但这些已是先天环境使然，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救在她的环境中已经尽力做到最好，而手球也是如此。要拿这些来分个高低，本身就毫无意义。

「啊……对了，今天好像有直播的预定……」

在思绪千回百转之际，手球终于想起了自己应该做的一件事。

手球抬起了头。

她缓缓地从浴缸起身，随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尽管手球一度担心自己是否能调整好心情站到人前，但实际上，内心的直播意愿比她想像的还要强烈。也许正因为是这样的时刻，才更需要维持一如往常的状态吧。

「好！」

她轻声为自己打气，然后离开了浴室。关于三球的事，她打算等下次见面时再做出决定。她相信，这个机会应该不会太久远，如果真的迟迟未到，那两人大概也就仅止于那样的关系吧。现在就算再怎么慌张，也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好。

「下一次短歌的募集主题，干脆定为恋爱诗好了。」

手球并未察觉到，自己无意间的呢喃，也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愿望。她一边哼唱着最近网路上流行的歌曲，一边开始准备接下来的直播。

5

晚上十点，玛莉亚的直播结束后，三球知道自己今天比平时还要无法集中精神，但他仍坚持听完了结尾致词，随后便倒向床铺。

自从植物园的那件事后，他的脑袋就一直处于混乱状态。不过，多亏玛莉亚的直播仍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步调，才让他逐渐冷静下来，开始反思当时的事情。

「好好观察对象吗……」

他不自觉地说出手球教他的短歌创作要诀。

但他觉得，这种「直接面对想表达的事物」的态度，不仅是对短歌，对其他事情也同样重要。而对现在的三球来说，这意味着他得直视自己那乱糟糟的心情。唯有勇敢地正视这些情感，并一一理清，三球才能将自己的感受转化为言语，进而跨出下一步。

「我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啊……」

然而此刻的三球能清楚意识到的，也就只有对手球和救两人的歉意。

对于手球，三球最懊悔的是，今天的外出让她感到尴尬和不自在。虽然这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但露台上的对话演变至此，无疑是自己的责任。在那之前，两人虽然略带紧张，却也算相处融洽，正因如此，他才会感到更加愧疚。

「不过，学姊也满紧张的吧……」

三球回想起两人顺利在约定地点会合，并且第一次看到彼此穿着便服的情景。

当时，自己笨拙地说不出话，手球还微微露出不满的神情。换作是平常，手球一定会笑着调侃他，但她今天的反应却和往常有些不同。回想起来，那模样实在是可爱得很，让三球不禁笑了出来。

他们都为了今天的见面，鼓足了干劲，想要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吧。

无论是三球，还是手球，都是如此。

「接下来就是救……对她……」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三球说到一半便将话语吞了回去，随后用双手掩住了脸。

那个年幼的「师父」所隐藏的另一面。原以为所谓的「中学生短歌女王」只是玩笑话，却没想到这反而是她谦逊的自我评价。这实在令三球惊讶不已。

然而，对他来说，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正如他无法用一句话概括自己与手球的关系一般，对于救的感觉，他也依然无法理出头绪。

短歌的师父、有点爱撒娇、渴望关注的学妹，实际身分却是已经活跃于业界的专业歌人。

平时很少见面，但每天都会和三球在私讯中交流，既亲近又遥远，让人摸不透的奇怪家伙。世上真的有什么词语可以准确形容这样的人吗？

「话说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真是的。」

三球知道那个奇怪的家伙已经从歌会的群组中退出了。

那么善解人意的救，一定是因为自责，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教导他人，才会这么做吧。但说实话，有没有资格教授短歌这件事，三球根本就不在意。甚至可以说，这个群组是因为有救才有存在的意义，短歌写得好或坏一点也不重要。

「她也帮我看了不少短歌呢……」

三球轻声喃道。

脑中浮现起两人在歌会里交流的点滴。

虽然时间还不到两个月，但自从决定试着写短歌的那天起，他每天都没有间断地写下一首又一首作品。

将眼中所见的一切写下，尽管还不明所以；

将感受到的情绪化为文字，即便仍然稚嫩；

将孩童般的思绪逐一记录下来。

他将这些东西，竭尽全力地用文字呈现出来。它们是三球一路走来的足迹，也是他不知不觉间留下的回忆，更是构成他自己的情感拼图。

「原来……那些全都是我自己整理出的东西啊。」

他再度喃喃自语，为自己迟来的发现露出些许微笑。

一路体验过来的事情。

自己的思考与感受。

昨天的短歌里有昨天的自己，前天的短歌里有前天的自己，正因为有那些累积，才成就了今天的三球。

三球打开只剩他一人的歌会群组，还有他用来投稿手球直播的手机记事本，开始一首接一首地翻看自己创作过的短歌。

三球翻看着记录和笔记，仔细地回顾过去的自己。原来那时候的我有这样的想法啊──他一边回忆，一边像在观察自己般逐步解读。而这也是手球与救教给他的珍贵过程之一。

三球再次意识到，这两人对自己而言是多么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零时，来到了凌晨两点。

虽然群组只剩下自己一人，但今天的短歌他还没有发送出去。

换了座位　空虚依旧　因为这个班级　没有你　若能早生一年

三球送出了这首无人会看的短歌后，放下了手机。这是他想起班导说星期一要换座位时，所作的短歌。

以前的他从未体会过，「每日不写短歌就会感到浑身不对劲」的感觉。现在他体会到了，但一路陪伴并支撑他的人，如今却已不在身边。

第一卷 八句

十月二十六日

1

三球一如既往地来回于家与学校之间，熬过了漫长的平日。终于，下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到来了。

或许是前一天早早睡下的缘故，三球比闹钟早一步醒来，迷迷糊糊地拿起书桌上的手机。就在他神智依然不太清醒时，看到萤幕左上角亮着一盏小小的绿色通知灯。他点开讯息，看到一行简短的文字。

「今天的秋体，我可能会上场投球。」

──来自小糸。

「……是下午一点开始吧。」

秋体，是秋季大赛的简称，指的是一系列与春季甲子园选拔相关的官方比赛。做为一年级生的小糸能够被选中参赛，无疑说明了他正在稳步赢得认可。然而，一向性格活泼的小糸，对于这样值得庆祝的事情却仅仅发来一句简短的讯息。让人不禁联想，他在按下发送键前，究竟经历了多少犹豫和纠结。

「……他在顾虑我吧。」

是说如果今天换作三球，恐怕连这样的短讯都无法传出去。

他可能会躲在「对方也不希望」的借口中，什么都不做。况且三球还多次拒绝了小糸向他递出的橄榄枝，无情地回绝对方想让他重回球队的邀请。

想到这里，再回头对照小糸仍愿意主动联络自己，不禁让三球感到心中隐隐刺痛。

这是曾经肩负同一支球队、并肩奋战的盟友送来的一句宝贵讯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三球打开手机回覆，随后坐起身，神清气爽地伸展身体。

接着他对自己过去不佳的态度道歉，并补上自己对小糸的支持是真心的，只是现阶段仍然没有回去的打算。

讯息并没有显示已读，但三球明白，这是因为对方已经开始晨练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太久没有运动，应该也无法跟上练习了吧。

怀着些许寂寞的心情，他也开始着手准备出门。

其实不用小糸邀请他，三球本来就计画要去看那场比赛，因为他和手球约好要在那里见面。不过，这并不是事先明确敲定的约会，而是手球在上次的直播中隐约暗示的。她说，自己还未亲眼看过现实的本垒攻防，所以打算最近找一场合适的比赛来观赏。

相当重视体育活动的三球学校正举办秋季比赛，这一消息在学生间无人不知。因此，三球认为，手球的那番话就是一个暗示，邀请他到比赛现场见面聊聊。

洗完脸后，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

小糸的正式出道战。

手球应该也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决定行动，对三球来说，今天也是一样。

换句话说，今天是所有人的关键时刻，是解决许多事情的日子。

带着相应的觉悟，三球走向餐桌。他瞥见自己忘了关闭的应用程式画面，于是在讯息的末尾补上一句：「我一定会去看比赛的，加油！」虽然他早已不是棒球社的一员，无法再与队友们并肩作战，但今天，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在观众席上亲眼见证小糸的登板。

2

搭乘从总站发车的公车到比赛地点约莫三十分钟。但由于地铁发生事故，等三球抵达时，比赛已经进入了中盘。

对手是近年积极投入棒球而闻名的新锐球队。虽然是周末，但比赛才刚进到第三轮，因此要在三垒侧的内野席找到手球的身影并不困难。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今天这个位子可是你专属的。」

「那之后呢？」

「这个决定权真的在我手上吗？」

手球这么说着，带着笑容抬头看向三球。他递给她先前在贩卖机买的饮料，随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比赛进行到第五局下半，一人出局，一垒有跑者。投手是小糸。虽然赛前舆论一致认为三球的高中绝对占优势，但目前仅以一分领先。看来对方的王牌投手状态相当不错。从计分板上可以看到，对方击出的安打数更多，而小糸则在缺乏火力支援的情况下勉强撑住局势。然而，也因此让人担忧他在比赛中盘后体力是否能够撑得住。

「虽然我不太懂棒球，但一路看下来，似乎是对方的学校占据优势。我们是靠着一支全垒打才领先的。」

「我大概有猜到。话说，学姊你没受列车事故的影响吗？」

「我是坐我哥的车来的。不过，没想到反而是你迟到了。」

「呃……抱歉。但……学姊没有想过我可能不会来吗？」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那样想呢？」

手球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彷佛在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明明完全没有联络，她还是如此相信自己，这让三球感到一丝欣喜。

也正因如此，三球心中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须传达给她知道。

「那个……怎么说呢。我对这种事不是很擅长，所以希望学姊能把这话当作秘密，藏在心里就好──」

「放心吧，我嘴巴最不牢靠了。」

「这种时候就算说谎也要说自己嘴巴很紧吧！」

手球露出少见的调皮神情，轻轻一笑。大概是想让紧张的三球放松下来吧。多亏了她的帮助，三球比刚才自在了一些，终于能把重要的心意表达出来。

「那个……我一直很喜欢诗歌玛莉亚。虽然你可能会取笑我喜欢上萤幕里的人，但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喜欢上一个人。」

「谢谢你。你的初恋是诗歌玛莉亚，这让我很荣幸。」

手球微微一笑。

「做为回礼，我也告诉你我的心情吧。我也一直在意着第一次在我的直播中投稿短歌的你。尽管所有留言和投稿我都会看，但当我知道你是和我同所高中的学弟时，就忍不住觉得你特别。你是我特别的、最早的观众。每次在直播中观察大家的反应时，我总是偷偷在找你的留言。」

「原来如此，我们还真有默契。」

「真的。有默契到让人害怕呢。」

颤抖的声音从手球口中传出，她的视线紧紧盯着球场的方向。这是一种透过直播相互看见彼此的确认，也说明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没有半点虚假或欺瞒。只不过，在他们的关系中，似乎还少了那么一点什么。

就在这时，对侧看台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三球也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向前方。

只见高弹的滚地球越过了一垒手的头顶，右外野手慌忙向后跑去补位。他们的校队显然被打出了一支安打，跑者一口气推进到二垒和三垒。眼下局势紧张，只需再一支安打，比分随时可能被逆转。

牛棚里，队里的王牌投手开始热身。然而，教练的神情依旧冷静，安静地注视着场上的局势。这明显是一场对小糸的考验，而这个危机也成为检验他未来能否肩负球队重责的重要试炼。如果他想成为带领球队的王牌投手，类似的压力场面未来必定屡见不鲜。他必须要突破眼前的困境。

聚集在投手丘附近的内野手们散开，守备的暂停时间结束。小糸接过球，目送捕手回到定位的背影，表情中似乎流露出些许不安。三球也在这时下意识地站起身。

「小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他回神时，自己已经放声大喊出来。

三球握紧拳头朝着投手丘的方向高举，使劲呼喊着那位重要伙伴的名字。小糸似乎有些惊讶，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露出一抹微笑。

他点了点头，接受捕手的暗号，进入投球动作。小糸的投球姿态比从前还要更加精炼。三球望着他的身影，内心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然而，这份感伤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三球看见三垒跑者突然朝向本垒冲刺。

「挤压短打！」

观众席中有人大喊，击出的滚地球迅速向前滚动，小糸立刻伸出手套接球。

脚程飞快的跑者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小糸将球从手套中快速传向捕手的手套。捕手稳稳接住球，随即与滑垒而来的跑者在本垒处激烈碰撞。

短短几秒内扬起了一小阵砂尘。

对方选手的球衣染满黑灰，狼狈地躺在地上。

手球终于亲眼目睹了一场本垒攻防。

包括裁判将手臂举得笔直的瞬间，这一切宛如那场夏日的重播。

「出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

裁判高声宣告的判决，使两队板凳区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声。捕手的手套的确在跑者碰触到本垒之前，先碰触到了对方。对方的选手气愤地用拳头捶向地面，看起来非常懊悔。不过身为球队主将的捕手并不在乎这些，只见他半蹲着身子，迅速将球传向一垒。企图抢占下一垒的跑者在二垒方向稍微越垒，慌忙转身回跑，但为时已晚。他伸手回垒的瞬间便被触杀。裁判再度宣告「出局」，场上回荡着「双杀」的讯号声，三出局结束了这半局。

就在我方板凳区气氛沸腾时，小糸将拳头举起，目光直视着三球。而三球接收了他的视线，像是突然卸下所有力气般坐回了座位。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就在那一刻，三球忘却了一切，只顾着放声呼喊，直到注意到手球的目光才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尴尬的笑容。她则是带着兴致盎然的表情，但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哀伤，缓缓开口说道。

「真是惊险呢。这样我们就能赢了吗？」

「大致上没问题。小糸已经成功撑过这个危机，接下来应该会换上王牌投手接手比赛，胜利几乎可以确定了。」

「……是说，如果跑者的速度快一点，或是投手的传球稍微高了些，那么结果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确实。」

三球同意了手球的话，感慨地点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正因为那些「如果」没有发生，才显得这一切那么有意义。他原本想将这份感慨表达出来，却迟迟说不出口。当他意识到时，手球已抢先一步开口说。

「……记得我以前说过，我很喜欢短歌对吧。」

「我知道。」

「雏歌仙给了过去的我勇气，是她让我开始思考该怎么与文字、与人交流。我想把这样的理念传递下去，才开始尝试直播。这点是真的，毋庸置疑。但现在却不仅仅于此了……如今的我能这样谈论过去，是多亏了有你当时的投稿。」

「什么？」

「说实话，我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差点就要放弃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早知道就别做这么愚蠢的事』，『我果然办不到』等等之类的话。当时的我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甚至还想关掉直播。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可能又会回到过去那个只会躲在壳里的自己。」

「绝对不会的！学姊一直都很可靠、开朗、聪明，还……」

「是啊。你眼中的我，或许就是这样的形象吧。但真正让我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其实是你啊。你及时赶到了。就在最后一刻，救下了诗歌玛莉亚这个直播主，甚至也拯救了月岛手球。就像我们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只是结局相反──滑垒成功。」

「如果我真的救了学姊，那我会很高兴的。」

「呵呵。这么轻易说出这句话的你，其实根本不明白吧。你不会懂我心中的这份感激有多深。对我来说，只要你愿意，哪怕只是轻声说些暧昧的话，都足以让我彻底沦陷，成为你的所有物。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无可取代，极其重要。就算被你伤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你──你对我来说，就像珍宝一样的存在。」

「学姊才不明白吧。对我来说，学姊有多么重要，多么耀眼啊。」

受伤后的他放弃了一切，几乎像个行尸走肉般度日。就在那样的夏天，他遇见了这位重要的学姊。

当时的三球，除了棒球以外的任何联系，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支柱。毫无疑问，手球对三球而言就像是第二位师父。如今的三球之所以能够存在，全都归功于手球，若没有她，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他了。

「呵呵，我们果然很合得来呢。」

「是啊。」

然而，即使两人心中都明白彼此的重要，却仍无法将那个「喜欢」字眼说出口，因为双方都清楚原因。

虽然崇拜对方、喜欢对方，但三球所追逐的是做为直播主的诗歌玛莉亚的影子。

虽然感激对方、喜欢对方，但手球凝视的却是投稿者中的第一号观众。

三球与手球都深知，彼此心中的那个对象，是某种虚幻的存在。即使与现实中的本人无比相似，却仍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的心中，浮现的是几次一起走过的公车站回程路线。若能早些开始这段关系，又或者能有更多时间让这份感情滋长，结局或许会不同。但就如刚刚的双杀（注：双杀：棒球术语，指守备方在同一个球局中，同时解决两名跑者或打者。）一样，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才是这段关系的意义所在。

手球的眼中泛着泪光，而三球假装没看到。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擦拭那份泪水，甚至稍有不慎，自己也有可能落泪。

些许的错过与时机的不合确实让这段感情无法开花结果。

然而，若被问起对她的感情是什么，他也只能坦承，那确实是恋爱。

「是说，挑这时候讲这些好像有点不太恰当，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请你务必帮助那孩子。你说我很耀眼，但对我来说，雏歌仙才是那样的人。她的短歌拯救了我，她是我的光。所以，请你去拯救她吧。不要让她无法再创作下去了。」

三球深知，手球此刻说出的这番话会伤害她自己多深。他感到胸口一阵刺痛，眼眶也变得湿热。尽管如此，手球还是这么说了。就在两人刚刚得到结论的瞬间，几乎毫不迟疑。这无疑是她早已计画好的话语，甚至可能是她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所以现在，他绝不能止步不前，即使痛苦、即使没有自信，他也不能辜负手球的这份坚强。

「你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吧？不如直接去找她吧。我相信你这场九局下半的本垒攻防，现在还来得及挽回。」

「学姊……」

「满身泥泞的球衣其实很帅的──这是你告诉我的呀。」

「嗯。」

「这次的对手是凉风显广和他的天才孙子。确实很可怕，甚至可能会让人腿软。但就算被人嘲笑、就算狼狈不堪也无所谓。弄脏身体也好，显得笨拙也罢，根本不需要感到羞耻。因为再怎么笨拙，我都觉得，比起放弃去传达自己的心意，这样要光荣得多。」

「我也这么认为。」

「嗯，所以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跟我说话，而是马上去找她。你得为当时没能弄脏的球衣一起弄脏，最好弄得满身泥泞。你当初创作的第一首短歌，肯定只有这样才算真正完成。」

「啊……」

这句话宛如神谕般击中了三球的心，彷佛一道雷霆贯穿了他的灵魂。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第一首短歌竟会在这样的时刻，推动他迈出下一步。

「明白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

三球起身，踏出了第一步。

在经过手球身旁时，余光瞥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虽然他还是忍不住想着。

如果那天，他没有在图书馆与救相遇。

两人也不是以直播主与观众的身分，而是单纯做为同一所学校的学姊与学弟相识。

那么，他们会不会──

然而，那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的美好幻想罢了。比起逃避，将这份痛苦深深烙印在心底，才是三球认为唯一能为这个人做到的事。他决定前往救的身边。而现在，这份决心更是无比坚定。

「学姊，我也有一个请求想拜托你。」

「……什么事？」

「之后的直播也请让我继续参与。还有可以的话，希望你等等可以开直播，然后，请读出我的投稿。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受，毕竟我提出的要求也很过分，但我想要帮助她。」

「哎呀……你怎么突然变得世俗起来了，竟然希望憧憬的直播主能读出自己的投稿。」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大人物啊。不过还是拜托你了。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先把短歌投到投稿表单里了。」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学弟啊。」

手球模仿着他们先前遇到的猫咪，戏谑地道：「真拿你没办法喵。」

其实三球也知道她在偷哭，但他只是道了声谢后，随即走向出口。

要他假装没有听见耳边传来的细微啜泣声，实在很难受。然而，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3

由于球场位于偏僻的地区，因此三球到达凉风家的宅邸时，已过了三个小时。

原本应该是晚餐时间的住宅区，几乎看不到人影。但在那座尤为显眼的豪宅前，那个不久前曾被狠狠戏弄过、记忆犹新的地方，有一个人像尊雕像般，静静地伫立在偌大的门口。

三球一路从车站跑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但那人依然冷眼以对，纹丝不动。她并不是在等三球平复呼吸，而是毫不掩饰地表达着不满。

「你知道吗？从那天以来，我一有空就站在这里等着。」

「你是在……等我吗？」

「你这种装傻的态度最让人火大了！除了你，我还能等谁啊！」

眼前这位漂亮的姊姊──诗织，似乎正使出浑身解数想摆出严厉的表情来教训三球。

但因为天生的美貌与尚存的稚气，反而显得格外可爱。不过，她的用意三球也明白。

「抱歉。但现在我已经没问题了。」

三球挺直身姿，直视着诗织的眼睛，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他当天就该这么做了，却拖了一个星期之久。这全都出于自己的不成熟，他只能道歉。但他真正想道歉的对象，其实还在这扇门后面。

「真是的……拿你没辙，只好相信你了。」

「感激不尽！」

也许是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真心，诗织终于语气一软，露出了一抹苦笑。

她转过身，走向那扇大门旁的木制小门，打开了通道。

「跟我来吧。」

诗织说完便带着三球快步向宅邸深处走去。

「等等，诗织姊，你为什么这么急？」

「当然是因为没时间了啊！简单来说就是，显广大人今天傍晚回到家后，像往常一样去了书房。而大小姐则是在确认了这点后，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所以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大概是有话想说吧。显广大人的立场早已确定，剩下就等大小姐的答案了。还不是因为某个迟钝的人害得小姐这一周以来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那个……总觉得有点话中带刺呢……该怎么说呢……」

「嗯？」

「没、没事。」

三球试图反驳，但在她带着压迫感的笑容下，无奈败下阵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掌握了目前的情况，眼下确实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救和她的爷爷应该就在那间书房里，而他必须尽快冲过去才行。救现在还不知道三球的心意，也不知道手球的愿望。他不希望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决定自己的未来。

但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了解救的爷爷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诗织姊，现在才问这个或许有点晚，但为什么救的爷爷要她舍弃『雏歌仙』这个名字呢？」

踏进宅邸后，三球粗鲁地脱下鞋子，连穿上准备好的拖鞋的时间都嫌浪费，就匆忙跟着诗织前往走廊深处。他一边前进一边提问。诗织听了他的问题，脚步一顿，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回答道。

「其实是这样的，大谷同学。显广大人并不是在刁难大小姐。他反而是因为担心她，才命令她改变道路的。」

「可是，这样真的对她好吗？」

「请对我们家的人多一点信心吧。显广大人是从困难重重的昭和时代一路苦熬，靠自己的努力崭露头角的人。如今，他是被世人称为『凉风派』领袖的当代杰出歌人，有着众多追随者。他除了早年失去爱女──也就是大小姐的母亲那时以外，几乎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创作，是短歌支撑了他继续走下去。为了回报这份恩情，说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短歌也不为过。而大小姐也因此对这样的爷爷怀有深深的敬仰，并以身为他的孙女为荣。」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会想要她放弃短歌呢？」

「正因为太过尊敬，导致了大小姐过于注重学习显广大人的足迹。尴尬的是，她甚至连他的才华也一并继承了。所以发现此事的显广大人，便在某日对我说：『救会不会因此迷失了自己的言语？』」

「迷失自己的言语？」

「是的。大小姐从小就是个不擅与人交流的孩子，内心总是充满着各种情感，却无法轻易将它们转化为言语。显广大人那种洗练的表达方式，对她来说极具吸引力。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创作无论是视角、技法还是感受，都变得与显广大人一模一样。于是，显广大人便对她说『如果你要走创作这条路，那就把老夫舍弃吧。舍弃歌仙的孙女，也就是雏歌仙这个身分，用自由的语言来创作歌词。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将来一定会为此痛苦』。」

「那这样说来，他其实是个好人啊。」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对大小姐来说，显广大人不仅是她仰慕的爷爷，还是她的重要导师。无论是在创作中还是情感上，想要简单地割裂这段联系，根本不可能。而且，从小到大，『凉风派』的众人也都期望她能继承这种歌风，这些外界的期待同样无法轻易抛开。」

「那种事──」

原本想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三球，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此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雏歌仙的狂热粉丝──手球那闪闪发亮的表情。

再说，过去在棒球场上，他亲眼见过许多孩子全心投入某件事，却因为缺乏周围的支持而无法坚持下去的例子。而那些来自周遭的期望，有时也会像个枷锁般，让人感到绑手绑脚。

有的人想放弃却无法放弃。

有的人明明喜欢足球，却被迫走上棒球之路。

还有那些为了让孩子参加艰苦训练，日复一日投入时间与金钱支持的父母也是。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虽然场景不同，却大抵都是相似的模式。而且越是善良的人，就越容易被这些束缚住，无法自由行动。

「显广大人一直很担心自己离世后的事，所以才会急着要做出决定。他时常挂心着将来某天会留下唯一的孙女独自一人，因此想尽可能提前安排好一切。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让两人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大谷同学，你明白吗？我只是希望大小姐能幸福。我可以相信你吗？你能给予那孩子我无法给予的东西吗？」

三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取而代之的，是静静地推开眼前的门。

或许是把他的行动当作回答了，诗织指向走廊的深处。尽头那间房，应该就是他正在找的书房了。

「不行！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

像是要佐证三球的推测般，一道低沉且充满威严的声音，自房内传来。

「可是！救想要继续创作短歌！雏歌仙这个名字怎样都无所谓，但救不想放弃爷爷的短歌！救想好好继承，并将爷爷的名字发扬光大！这有什么不好吗？」

「要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老夫怎么可能会认可你！」

人还没走近，便听见爷孙两人的争吵声。正如诗织所推测的，救想保持现状，而爷爷则认为这不是解决之道。

该怎么办？

尽管诗织没有阻止，但擅自闯入素未谋面的名人房间，严格来说，和不速之客没什么两样。三球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救那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瞬间在他心中引爆了某种情感。快去！──他听见内心深处这样的声音。下一刻，三球已抓住了门把。身后的诗织并未阻止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门向前推去。

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仅仅动了几毫米便停了下来。

「──啧。」

「哎呀哎呀。」

三球忍不住啧了一声，背后的诗织则露出苦笑。果然，门是锁上的。但要是这点困难就能让他放弃，他也不会一路闯到这里来了。

「谁？」

一道足以让人脚底发软的低沉浑厚声响起，显然是对这边的动静起了疑心。显广的声音带着责问的意味，透过门板传来。诗织站到旁边，像是想帮忙圆场般回应道。

「……是我，藤原。很抱歉打扰两位，但我带大小姐的朋友过来了。」

「朋友？诗织，是谁？」

「不管是谁，现在都不方便。请对方到会客室等待。」

「明白了。只是，对方似乎不太愿意接受──」

「当然不接受啊！救！开门啊！！」

「学长！？你怎么会──」

三球完全省略了任何解释，直接喊出了救的名字。然而，也许是被门后的视线瞪着，又或者是上次分别时的情景浮现在她脑海中，最后救没再对三球说出任何一句话。

取而代之的，是显广带着怒意的语气。

「藤原，这十之八九又是你暗中策划的吧。既然如此，老夫就更不可能打开这扇门了。」

「哎呀，什么叫『暗中策划』，这话可真失礼呢。我不过是做为凉风家的帮手，遵从已故茜音夫人最后的嘱托而已。夫人说过：『如果是为了让全家人都幸福的计策，那就尽管放手去做吧。』」

「妈妈的……？」

「够了。不管你说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

「这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显广大人如果这么强硬，我也有办法应对。就让您见识见识，能掌控整座宅邸的藤原诗织有多么可怕──哦哎呀，等等！」

「哼，愚蠢的傻瓜。」

诗织的行动和话语还是一样令三球完全无法理解。不过，这个家的主人毫无疑问是显广，从这一点来看，早已高下立判。毕竟，诗织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一番像反派的宣言，屋里已经有几位佣人相继聚集过来。具体来说，是一名男性和两名女性。男性看起来和三球的父母年纪相仿，或许拼命一搏还有一线胜算。但三球知道，自己可不是来闹事的。如果闹起来，只会让诗织和救的处境更加艰难。

「你、你们给我记住～！！」

诗织拉着一开始就毫无战意的三球，像个小混混似地丢下这句话，匆匆撤退。

随后她低声对三球说了句「走这边」后，迅速离开了书房前。临走前三球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群被叫来的佣人已经被安排好，分别守在房门和楼层入口，这下他们再也无法靠近那里了。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呢。」

尽管嘴上这么说，诗织的态度却显得格外从容，甚至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狡黠笑容。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有什么妙招吧？」

「是的，反正都没救了，不如大谷同学考虑换成我如何？虽然这种事不该自己说，但我这么可爱又有趣，跟我在一起保证不无聊。」

「会觉得『有趣』的可能就只有诗织姊你吧，我脑中已经浮现出一堆被你整得团团转的画面了。」

「哎呀，竟然被拒绝了呢。那么只好请你听听下一个提案了，详细内容就在这里讨论吧。既然他们躲进房间不出来，我们也干脆躲起来！」

「啥？」

三球被诗织带到的地方，似乎是她的私人房间。出乎意料的是，房内的装饰有些偏向女孩风格，摆满了布偶和粉彩色的小物品。房间的一角有一个显眼的大衣柜，可能是因为她同时也是大学生的关系吧。看着她穿着朴素的女仆装扮，差点就忘了，她应该也需要各式各样的衣服和饰品。

「那个衣柜里面没有放内衣哦。」

「我根本没有在想这些好吗！」

「可是大谷同学应该满喜欢我的穿衣品味吧？难道你都没有偷偷幻想扒光我的衣服，然后小鹿乱撞吗？」

「才没有！」

面对她此时仍不忘调侃的台词，三球立刻提高音量否认。虽然他并不讨厌和诗织聊天，但现在可不是嬉闹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让还待在书房里的救重新考虑，并向她传达自己的心意，这才是重点。

「你还真是急性子呢。不用担心，我就算聊天手也没停下来哦──好，准备完成。」

诗织自然明白他的焦急，刚才那些玩笑话，大概只是她为了让他冷静下来的手段。其证据是，一进到房间她就坐在某台神秘电子设备前，露出满意又带着些许调皮的笑容。就和刚才她放狠话时一样的邪笑。

「好了，按下去了。」

「你在做什么？」

「嗯，正在入侵音响系统。」

「什么？」

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让三球愣住，忍不住认真地追问。

「是这样的，我正在入侵这栋宅邸的音响系统。其实整栋屋子早就被我这个藤原诗织掌控了。我私下找了熟识的电机师傅帮忙，悄悄布设好这个秘密武器三号！是时候让这个中央集权音响系统大展身手了！」

「呃……是像学校广播室那种东西吗？你也太可怕了吧……」

「嗯，虽然没有那么夸张啦，但宅邸内的秘密同轴电缆（注：同轴电缆：内含同心导体的电缆，广泛用于电视、无线电与网路传输，具抗干扰性与高速传输特性。）确实不少，还有许多完成配对的中继设备藏在各处。」

「你为什么会弄这种奇怪的东西……」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啊！比如说这套音响系统，原本是打算在大小姐做坏事的时候用的。像她如果赌气不出房间，我就计画无限循环播放『烤地瓜之歌』逼她出来。只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要用在显广大人身上。」

「嗯、嗯嗯。」

千万不要在诗织的主场上与她为敌──三球这么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背脊也挺得更直了些。

不过话虽如此，强行接管宅邸的音响系统的确是个有效的办法。这样一来，即使对方身在远处，自己的声音也能强制传达过去。而三球他们也锁上了房门，除非有人破门而入，否则无法阻止这场行动。唯一的缺点是只能单向交流，但总比完全无计可施要强得多。

「那么，准备完成。大谷同学，你打算用这个系统做些什么呢？顺带一提，无论是大小姐还是显广大人对这类系统都没辙，绝对无法阻止我们行动，甚至可能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个能传到多远？整个屋子都听得到吗？」

「倒也没那么夸张啦～这系统本来是用来听音乐的，所以声音只能传到有装音响的房间。具体来说，就是大小姐和显广大人的房间，还有几位佣人的房间及玄关的对讲机。不过不用担心，那两个人是绝对不会离开书房的。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连耳朵都不会捂起来。」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

「很简单啊。说到底，这里的人──无论是大谷同学、大小姐，还是显广大人──都无法真正逃避『聆听他人声音』这件事。」

「咦？」

「哎呀，我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你想想，那些写诗、写文章、用尽心力去传达情感的人，怎么可能会拒绝聆听饱含真挚情感的话语呢？这些人是为了交流情感而认真投入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把性命都赌在这上头的人。要是无视了这些声音，岂不是自相矛盾？」

「……原来如此。」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艰深，但比起理论，三球更能用直觉感受到其中的道理。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属于诗织口中所说的那些认真的人吧。

如果此时此刻，真的有人怀着满腔诚意向自己传达心声，那么三球确实无法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诗织说得没错，也正因此，三球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手机。

随后打开了「诗歌玛莉亚的短歌频道」。

诗织迅速透过蓝牙连结系统，将直播内容直接播放出来。这场直播早在半小时前就开始了，玛莉亚少见地正在唱歌。

「啊，这个声音！该不会是上次在植物园遇到的那位──」

「正是她。这次她也会帮我们的忙。」

诗织立刻认出了直播主的声音，兴致勃勃地凑近手机萤幕观看。不一会儿，歌声结束了，三球在聊天室中打出称赞的话语。唱歌意外地相当受欢迎，留言的人比平时还要热络。

但三球深信，尽管留言众多，玛莉亚也绝对不会错过他的到访。

「呼……感谢大家的掌声！第一次在直播中唱歌真的有点紧张，不过我很高兴大家反应能如此热烈。」

玛莉亚说着，切换到与观众互动的模式。

『太棒了！』

『歌声好好听，真的是全才呢！』

『希望能定期唱歌！』

「谢谢大家。如果大家都这么喜欢的话，也许下次心情好时再唱给你们听。不过可别忘了哦，诗歌玛莉亚的重点，还是以短歌为主的直播。唱歌或玩游戏，只是稍微放松一下的小插曲哦。」

『了解～』

『知道这是放松一下。』

『短歌的部分我们也会继续支持的！』

「谢谢大家！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今天的歌曲环节就到这里了。接下来要进入我们的短歌环节。大家还记得上次直播说过的题目吗？没错，这次是恋爱故事，以恋爱为主题的短歌！终于轮到这个了呢。」

想到这段直播此刻也正传到那间书房里，让三球心情稍微愉快了一些。诗织似乎也有同感，从刚才开始就露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玛莉亚的主持风格已经相当熟练，正流畅地说明投稿数量比预期多，因此内容会分成两次介绍。

「那么，开始吧！先来看看第一首……嗯，这个，真的非常认真呢。词书提到──也就是类似前言的东西，说是已把这次直播的连结传给了喜欢的人。」

玛莉亚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

竟然是公开告白！──聊天室立刻热烈起哄。

没过多久，短歌的内容随即显示在萤幕上。

玛莉亚以平静的语气，细心地读着那段文字，语气中刻意保持着不过于情感化的节制。

我的逞强我的脆弱　全部都招了　除了两个字　喜欢

玛莉亚念完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感慨地说道：「这位投稿者，进步了很多呢。」会记得投稿者名字的观众不多，不过似乎有人认出了这是曾经投稿过棒球短歌的人。『唉？这个人刚才不是还在聊天室吗！』有位观众这么留言，整个聊天室又热闹了起来。

「啊，看来有人认出来了呢。没错，这就是最早投稿棒球短歌的那位。不过，如果词书上写的是真的话，那么被告白的人也在听这场直播啰？不对，或许我不该这么说，我猜那个人肯定正听得不知所措呢！」

『笑死w』

『真的有可能在听！』

『要是交情好的朋友传来直播的连结，应该都会点开看看吧？』

玛莉亚有些调皮地戳中核心说道，引发观众更加热烈的反应。

「是说各位，既然是公开告白，那么答案──是不是该问个清楚呢？」

而玛莉亚也没放过机会，适时地煽动气氛。

恋爱话题果然是万用的讨论素材，从来不会失败。

如预料般，聊天室的留言速度快得前所未见。就连被唱歌环节吸引进来的新观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发展吸引，纷纷留言。

『想听答案！』

这一切的对话，全都传到了书房里，而救也正听着。透过玛莉亚念出的留言，她大致理解了整个来龙去脉。

于是，三球、玛莉亚、观众，所有参与者都在等待救的反应。大家都想像着，或许此刻的她正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慌乱地看着这一切，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在聊天室中出现。谁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全世界公开的直播频道里被告白，观众都在期待着这位卷入突如其来的惊喜事件的女孩登场。

『我是男生，如果是我的话完全OK的！请和我交往吧！』

『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也是男生。』

「喂～你们才没被告白吧！观众的名字大多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呢。」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聊天室里依然没有那位女孩的踪影。幸好，透过聊天室和玛莉亚巧妙地接话，直播的氛围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最后三球终于坐不住，准备站起身。诗织见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用指尖示意了一下直立麦克风的位置。她按下开关，小小的电源灯亮起，伴随着微弱的反响声。

三球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

「救！你或许吓了一跳，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听我说──」

接着，他将压抑已久的心情，毫无保留地传达给那个同在一片屋檐下的她。

他已经藏在胸口很久很久了。

经过了长时间的苦恼和挣扎。

终于，他找到了答案。他希望这答案是由救最先听到，于是放声喊道。

「突然聊起自己的事情先说声抱歉，但我想告诉你……我决定不放弃棒球了。不管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继续坚持下去。」

这是在他不停思考后所得到的答案，也是他最想让救知道的事。正因为有救和其他人，他才能找到重新站起来的力量，这是充满感谢的告白。

「虽然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但我会努力复健，跑步、肌力训练，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会去做。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给球队添麻烦，所以我会靠自主训练和加入地方棒球社团继续下去。我不知道会花上多少年，也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但看着小糸、手球学姊，还有救如今都在努力面对各自的困难，我终于也想像大家一样去挑战自己。所以，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出令自己痛苦万分却坚定的决心。尽管心里还是有些犹疑，但一想到救，这些担心像是从不存在般瞬间消逝。

再次开口的他已没有丝毫犹豫。

「所以，救──就像你爷爷说的那样，我们把一切都舍弃吧。就像当初的我失去了棒球一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会很痛苦，但我们还是舍弃吧。相对地，我会一直走在你前方一点点的位置，引领你慢慢努力。所以，让我们一起从零开始吧。」

这样的告白，如果救根本没有听见，那就真的是太蠢了。然而，不知为何，三球总觉得自己能清楚地看到救在书房里抬起头的模样。紧靠在一旁的诗织，彷佛在肯定他的感觉，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只剩下继续坦诚地表达自己的心声，直到那些话语能触动救的心为止。

「一开始，我真的很沮丧，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整个人自暴自弃。但是在暑假结束前，我偶然遇见了你，开始接触短歌。透过短歌，我渐渐了解了自己。在寻找学习方向的过程中，我也知道了手球学姊的直播，甚至开始投稿。是短歌让我明白，会从心底感到懊悔，正是因为自己对这件事倾注了全力。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也累积了不少东西，而你和手球学姊的认可，更让我确信，原来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正因为有你们的鼓励，我才能一直坚持创作短歌。但是──」

三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得理清自己的思绪。满溢的情感似乎快要失控，让他觉得只要稍微放松，说出口的话就会变得杂乱无章。他努力压抑住几乎想要大声喊出来的冲动，再次面向麦克风。

「但是最重要的是，和救一起创作短歌的时光真的很快乐。我总是在思考当天的短歌该如何表达，根本没时间装模作样，或试图掩饰什么。我说过一些丢脸的话，展露过不堪的模样，甚至和你吵过架。而那些不堪的样子，只有救看过。你始终陪伴在我的身边，倾听我的话语。正因为如此，当你离开群组，站到了和其他朋友一样的位置时，我才终于明白……对我来说，救的名字不该在那样的地方。你对我来说是如此特别，应该要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就像三球吐出的话语一样，救一直是最靠近他的人。

他无法想像自己究竟被救拯救、疗愈了多少次。

因此，这次轮到他帮助救了。

无论救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这次都该由他来陪伴在她的身边。即使全世界不再视救为特别的人，对三球而言，她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现在，正是该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她的时刻。

「救，我想告诉你，我喜──」

「等等，这是……！」

然而，那些藏在喉间的重要话语却在最后一刻被打断了。

手机里突然传来玛莉亚的声音，那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来了！真的来了！这是真的吗？呃……是小鸟啾啾小姐？」

『是的，不好意思，多次惊扰到大家。我想那首短歌应该是写给我的，因为那位投稿者叫我来看这场直播。』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谢你！欢迎！没想到你真的回应了我们的呼喊！」

在玛莉亚和一片观众激动的欢呼声中，自称「小鸟啾啾」的人显得格外不自在，匆匆地打着留言。她以一如既往的语气，彷佛在辩解般地写下「时间太急促我来不及注册新帐号」。

不过就在此时，一位观众突然留言道。

『弹幕速度太快了，稍微停一下吧。』

这条留言就像是转捩点般，随后又出现几条「大家冷静一下」的呼吁留言，聊天室逐渐从热络转为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以待，只为等待救的回覆。

最讨厌了　你笑着说好吃的模样

第一次烤的　没熟的饼干

救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将这首短歌贴了出来。

直播聊天室瞬间分为两派：一边是因为救的短歌而沸腾的观众，另一边则是感到困惑的观众。玛莉亚慌忙将短歌打在直播画面上显示出来。

用短歌来回应短歌的告白──这大概就是救的选择吧。她写下的，是三球第一次到她家时的回忆。

看到这段短歌，三球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

因为这正是那个曾经因为无法创作短歌而烦恼痛苦的少女，终于跨越内心障碍的证明。

你说拜拜　我答回头见

在依恋不舍的心绪里　惊觉自己　已坠入爱河

受到了救的短歌激励，三球也从两人的回忆中，挑出了一个印象深刻的场景，用短歌写下并发送到聊天室。

那首短歌是某次歌会结束前，救曾这么对三球说过，而他也随口回应的情景。

几天后，他翻看歌会纪录时，才惊觉那句短歌其实反映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不久后，救再次回应了。

每晚二十二时　捎来三十一字

七十几天　睡眠不足

三球也不甘示弱地接着写道。

无人的月夜　响起通知声

独自赏月　却不孤单

过了一会儿，救便在聊天室表示「这是最后一首了」。

你总是在那里　就如厚重云层之后

月亮始终高悬天空

到了这一步，救的告白已经无需多言，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虽然她努力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短歌早已诉说了她每天思念三球的深切情感。这场如同平安时代的歌词往返，通过令和的科技传播着，让人不禁感叹，无论过了几千年，人们真正渴望的东西始终未曾改变。

聊天室整个炸裂开来，玛莉亚连忙安抚激动的观众。不过三球知道，她明亮的声音透露出她比谁都还要开心，因为救重新站了起来。

「大谷同学，你赶快去找大小姐吧。」

诗织的声音将三球拉回了现实，她早已站在门口，替三球开好了门。

「诗织姊，就算你叫我去找她，但……」

「别犹豫了。如果显广大人是个听完刚才那番话，还会想插手干预的人，我早就不在这个家里工作了。」

（插图015）

诗织坚定的话语让三球起身。

难得露出一丝严肃神情的她，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那声响便是信号。三球快步走出了房间，随即拔腿狂奔。

目的地不言而喻。

「学长！学长──！！」

远方传来的声音逐渐接近，那正是自己熟悉不已、喜爱之人的声音。

三球竭尽全力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终于能够将真正的心意亲口传达的时刻，就在眼前。

第一卷 结句

十月二十七日

「话说回来，昨天真的闹得很大呢。」

「确实。」

三球在诗织全力配合下，大闹凉风宅邸后的隔天。

昨天因为时间太晚而被强制请回，今天他则接受了凉风家的「正式会面」邀请而来。

现在回想起来，不禁觉得自己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情。回到家时，三球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场梦。然而，走在前方的诗织背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特大的字体印着「减薪三个月」，无情地提醒着他，这是货真价实的现实。

不过回想起诗织本人的正面表情，那无疑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让他得以昂首挺胸地踏进凉风家的走廊。

「让您久等了，我把大谷同学带来了。」

「嗯，进来吧。」

三球在诗织的引领下来到了会客室。凉风显广与救已经坐在里头等候。他尽可能礼貌地表达问候，在犹豫了片刻后，便在显广对面的座位坐下。随后，原先坐在显广旁边的救站了起来，默默地挪到三球身旁坐下。诗织忍不住轻笑出声，接着坐到救原本的位置。正前方那位长者的眉头微微抽动，但三球努力假装没注意到。

显广率先开口道。

「那么，今天特地找你过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跟你好好谈谈，关于昨天发生的事情。」

「是的。」

「老夫就坦白说了。昨天的那场直播，让老夫这把老骨头听了感动万分。虽然表达与技巧还很稚嫩，但那里头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老夫终于明白，那便是我一直想传达给救的真正核心。」

「那救之后……」

「昨天晚上，救又和爷爷好好聊了一次，并且下了最终决定。救不会再用凉风显广弟子的名号，而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短歌，无论这会需要花上救多少时间。」

「没错，这样才对。因为救已经不再是雏鸟了。从今以后，是属于救自己的短歌创作，是用救的语言去自由地编织的时代。不要拘泥于继承老夫的歌风，而是超越它，展翅高飞。这才是老夫的愿望。」

「嗯……但其他凉风派的人应该会感到寂寞吧。」

「无妨，藤原。想要模仿老夫的劣化版就随他们去吧。反正取代『雏歌仙』的人很快就会再出现。与其纠结这些，老夫更希望救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与感性，自由地活下去。对于表现者来说，这才是无可取代的幸福。」

「是的。那个……爷爷……」

「什么事？」

「救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了。」

「嗯，老夫也这么相信。不用担心，救已经能重新创作短歌了。接下来，只需要从零开始，一步一步累积就好。」

「嗯！」

面对显广给予的鼓励，救笑着点头，稍微挺直身子端正坐姿。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小手轻轻覆上了三球的手背。三球的身体瞬间僵住，而察觉到些什么的显广眉间紧皱，皱纹更深了几分。

「呵呵呵～呵呵～」

然而，在场最先起反应的，就是三球人生中遇过最危险的人物──诗织。她彷佛从心底觉得这场面太有趣了，不但哼起了歌，还兴高采烈地转了一圈，然后带着满脸笑容说道。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都圆满解决了～也差不多要来个最后收尾了吧！」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来吧，显广大人，告诉他吧！」

「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藤原要指挥老夫，但老夫确实有件事要对你说。」

「对我吗？」

三球忐忑不安地看向显广，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

只见显广展露出夸张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三球的肩膀，开口道。

「你昨天披露的那首短歌，真是一首极其出色的『友情』之歌。谢谢你。」

「啊？」

坐在三球旁边的救听到这番话，立刻发出奇怪的尖叫声，但显广完全无视，只是直视着三球的双眼，继续说道。

「并非老夫自夸，凉风显广素有当代第一歌人的名号。然而，也许正因为这个地位，让老夫变得有些骄矜自大了。但你让老夫看到了『友情』的可贵与美好，这一点深深地震撼了老夫。」

「等等，爷爷……？」

「自从失去挚友之后，老夫可能轻视了友情的意义。对救的说服之所以表达不够充分，无非是低估了周围人的协助。不过，现在老夫已经改变想法了。」

「没有那回事，其实我也很高兴看见救和爷爷的关系修复。」

三球的话里提到「爷爷」时，显广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又恢复成佛祖般的慈祥笑容。

「谢谢你。你能这么通情达理，真是太好了。救能有你这么棒的『朋友』真是幸运！以后请继续做为『朋友』多多关照她吧！」

「是！请多多指教！」

三球大声地回应，握住了显广伸出的手。

「……什么？」

一旁的救转头望向三球，彷佛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爷爷？」

「怎么回事还不明显吗？大谷牵住了老夫的手。而这双紧握的手，就是证明老夫解读正确的铁证啊。」

「那也太奇怪了吧！学长的心情救才是最了解的！比爷爷还了解！」

「哦？你是说，身为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歌人──老夫的判断会出错吗？」

「那、那是取决于学长吧！学长，你昨天那首短歌，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情写的？请你在这里重新表达一次吧！」

「在这里？」

「是的！」

「嗯。」

「啊，我也想听呢～」

面对这样羞人的要求，三球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不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回想起昨天的心情。

「那个……就是……大概是觉得，救很重要吧，应该是这样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已经说出口过的话应该不会太困难，但完全错估了情况。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说出这句话，让他害羞到恨不得立刻跑到窗边大喊来缓解尴尬。

然而，对于这些以语言为职业的专家来说，这样的回答显然还不够。

「听好了，大谷。说『某人很重要』，其中包含了各种不同的感情。老夫也觉得救很重要，藤原也在某种程度上重视她。爱、忠诚、宽恕，这些广义来说都属于『觉得重要』的范畴。而你对救的感情，究竟属于哪一种，你有认真想过吗？」

「呃，这个……」

「等等，我对显广大人的话有意见！什么叫『某种程度上重视』？我可是全心全意为这座宅邸效力的啊！」

「诗织先安静一下。你会让事情越搞越复杂。」

「居然连大小姐也……！太过分了……！」

诗织一脸毫不受打击的样子，开始哭哭啼啼地演起了假哭。

然而，三球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样的小闹剧。眼前爷孙俩的对峙气场，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优秀的咏歌者，同时也会是出色的解读者。而做为短歌界的权威，老夫认为那是一首友情之歌。毕竟若要称之为恋之歌，其觉悟还不够。若要说那是爱，情感也太过浅薄。老夫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该不会还不懂吧，大谷？」

「觉悟……不够……」

「学长！不可以被骗了！救敢肯定，学长对救的感情是……就是……那个……」

「喔喔……」

面对两人的轮番轰炸，三球完全被搞糊涂了。然而，当站在面前的这位权威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时，他竟也觉得对方说得没错。

究竟这是敬爱、恋爱还是友情？

又或是某种更模糊的情感？

昨天即兴创作的那首短歌，究竟该用哪个词来定义呢？

「等等。」

然而，就在三球即将深陷苦恼的漩涡之际──

正如昨天一样，有人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两下。单凭那熟悉的手感，他就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三球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诗织。她在混乱的三人视线集中之下，依旧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

「听好了各位。不才藤原诗织，对于诸位的态度感到十分不快。竟然把我排除在外，真是叫人寂寞呢。」

「不，诗织姊要是这时候也加入这场混战，事情只会更糟吧？」

「你可太小看我了，生气的我可是很可怕的哦！」

「什么意思？」

「大小姐，显广大人，请看这是什么。」

「这张纸是……申请书？」

「难不成……」

「正是如此！大家听好了，这是我之前偷偷准备好的──大谷同学就读高中的入学申请书！当然，这是为大小姐准备的，家长的签名和盖章也已经齐全了。」

「为、为什么诗织姊手上会有这种东西？」

「问得好，大谷同学！其实我的打算是这样的。首先，大小姐。」

「嗯、嗯？」

「如果你肯退一步，接受显广大人的解释，那么藤原就是你的盟友。这张申请书我会负责送出去，帮你报名。」

「但、但这不是等于要救放弃学长吗？」

「只是暂时的忍耐而已。还是你想直接升学去白桦高中呢？」

「可是……昨天学长好不容易写了那首歌给救……」

「我懂，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请试着想像一下──春天来临，你已经成为高中生，坐在窗边，凝望着校园操场。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你看到学长正和他的朋友们并肩而行。注意到正在轻轻挥手的你后，他腼腆地假装没看见，但在离开时，却用小小的动作偷偷向你示意……这样的画面你觉得如何？」

「这感觉……很不错呢。」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或者再来想像一个场景吧。比如到了秋天，天黑得很快，被称为『日落如吊桶』（注：日落如吊桶：形容夕阳逐渐沉落，像吊桶被绳索慢慢放入井中，多用于日本诗歌描写日落意象。）的季节。大小姐因为不熟悉委员会的工作，回家时间变得很晚。寒冷的空气让你瑟瑟发抖，匆匆穿过空无一人的鞋柜。走出校门时，发现穿着大衣的学长正不悦地在那里等着你──」

「然后他看到跑过来的救，有点生气地念着『怎么没戴手套啊』，接着无奈地补了一句『真是没办法』之后，就把救的手一起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取暖！」

「没错！没错！大小姐果然很懂呢！」

「可以不要把我塑造成奇怪的角色吗？」

三球看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猜测，救的想像力之所以异常丰富，是不是有一半该归咎于诗织的影响？而之后的诗织也没有停手的意思，继续用她的无数妄想削弱救的决心。

「而且，大小姐，现在退一步，也意味着将来你可能会收到比昨天更了不起的短歌。」

「咦……！」

这一句话，彷佛最后的致命一击，彻底夺去了救的反抗意志。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诗织所吹捧的梦幻妄想中，视线飘移到现实之外的某个虚无之处。

「那么，大小姐，我的提案就到此结束。在此之前，我再重新向您确认一次──昨天大谷同学所作的那首短歌，是什么性质的呢？」

「嗯，那是一首……亲爱之歌。虽然其中深藏着浓厚的情感，但做为情人间传递的短歌来说，完全不及格……正如爷爷所说的那样……」

「答得很好。」

她最后那一丝将「友情」改为「亲爱」的挣扎，也许是救所能表现出的最后反抗。不过，如果连救都这么说，那么对于三球而言，就已经不是要不要烦恼的问题了。如果所有人都这么理解，那就说明它的确是一首这样的短歌。

「等等，藤原。瞧你一脸满足样，但老夫可没有义务接受这种结果吧？况且那份入学申请书，难道不是你一贯擅长的伪造之作？」

「呵呵呵，显广大人，您忘了吗？之前我向您报告过大小姐的升学希望调查表时，曾提过内部升学以外的选择吧？当时我提议，若让大小姐置身于全新的环境，也许能找到突破停滞的契机。那时，您可是同意了我的提议，并亲自批准我使用您的印章呢。」

「呃，呃……！」

「更何况，对于显广大人来说，这也不是个坏主意呀。因为只要暂时拖延一下，说不定会出现其他爱慕大谷同学的女性，最后反而能保护到大小姐呢。」

「哦……？」

「等等，那是什么意思？在我过往人生中，从来没有那么受欢迎啊。」

「呵呵，我就趁这机会顺便问一下大谷同学吧。我的长相应该是你的菜吧？」

「啥？这时候你乱说什么啊？」

「什么？藤原……你该不会是……！」

「咦？等一下，怎么回事？」

「其实，我前些日子去见了大谷同学学校的棒球社成员。我对他们说，有个坏男孩似乎在接近我们家大小姐，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什、什么？你做了什么──」

「没想到让人惊讶的是，我完全没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反倒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大谷同学真的是拥有一群不错的伙伴呢！我都有些感动了。除了大谷同学人其实不错外，我还得知了另一件事，就是他似乎是名为『Team Fourteen』的偶像团体中，玲奈的忠实粉丝。」

「等等──」

完全没料到的方向，来自毫无防备处的一击，让三球彻底说不出话来。

「Fourteen」是深受年轻人欢迎的偶像团体，确实，棒球社里也曾多次聊到大家喜欢哪位成员的话题。然而，谁能想到这种小事竟然在这个时候反咬了他一口呢？

更何况，那位名叫「玲奈」的团员，竟然会和眼前这位女性长得一模一样。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事先预料得到。

「怎么样，大、谷、同学？」

诗织彷佛全然不知三球的后悔，露出了堪称完美的笑容，并轻轻左右摇着头。那种刻意营造的可爱，甚至连专业偶像都无法比拟，稍微不小心就可能被她的美貌完全吸引住。

没错，诗织的容貌与那位偶像玲奈几乎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显广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彷佛得知了天大的好消息，露出了满脸得意的笑容。

「爷爷，你为什么连年轻人喜欢的偶像团体都这么清楚啦！」

三球看着显广，忍不住脱口吐槽道。

然而，比这更加危险的声音，却从他身旁传了过来──

「哦……学长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啊……」

「不、不是啦……谈论偶像中喜欢谁这种话题，在男生之间真的很普通，这只是很一般的闲聊而已。」

「哦？嗯～是吗……哈哈哈哈……」

「你、你不要这么可怕啦。再说了，偶像的喜好跟现实中的喜好又不一定会一样不是吗？」

三球这话可不是敷衍，而是他真心希望不只救，最好全世界的女性都能明白这项事实。

说到底，「他喜欢玲奈」这件事，也不过是在看某本被人随手带来的杂志时，随便挑了张觉得顺眼的照片罢了，并没有特别追那团体的活动或买周边商品。虽然他确实知道几首歌，看到玲奈的脸也会觉得「很可爱」，但那与恋爱对象的「喜欢」根本是两码子事。

就在三球苦思着该如何好好解释时，那位带来爆炸性宣言的恶魔又有了动作。他感觉到诗织将她的手覆盖在自己手上。

「可是，大谷同学，我也喜欢喔。」

「呃？啊啊，你是说玲奈吗？啊，难怪诗织姊给人的感觉那么像她……不如说简直一模一样了。」

「不不，我喜欢的不是她。而是你，大谷同学。」

「……啥啊？？？」

三球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僵住不动，旁边的救也像被冷冻住了一样。不过，刚才还叠在他手上的另一只手却越握越紧。

「痛、痛痛痛！痛啦，喂！」

三球忍不住叫了出来，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点事。因为眼前这位女性，显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心话。

「所以呢，现在可以揭晓答案了。虽然我一直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但事实上，我真的有点一见钟情呢，嘻☆」

「就算再怎么可爱地说也没用啦……！学长是救的……」

「对了，显广大人。如果是我和大谷同学交往的话，您怎么看呢？」

「嗯，那样的话老夫全都接受。身为你的监护人，老夫随时可以帮你安排新居的准备。」

「非常感谢！☆」

「太狡猾了！这根本不公平嘛！学长，快帮忙说点什么啊──」

「大谷同学，新居喔！你不想看看当新婚妻子的我吗？」

诗织迈步走到三球身边，在他耳畔轻轻低语道。这让三球完全陷入混乱，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她早就计算到这一步了，三球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毕竟诗织昨天才说过，如果是能让全家人都幸福的计策，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诗、诗织姊，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随便问。」

「诗织姊，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凉风家的一员？」

「哎呀……呵呵呵呵，好问题呢，大谷同学。答案当然是──YES！」

「果然是这样……」

也就是说，诗织压根没打算因为自己名义上只是个被雇用的人，就放弃自己的幸福。

救得以解开了多年的心结，HAPPY。

显广也能亲眼见证孙子的成长，HAPPY。

而自己则是交了男朋友，HAPPY。

毫无疑问，这一切一定都在她的蓝图之中。

三球惊恐万分，甚至带着近乎尊敬的目光看着诗织。

她的计画性与行动力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三球甚至开始害怕，如果继续待在她身边，自己会不知不觉地被她完全征服。

「救！」

「啊、在！」

「我们快逃吧！别放开我的手啊！」

「咦、啊──好的！！」

感受到生命危险的三球，立刻抓起救的手，急忙冲出了房间。在最后的视野中，三球看见诗织正带着微笑向他们挥手告别。甚至，还听到她那声「加油～」传到了他们的背后。

三球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虽然搞不懂，但有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未来他一定还会被这座宅邸里的人折腾得团团转。

「哈哈哈。」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三球就这样牵着救的手，一口气冲出宅邸。两人也在不知不觉间笑了起来。

显广和诗织的心思无法揣测，未来更加不可预知。

但此刻自己紧紧握住的这只小手。

正用那微弱的力气，拼命地回握着──源头来自眼前这个名叫凉风救的少女。

对于两人来说，彼此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未来一点一滴慢慢摸索清楚便是。唯有一件事是两人无需怀疑的，那就是他们再也不会放开对方。两人踩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大门奔去。

此时此刻的两人坚信，无论未来迎来什么困难，都一定能克服的。

（插图016）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畑野ライ麦，感谢您翻阅本书。

首先想表达我的谢意。

感谢卷羊老师以一幅幅精采的插画，为角色与作品注入丰富的色彩与生命力。此外，这次GA文库大赏特别新增了角色配音环节，衷心感谢小原好美小姐为女主角「救」倾情献声。

正因为有两位的精心演绎，角色的细节、存在感与魅力得以全面提升。每当收到草稿或完成的插画，或是在宣传影片中听见角色的声音，我都深刻感受到角色已经超越了作者的笔下，开始独立成长，这份喜悦难以言喻。由衷感谢两位的付出！

感谢我的责任编辑SAWAO编辑，以及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成员。在我对一切都毫无头绪的时候，大家不仅给予了精确的建议，对我那些奇怪的问题也耐心回覆。在整个出版过程中，各位给了我无数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此外，虽然因为版面限制无法逐一提及，我仍想向为本作绘制应援插画的插画家们，参与设计、校对、行销等各个环节的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其他协力者们致以深深的感谢。

在作品的诞生过程中，我切身感受到有这么多人在背后默默付出。正是大家的努力，才让这部作品得以顺利问世。我怀着最真挚的敬意，向各位致上衷心的谢意。

最后，我要感谢的是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不知道大家是否读得开心？

是否有什么在你们心里留下了痕迹？

书中角色透过短歌传达各自的心声，我也希望透过这本书，能够将一些情感传递给各位。尽管在这个即时沟通发达的时代，我曾犹豫这样的迂回方式是否恰当，但如果这份心意真的能传达到你们心中，并能在某处看到你们留下的感想或回应，那将是我的莫大荣幸，我一定会细细品读。

虽然一开始说「首先是」，结果几乎整篇都在致谢，实在抱歉。还有许多未能一一提及的部分，就留待日后再补充吧。

希望在未来，能有机会再次与各位相见！

畑野ライ麦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番外】借着棒球传达的恋慕之情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058606303437389831）

翻译：洛缘

校对：心湛

“学长，我们来玩抛接球吧……！”

三球今天在放学后被叫来了凉风家。救和诗织出来迎接他，而少女不知何为还穿着学校的体操服，莫名有些兴奋地说出了上述那句话。

“……你那是新买的吗？”

救身上那件很少见的衣服让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了，他问的不是体操服，而是少女手上崭新的儿童手套。

“那是当然，毕竟我可是捕手呀。”

“啊？”

三球听着她莫名其妙的回答，也只好含糊地点点头，接过了少女强塞过来的软式棒球。他心想，既然如此，那就奉陪到底吧，随即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也行吧，那我要投了哦！”

“交给我吧…！”

三球听到这坚定有力的回应后出手了，球速虽缓，轨迹却如山丘般起伏不定。

棒球呈抛物线朝少女飞了过去，她努力追赶着，如同欢呼般高高伸直双手。但棒球却正好从她双手间穿过，弹跳着滚向了后方。

而就在三球看着少女跑着去捡球时，他背后突兀地响起了声音,”…最近小姐似乎有在看棒球小说哦。“

“诗织小姐…这样很吓人的，请别冷不丁从后面冒出来说话。“

“没办法呀，毕竟得向小姐她保密。“

“怎么说？“

“你想嘛，以抛接球来增进彼此间的了解，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吗？还有就是，人们常会把投手和捕手之间的关系比作夫妻关系，甚至会把捕手看作是妻子角色。“

“…是有这种情况。“

“有没有觉得她这样努力很惹人怜爱呀？“

“你想太多了，她肯定就是看到我练习，稍微想玩玩球而已。”

“你真这么想吗？可你脸很红诶？”

“……这是因为我刚活动了下身体，热得很。”

“呵呵呵呵，我姑且就当作是这样吧。啊，小姐她回来了哦。”

三球闻言看向前方，正好看到少女抱着球在往回赶。而诗织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先去的位置了，刚才两人的对话就仿佛是幻觉一般。

“呼，久等了…学长？”

“啊，没事。你可以投了！”

“我知道了—！”

救说着，拿起了捕手手套中的棒球。

下一刻，少女却将球举到面前，祈祷般地低声嘟囔着什么，

“……要是学长……的话，………………传达……。…最喜………”

虽然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但他能看到她那认真，且因为雀跃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学长，我要投了——你一定要接住哦……？”

“噢，交给我吧—”

因此三球虽嘴上应得随意，但心里却是极为重视。都怪诗织说了些怪话，害他觉得救的每个举动都有所深意。不对，就算没有深意，他也发自内心地想要接下少女的投球。

三球戴着手套抓向救投出的白色球， 这一刻他感觉比在大赛最后决赛的九回下半时还要紧张。

少女目睹着三球稳稳地将球攥在掌心，随即绽放出了这一天最为灿烂、明媚的笑容。

=======

End

第二卷 词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五乐

录入：kid

「不行！搞什么签书会，简直荒谬至极！老夫坚决反对！」

「显广大人，其实签书会也没什么不好呀，我倒是很赞成呢！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能让粉丝们看见大小姐迈出了崭新的一步。」

「不成！再说了，救好不容易才出了第一本歌集，现在却跑来办这种花里胡稍的签书会，这样的心态老夫最看不顺眼了！与其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还不如踏踏实实地专注在创作上──」

「就像我刚才已经反覆说明过的，您的观念实在太过时了。我这边早就准备好大小姐的各大社群媒体官方帐号，甚至连非官方粉丝俱乐部的设立计画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老夫就是觉得这样不好啊，笨蛋！真是的，把事情交给藤原处理肯定没好事！」

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

凉风家的会客室内，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参与讨论的成员有救、显广、诗织，还有三球。

而这次争论的焦点，便是关于是否要举办签书会，好配合救的第一本歌集发售。

「真是讲不通啊……大谷，你也表示个几句啊。」

「交给我吧。我想诗织姊当然会赞成，毕竟是她在负责跟出版社洽谈的嘛。但问题是，救现在正值考试的关键时期，哪有时间准备签书会呢？」

「呵呵，大谷同学，以为我会输给你的歪理吗？好好看看大小姐的表情吧！」

「真叫人伤心……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至少学长都会支持救的……」

「唔……不、我当然支持救！但对我来说，明年救能不能考上我们学校才是最重要的事啊！可以的话，我想尽量和救待在一起……为了这个目标，就算要我狠下心来也在所不惜……！」

「学长……！」

救从三球结结巴巴的解释中，只挑出「想尽量和自己待在一起」这一部分，脸上露出感动的表情。

而彷佛等着这个时机似的，显广立刻趁势补上。

「嗯。虽说即便进了同一所高中，也不代表老夫会同意你们交往，但既然决定要参加考试了，就该尽学生的本分，全力以赴备考。而且据老夫所知，救似乎没有把心思放在课业上吧？听说模拟考的成绩也不太乐观啊。」

「唔……爷爷说得也有理……不过，如果救现在好好努力的话，就能和学长进同一所学校……嘿嘿……」

如果是救一个人的话，恐怕已经被三球和显广这对组合说服了。但救可不是孤军奋战──她这里还有这场战局中最能言善道的盟友。

「大小姐，你冷静想想，怎么可能会有考试因为区区半天的签书会就落榜？你也太容易被他们唬弄了。这种用来掩饰真心、随便编出来的理由，千万别相信啊。」

「我、我才没说谎呢！对吧，爷爷！」

「正是如此。虽然老夫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大谷的爷爷，但我们是真的在担心救──」

「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男人……」

正如诗织一眼看穿的那样，三球和显广的说词根本就是胡诌的。

更确切地说，是救即将在公开场合露脸这件事，让他们担心得不得了。

显广是以一个过度保护孙女、难以放手的爷爷立场在看待这件事。

而三球则坚信「救的知名度越高，身边就会变得越混乱」。

毕竟身处这个时代，签书会的现场画面、救的照片，毫无疑问都会被上传到网路上。对于不希望救曝光在大众视野中的两人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更别提三球了，光是想到救即将进入男女合校后，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况，就已经让他头痛不已。如今还得顾虑未来可能透过网路出现、遍布全国的粉丝们，对他来说简直是难以想像，根本没多余心力去一一应对。

他已经拼命努力，只为不被救那股才华四溢的气势远远甩开。

要是她又以「天才美少女中学生歌人」之名，引来世人关注──

光是想像，就令人不寒而栗。

「总之，签书会的公告都已经发布了，如果临时取消，会造成相关人员的困扰。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如期举办。」

「如果藤原执意要强行推进，那老夫也会用老夫的方法来阻止这场签书会。老夫会派人前往监视，别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

也许是意识到双方再怎么争论都不可能说服对方，诗织和显广气冲冲地站起身，离开座位。

救和三球只能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尽管只是暂时，但男性阵营的三球和显广首次为了共同目标而结盟。

与之相对，在诗织的主导下，女方阵营正积极扩展救的活动舞台。

然而，这场对立依旧无法化解，而救的歌集发售日已迫在眉睫，仅剩两周之遥。

第二卷 初句

1

十一月底。

自从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议后，事情毫无进展，直到今天，终于迎来了签书会当天。

据说显广这段时间四处奔走，甚至试图向出版社施压，却始终被对方敷衍搪塞，最终一无所获。

签书会的场地设在一家大型书店，店内甚至摆上了「凉风救老师签书会」的巨型宣传板，引来许多来往人潮的目光。

今天早上，三球才刚见过显广，他对于最后还是无法阻止签书会一事感到非常愤怒。

「如果可以，老夫真想直接冲到现场，把这场活动搅个天翻地覆。」

或许是因为他一路呵护疼爱的孙女，如今将被暴露在人前，他才会怒火中烧，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但碍于身上有无法推辞的工作，最终他只能怨念满满地踏上出差之途。除了派三球前往现场盯场，他也别无他法。

说不定这根本就是诗织的算计──她比显广还高明，故意挑了他无法干涉的日子来办活动也不奇怪。

「等、等一下，诗织姊……？」

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会场的三球，却不知为何，在即将开场的这一刻，走在工作人员区域的走廊上。

原本他只是想混入参加者之中，找个地方藏身，结果却被诗织强行塞了一张工作人员证，并一路带到这里来。

「那就请两位慢聊……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活动等会儿就要开始了哦。」

随着这句话落下，她一把将三球推入紧急楼梯的转角平台，而里头站着的人……正是救。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沉重的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厚重的防火门随即在背后关上。

外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这片静谧之中，彷佛只有这里与世界分隔开来。

看到救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三球尽可能放柔语气，温和地开口道。

「辛苦你了，救。怎么了，在这种地方发呆？」

「那个……」

「啊，抱歉。不用勉强自己，先深呼吸放松一下吧。等冷静下来再说也没关系。」

「谢、谢谢……那个，学长……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稍微转过去一下吗？」

「我知道了。」

三球照着她的话，安静地转身面向墙壁。

映入眼帘的，只有代表八楼的数字「8」，除此之外，耳边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刚刚那表情绝不是寻常的情况，三球决定让救自己选择想做的事，不去催促她。

与此同时，救轻轻地，把额头靠在了三球的背上。

「……救？」

直到身体碰触的瞬间，三球才意识到，救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签书会即将开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参与的活动。对于本就容易紧张的救来说，这样的反应或许也不足为奇。

三球能够感觉到，救正在努力集中精神进行深呼吸。或许是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吧。

大约来回重复了十次左右后，她的呼吸似乎终于稍微平稳了一些，于是三球尽量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开口问道。

「有比较冷静点了吗？」

「不知道。但我现在心跳快得不得了，感觉不是很踏实……」

「看来还是不行，完全没有放松下来的样子。」

「……那学长再借救充电一下吧。时间一到，救就会好好鼓起勇气的。」

「好的，如果我的背能帮得上忙，就尽管靠着吧。」

「嗯……」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三球的允许，救明显没那么拘谨了。近距离下，她那低沉的呢喃透过衣服，轻轻地传递到三球的背上。

尽管如此，三球的本来任务，是按照显广的吩咐，负责确保没有任何「坏家伙」靠近救。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不禁开始思考──在还没正式交往的情况下，让救这样倚靠着自己，真的合适吗？更何况，她甚至还轻轻地将手环住了他的腰。要是这时候有人说：「真正的坏家伙，其实是三球你吧？」恐怕他也无法反驳。

爱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自己对救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性质呢？

面对显广以长者特有的哲学式思考，试图寻找爱的证明，三球至今仍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也正因如此，在未获得显广的认可之前，三球和救之间的互动，只能停留在「恋人未满」的阶段。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选这种地方进行『充电』？」

「这、这种……害羞的事情，怎么可能在人前做嘛！」

「所以，两人独处就没关系吗？」

「两、两人独处的话……就可以……而且，朋友之间偶尔也会借个背靠一下吧？」

「嗯……这么说好像也是……？」

话虽如此，在三球的认知里，这种举动已经几乎踩在「朋友界线」的边缘了。

但他并没有选择说出口。

现在正是救即将登台的时刻，这时候泼她冷水，绝对不是自己该做的事。

距离正式开场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三球心里依然害怕，救会因此成为遥不可及的红人。但即便心情矛盾，他也不希望这场活动失败。这份想支持她的心，绝对是真的。

「……不用担心，救一定没问题的。」

「学长真的这么觉得吗？」

「那当然啊。诗织姊也会作为助理陪在身后。流程就只是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回答主持人提的问题，最后轮到排队的读者逐一签名而已。这不轻轻松松吗？再说──」

（插图006）

「再说？」

「救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师父啊。全世界就属我最了解你有多棒了呢。」

「真狡猾……只有这种时候才说这些话……明明平常都不讲的……」

「那是因为……这种真心话，就算心里想着，一般也不会随便挂在嘴边吧？」

「这种话就是要说出来呀。至少，救希望学长能多说一点。作为惩罚，等等签书会，学长也要一起参加！」

「不，抱歉，这个不行。虽然我没能阻止签书会，但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执行，我可是答应你爷爷了。」

「什么任务嘛，学长根本就一点也不懂救……」

救噘着嘴摇起头道，语气带着些许闹脾气的意味。

看着此刻的她，三球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想转换话题，缓和眼前的气氛。其实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举动确实让救感到为难。

「活动结束后，要不要顺道去哪逛逛？去之前那家家庭餐厅如何？」

「嗯？怎么这么突然？」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只是最近很少见到救，所以希望能多点时间和你相处。」

「学、学长是指两个人单独吗……？」

「当然是两个人啊。而且回家前一起顺路去家庭餐厅吃点东西，以朋友来说也很正常吧？」

「嗯……我、我知道了！那、活动结束后我再联络学长……！」

救说着便松开环抱三球的手臂，声音听上去比刚才多了几分活力。

三球趁着空档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到了该出场的时候。

救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抬头看向他，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冷静下来了吗？」

「……救没事了！只要学长等一下会陪救一起吃圣代。」

「这么简单就能打起精神的话，早点说不就好了？」

「呵呵，下次会的。那么救去去就回。」

「嗯，虽然我不会去排队要签名，但我会在一旁看着你的……大概躲在柱子后面之类的吧。」

学长根本没有必要躲起来啊──救轻声笑着，随后转向会场，迈步离去。

目送着救的背影离去后，三球也沿着另一条路径朝会场走去。

这场活动的会场标榜最多可容纳一百三十人，但实际环顾四周，场地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宽敞。

趁着场内的工作人员没注意到这边，三球悄悄从敞开的门缝偷看，抓准时机低调地混入其中。

当然，这种潜入方式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但或许是因为他挂着诗织硬塞给他的「工作人员证」，场内的人并没有特别盘问他。一向让人难以揣测内心在想什么的诗织，这次倒是帮上了忙，三球对她难得地心怀感激。

他躲到最后方的隔板后方，仅露出半张脸窥探着会场的状况。

前排大约准备了五十张座椅，如今几乎全数坐满，与会者也都安静地等候活动开始。

或许是因为救年纪尚轻的消息早已传开，在三球看来，观众席上明显以年轻人为主。虽然没看到像是中学生或高中生，但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包含大学生在内的观众似乎相当多。

这时，来自出版社的主持人拿起麦克风，向大家宣告活动即将开始。

现场响起一阵掌声，救从场地的后方登场，僵硬得像是机械人般地走到场中央，在桌前坐了下来。

初次站上正式舞台。

初次的公开露面。

若把工作人员也算进去，这场活动的会场内至少超过七十人，而此刻，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名少女──凉风救身上。

或许救本人也意识到了这点，她的脸色不仅苍白，甚至已经白得几乎失去血色。

看到这副模样，三球不禁开始担心，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偷偷观察，忍不住往前探出身体。就在这瞬间，他感觉到诗织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

紧接着，诗织悄然走上前，在救的背后低声耳语了几句。救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随后脸颊微微泛红，似乎在小声反驳着诗织。

虽然不清楚诗织说了什么，但从救的反应来看，情况应该好了一些。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流程──首先，我会向各位介绍凉风老师。接着进入访谈环节，之后会开放现场提问，最后则是签书会的时间。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没问题！」

「感谢您的回应。那么，在这次歌集发行之际，让我们先来介绍这位年轻的老师。凉风老师出生于十四年前，恰巧是她的爷爷──凉风显广老师出版经典名作《方圆》之年。据说，她自幼便耳濡目染地接触爷爷的诗歌作品，而在进入小学后……」

接下来的流程完全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脚本进行，活动在稳定的节奏下缓缓推进。

原本担心的现场提问环节也顺利度过，观众都安静地倾听着救的发言。

要是有人故意提些刁难的问题怎么办？

又或者，有人在偷偷录音或偷拍的话该怎么处理？

三球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紧盯着场内动静。但到了这个阶段，他的警戒心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会场内的气氛一片祥和。事实上，现场最显眼的可疑分子，除了三球以外也没他人了。

这么看来，自己或许是有点杞人忧天了吧？

「──那么，现在即将进入最后的签书会环节。由于场地限制，请最前排的观众先起身，依序将今天购买的新书递给凉风老师签名。当前一排签完后，请后排观众再依序上前。由于场内无法容纳所有人同时排队，还请各位配合，谢谢。」

三球才刚放下戒心，活动的重头戏便准备登场。司仪的声音里，似乎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或许是等待多时，听到这句话的参加者们立刻蠢蠢欲动，场内瞬间热闹了起来。

不过，从救的神情来看，她似乎更喜欢这种温馨和谐的氛围，表情反倒比刚才放松许多。

救以一贯的漂亮笔迹，开始替排队购书的读者签名。和一开始那张脸色惨白的模样相比，现在的她判若两人。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活动即将结束的安心，以及「我做得到」的那份自信。

然而，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就在这时发生了。

当救为某位读者签完名时，一名年长的男性突然伸出手，向她请求握手。

「啊……」

救当场愣住，嘴巴微微张开，惊讶得僵在原地。

按照事前公告，除了签名以外，任何额外的接触或赠礼都是严格禁止的。

然而，这位男性的举动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想为她加油打气。

他眼神中流露的，是对一位如同自己孙女般年纪少女的真诚支持。

但问题在于──若在这里破例，接下来的参加者可能也会要求相同的待遇。

「……」

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一位真心支持她的读者。

三球见状，本能地做出决断，立即从隔板后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他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因为在他准备冲出去的同一瞬间，视线正前方──器材摆放处的阴影里，另一名少女也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跳了出来。

「什……？」

「咦？」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以及一双锐利且带着强势气息的灰色瞳孔。

三球与这名身穿庞克风格服饰的少女，就这样在会场后方四目相对，双双僵住了动作。

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多变化，然而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则明确地传递出一种彻底恼火的情绪。

她的装扮虽然比不上救那么与众不同，却也足以吸引目光，彷佛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反派角色一般。

但此刻并不是继续引人注目的时候。

「……喂，你跟我过来一下。」

在感受到少女怒气腾腾的气场后，三球迅速恢复冷静，默默收回刚才冲出去的步伐，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这名少女却并未就此罢休，她瞪了三球一眼，语气锐利地开口道。

「你谁啊？临时的工作人员？是想来妨碍我吗？」

「虽然我挂着工作证，但我并不是工作人员。倒是你刚刚打算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当然是去提醒刚才那个老爷爷啊。他这种行为，明显违反规定了吧？」

「等等、等等，你先冷静点。虽然那个人的举动确实不太好，而且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碰救──啊、不对，是凉风老师。但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见三球这番话，少女皱起眉头，不服气地回呛。

然而，三球只是默默抬手指向前方──问题早已完美解决。

那位老人已不知何时悄悄回到座位上，而诗织则站在他身旁，笑容满面地与他交谈着。从画面上看来，显然是她巧妙地圆场，让事情和平落幕了。而排在老人后面、准备领取签名的年轻男子，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想要索取额外「福利」的迹象。

三球这才恍然大悟。他差点忘了，救的身后还有诗织在场。这种程度的小插曲，根本不可能演变成什么大麻烦。

「看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你在得意什么？明明只是个假工作人员，什么事都没做，还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让人超不爽的。」

「这是两回事吧？」

「而且仔细想想，你才是最可疑的人吧？还敢质问我来做什么的，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抱歉，我无可奉告。」

「不好意思──！请问有工作人员在吗──！？」

「喂，住手！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其实……我是受某个人委托，负责确保这场签书会不会发展成什么糟糕的局面。」

「……是某个黑道大哥之类的？」

「才不是咧！」

被莫名其妙地误解，三球急忙否认。

然而，少女的神情依然认真至极，语气也低沉了几分，隐隐带着威吓的意味，目光直直地盯着三球。

那道锐利的眼神，与两人初次对视时如出一辙，有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在这样的目光下，三球根本撒不了谎，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呃，凉风老师真正要做的，应该不是这些事吧？比方说，她应该更努力读书啊……或者，读书啊……再不然，就是读书啊……」

「你是想让她考东大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简单来说，我本来就反对这场签书会。其实她没必要这么拼命啊……」

「哦？」

听到三球无意识间吐露的心声，少女微微挑了下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

三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一个本不该说出口的真心话，冷汗不禁从背后渗出。

如果这名少女打算闹场，三球可能就得考虑趁机溜出会场了。毕竟在诗织和工作人员的协助下，签书会似乎已经能顺利落幕。原本他也打算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离开，这个选项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然而，少女却没有大惊小怪，反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三球道。

「是说，我一直觉得你的行动模式跟我有点像……该不会，你也是她──救的熟人吗？」

「呃？你也是？」

「果然。那么意思是……你对她也有怨言啰？所以才会看不惯她现在这副得意的样子吧？」

「不不不，我没有你那么激烈的情绪啦。」

「可是你不也反对签书会吗？」

「呃……如果硬要说的话，确实不太赞成。」

「什么啊，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是怎样？」

这一点三球自己早已心知肚明，但被人当面戳破，仍让他感到有些刺耳。

尽管三球的回答有些闪烁其词，少女似乎仍将他视为立场相同的「同志」。她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朝他伸出了手。

三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少女也不自觉地露出洁白的牙齿，绽放出笑容。

这举动对三球来说十分不自在，但同时也为他带来了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觉得，整个会场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早已让他的心开始动摇。

这时竟然出现一个新的「救的熟人」。

而且她对签书会的态度似乎也跟自己一致。

这样的巧合，怎么能不让他感到一丝宽慰呢？

「请多指教，我是大谷三──」

三球正准备向少女自我介绍，最后却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她抢先一步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比刚才还要兴奋。

「好，决定了！我本来还在犹豫该怎么办，既然有伙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趁现在突击吧！」

「啥？」

说完那句让人满头问号的宣言后，那名少女竟拉着三球，一起从隔板后面猛地冲了出去。

事态发展得太快，三球根本来不及反应，而少女则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地走向会场中央。

当然，三球的手还被她紧紧握着，就这样被拖着前进。

「那个、请等一下！两位如果想要签名的话，请遵守规则，好好排队──」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拦阻，但少女对此完全充耳不闻。

「好久不见啊，救。」

「呃？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等等，学长你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她甚至连救的疑问都不打算理会，直接提高音量，彷佛要让全场的人都听见一般，大声宣告道。

「我们是凉风救的劲敌！这次特地前来挑战这个得意忘形的短歌女！」

「呃？什么……？」

「就用异种歌合来比试吧！输的一方，必须无条件服从赢家的一个要求！」

「呃，我也被算进去了吗？」

就在三球愣愣地说出那句话的同时，诗织终于向场内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这个动作成了现场所有人回过神来的契机，随即，三球和少女便被警备人员拦了下来。

没机会辩解，也无从反抗，两人就这样一路被带往会场后方。途中，三球抬起头，目光与救的视线交会。她脸上浮现出一抹他从未见过、宛如天使般的微笑。

看着救在人前完美掩饰情绪的模样，三球不禁在心里一阵佩服。但同时，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烈。她心里的怒火，大概已经快要爆发了吧。说不定，这还是三球人生第一次，觉得「某人的笑容」可以这么可怕。

──待会你可得给我好好解释清楚喔。

救虽然笑着，但她的眼神分明传递出了这样的讯息。

2

「你们这样真是让人伤脑筋啊，搞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虽然老师最后没受伤还好，但要是真的出什么事，我们可是要负责的耶。」

「是……真的非常对不起……」

「所以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那是因为──」

少女与三球被带往休息室后，便立刻受到一名胸口别着「文屋」名牌的女性训斥。根据事前从诗织那里听到的情报，这位文屋小姐不仅是救的责任编辑，也是这场签书会的总负责人。

既然如此，对方会对他们的行为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三球只能默默低着头，完全无法辩解。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少女却只是把脸别过去，甚至连一丝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让您久等了，文屋小姐，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啊，藤原小姐，还有老师……我们才该道歉，警备方面竟然出了漏洞，真是失礼了。看你们的样子，签书会还算顺利吧？」

「是的，除了这两位造成的小骚动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不久后，诗织便带着救来到了休息室，一进门便先向文屋小姐道歉。

接着，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三球和少女一眼，然后刻意夸张地耸肩说道。

「其他的事暂且不提，关于这两人的询问调查，可否交给我来处理呢？就像刚才道歉时说的，这也算是我们内部的问题。」

「是这样吗？也就是说，这两位是老师的熟人？」

「是的，说来惭愧。所以，文屋小姐，还请您听完这两位的说法后，再决定该如何处置他们吧。」

「嗯……既然藤原小姐都这么说了。」

「感谢您的体谅。」

彷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诗织微笑着与文屋交换了座位。

接着，她故意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端正的模样，然后向少女发问。

「好，那么我们就从求歌开始吧。请先报上你的名字。」

「才不要。而且诗织姊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不是要你说给我听，而是要让这里的其他人知道。求歌应该做得到吧？」

「……知道了啦，我叫白鸟求歌，中学三年级。如刚才所说，我是救的劲敌。」

「很好，表现不错。那接下来，轮到大谷同学了。」

「是。呃……我叫大谷三球，高一生。是救的……朋友，应该吧？那个，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

「很好，你们的这份歉意我就先收下了。不过，一切还要等你们诚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再说。这点，你们两位应该都很清楚吧？」

「唔……」

「是……」

「顺带一提，我先提醒你们一下，我们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别打算蒙混过去哦。而且，对大小姐来说，掩饰反而是适得其反的。」

「等、等一下，诗织姊！你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全部啊。不过既然你都问了，我就回答你吧。首先，你们俩在会场后方偶然相遇，然后四目相对，接着大谷同学便拉着求歌的手，把她拽进了暗处。」

「呃……你这措辞好像充满了恶意耶……？」

「然后你们俩就在角落里窃窃私语，随后手牵手走到所有人面前，一起向大小姐宣战──这可真叫人讶异呢。」

「……原来在诗织姊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啊。」

「哦？如果有别的版本，我倒是很乐意听听。大小姐呢？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不，我没有。」

「才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很多地方都跟事实有出入啊！」

话虽如此，整体来看，诗织的描述倒也没错。

只是，救对这件事的看法，显然和三球的心境有所偏差。

然而，这种事再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只是徒增辩解的嫌疑。况且，自己确实要对这次的行为负责。

看着一脸不高兴的救，三球不禁涌上一丝愧疚，最后选择果断投降。

「好吧，一切就如诗织姊所说的那样。对救我也觉得很抱歉……」

「唉……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学长。救并没有真的生气，而且也知道你大概是被求歌牵连进来的……只是，救还是希望学长可以好好说明这一切。」

「知道了，我会毫无保留地回答所有问题的。」

「呵呵呵，那么，既然大谷同学都已经举手投降了，我们就回到最初的问题吧──是说，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我刚刚似乎听到两位说要挑战什么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请这位『自称』劲敌的家伙自己说明吧。」

「才不叫自称！我可是打败过救的，这是既定事实！」

「哦？那还真是厉害啊。」

「哼。总之，我绝对要让救跟我一决胜负。虽然评审还没决定好，但正式开始前一定会搞定的。」

「那个，求歌……诗歌……并不是拿来与人争输赢的东西……」

「哈哈，我就知道。如果是救……肯定会这么说。」

「唔……」

面对三球时还能强硬回应的救，此刻却不知为何，在名为求歌的少女面前，明显变得畏缩。

同样的，求歌也和刚才面对诗织时的态度完全不同，如今的她，对着救展现出赤裸裸的敌意。

相对之下，救则是微微缩起背脊，甚至连正眼看向求歌都做不到。

一般来说，所谓的「对手」，多半是建立在彼此有着竞争关系的前提之下，但其中也包含着一份友情。就像三球的棒球对手──小糸，尽管两人是竞争关系，但他仍然把对方视为亲密的伙伴。

然而，救与求歌之间的关系，显然与自己所理解的「对手」截然不同。察觉到这一点的三球，不禁插嘴道。

「呃，那个……我知道你们彼此认识，但用不着这么剑拔弩张吧？还有刚才你说的『异种歌合』是什么意思？难道求歌也是写短歌的吗？」

如果求歌也是以短歌为志业，那么她与救是同行对手，一时之间关系变得紧张也不足为奇。

但求歌听了三球的话后，嘴角轻轻一撇，直接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所谓的歌合，就是大家根据同一个题目，各自作一首短歌，然后比拼优劣的比试。不过我已经不写短歌了，所以就改用都都逸来决胜负吧。」

「都都逸？」

「你不知道的话，待会再教你，毕竟我们是队友嘛。」

「那还真是谢谢了……但我还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你刚刚说过，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一个要求，那如果是你赢了，你打算让救做什么？」

「让她放弃考试。」

「什么？」

「咦？」

「我听说了，救打算放弃内部推荐，去报考外面的普通高中。所以，如果我赢了，就要让她放弃这个念头。」

「这、这个绝对不行……！」

「为什么？连在安稳又舒适的白桦，救都难以融入人群了，在普通高中她怎么可能适应得了？」

「可是……」

救欲言又止地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然后抬眼看向三球。

这样的举动，三球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他不由得有些害羞，连忙移开视线。

然而，这场他们以为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小小交流，其实早就被周围的人看穿了。

「呃？骗人的吧？难道……？救跟这个人──」

「不、不是的！学长才没有──」

「怎么可能！天啊，真叫人难以置信，你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决定自己的未来！」

「你冷静点，救又不是──」

「你给我闭嘴……咦？」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嗯……不，没什么……只是仔细想想，你这假装工作人员的家伙，是跟我同一国的对吧？」

「呃，算是顺势变成的吧。」

听到三球这么回答后，求歌一手按着脸，陷入了沉思。

目光在救和三球之间来回游移。

「就算去考试……最终结果，嗯……」

「求歌？」

「而且对救来说，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又会……」

「喂，求歌。你有听到吗？」

「嗯？啊，抱歉抱歉。」

直到三球大声喊了几次，求歌才终于回过神来。随后，突然对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话说回来，小三，我们两个联手，一起击败救吧！」

「小、小三！？」

短短几秒内，求歌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转变？

她的表情瞬间从愤怒转为满面笑容，接着毫不犹豫地紧贴上三球的手臂，像是抱住似地靠了过去。发育良好的胸部柔软地挤压着他的手臂，让对面的救脸上表情明显僵住。

这份紧张感，当然也传到了三球身上。不过，他并没有选择直接把求歌推开，而是顺势让话题继续下去。

（插图007）

求歌那夸张的举动就在身旁上演。

这让三球脑中浮现了一个假设。

「所以，最后决定怎么比呢？说真的，我其实也有点想和救较量看看。」

「咦，学长……？」

「毕竟作为弟子，总有一天得超越师父嘛，这可是王道剧情啊！」

「你是认真的吗？这样一来，学长可就要和求歌同一队，跟救对立了耶……？」

「呃，嗯……理论上来说，就会变成那样呢……」

「嘿嘿，那就代表，小三和我是队友啰？你还挺上道的嘛！」

「嗯、嗯啊……」

「别那么紧张啦，你也可以叫我小歌喔。来嘛，小三！」

「我、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试试看。」

「别只是说努力，现在就叫叫看嘛～我都说没关系了！」

「小、小歌……」

「很好～请多指教，小三！我们一起加油吧！」

求歌满面笑容地黏了上来，而在她正对面的救，则是泪眼汪汪地望着三球。

看到她这副模样，三球最终还是敌不过心中涌起的罪恶感，随即甩开求歌，转而握住救的手，硬是将她拉到了房间角落。眼前的救闹起了脾气，三球只好凑近她的脸，试图说服。

诗织也理所当然地跟在后头，但这种时候，他只能选择无视。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救。听我说，别误会了，这只是作战计画的一环。」

「呜……听起来完全就是借口。诗织说过，所有男人都是野兽，不能相信……现在，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学长，你这个没节操的人。」

「诗织姊……请你不要再对救灌输那些奇怪的想法了。总之这个先放一边，我自己也有我的考量啦。」

「……什么考量？」

「嗯。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你跟求歌之间，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这、这个……」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说出来。但求歌明显是因为那件事，才想方设法干扰你的考试。她提出这场对决就是一种手段，就算被你拒绝，她大概也会换别的方式来妨碍。你不这么想吗？」

「我也这么觉得……」

「对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求歌找我当队友向你宣战，那至少救那边就不用担心会直接受到影响。而且只要我好好牵制住求歌，救就能专心准备考试了。」

「……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不是因为你喜欢大胸部的关系？」

「我发誓，绝对没有那回事。」

「那、那么，大的跟普通的，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这和现在的话题完全没关系吧？」

「你、你在敷衍救吧？很明显是在敷衍对吧？先说清楚，救可是──唔咕！」

话还没说完，救的嘴巴就被诗织一把捂住了。

「好了好了，大小姐，请先暂停一下。如果再继续说下去，大谷同学晚上会睡不着觉的哦。」

「啊、这、刚刚那个……呃……呜呜，不是啦──」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不得了的话，救瞬间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抬起来。而三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境弄得不知所措，只好将视线移开。现在他要是再多看救一眼，恐怕接下来都不敢正眼面对她了。由于这场突发事故，话题突然就断在了这里，而三球也完全没有办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继续对话。

「唉，真是的。那么，我就代替两位来做最后确认了──大谷同学，你真的决定要站在求歌那边了吗？」

「……是的。我希望救能借此好好努力，为明年做好准备。」

「原来如此。那大小姐呢？」

「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嗯……确实，要您直接说讨厌也不太容易呢。再说，您前阵子的模拟考也惨不忍睹，平时不是盯着手机发呆，就是焦躁不安，这几乎成了您的日常了呢。」

「救、救才没有那种日常……！」

「啊，不是焦躁不安，是扭来扭去才对吗？」

「根本没有那回事……！」

「先不谈这些描述词了，以您现在的状况还要应付求歌，会不会有点太吃力了？所以呢，如果您已经有把握知道该如何准备考试，那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唔……学、学长觉得呢……？」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还是更重视将来的事情。虽然没办法常常见面会很难受，但只要现在努力，等四月开始，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但、但是，如果变成敌对阵营的话，那我们约好一起吃圣代的事情怎么办……？要是接受了这场比试，求歌一定会拉着学长到处跑，甚至接下来也会一直跟着你的。」

「那就只能先把吃圣代的约定延后，改天再去。而且如果求歌真的会一直黏着我，那不就正好符合我们的计画吗？」

「可是……」

「没问题的，相信我，等我。我一定会把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

「你这样说，太狡猾了……」

救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说服，但也没再进一步反驳。拿迫在眉睫的考试当成理由挡在面前，或许也让她无法再表示什么。

三球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自己这种做法，说到底还是有点强人所难。他回头看向求歌。

如果救是自己决定继续在白桦升学，那还能说得过去。但要是因为被人妨碍落榜，最后不得不留在原校，那也太可怜了。

「求歌，我们谈好了。救愿意接受短歌对决都都逸的挑战。」

「哎呀……真意外。我还以为救打死都不会答应呢，甚至还想好其他备案了。」

「这样也好，省得你再做些多余的事。既然接下来我们算是同一阵线了，就请多多指教，帮我恶补一下吧。」

「交给我吧！我会手把手、从头到尾地仔细教你的。一起打败救吧！」

求歌兴奋地朝三球扑了过来，三球只好无奈地接住她。

为了减缓冲击力，他顺势踏出一步旋转了一圈。这时，他的视线刚好与站在原地、眼神宛如失去光彩的救对上。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彷佛被点燃的引擎般，猛然闪耀起来。

她抬起右手轻掩嘴角，肩膀微微颤抖。

但她并不是在哭。

而是因为那忍不住的笑意，怎么样都压抑不住。

「打败救……？呵呵，还真是小看救了呢……」

「呃、呃？救，你怎么了……？」

「很好，求歌。救就光明正大地接受你这场滑稽的比试吧。至于评审，就请爷爷来担任，没有意见吧？」

「哦？那个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偏袒吧？如果他愿意担任评审，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单靠一个人评分可能会有些偏颇，不如就让文屋小姐和诗织也一起担任评审吧。三位评审之中，获得过半数票数的队伍就算赢。文屋小姐觉得如何呢？」

「如、如果老师觉得可以的话，我当然会全力协助……而且老实说，同年龄的竞争对手登场，加上短歌对都都逸的异种诗合对决──这种题材，我们杂志的文学部门肯定会抢着报导。如果白鸟同学真的赢了老师，说不定还会促成商业出道或出版计画呢。」

「那就麻烦您协助了，真的很感谢。不过，请记住一点……特别是学长。」

「呃，我！？」

「输家必须听从赢家的要求，对吧？救可是认真的……！所以，救不会手下留情的……！」

「喔、喔……」

要是输了，自己会被迫做些什么呢？三球偷偷想像起未来可能会遭受到的屈辱，不禁打了个寒颤。也许救已经忘了，他的行动只是作战计画的一部分。又或者，她根本没忘，反而打算趁这个机会让他服从命令？

「才当了三个月的弟子就敢忤逆师父，看来得好好让你见识一下为师的厉害……！」

「喂、救，冷静点。就算你赢了我，要是输给了求歌也没有意义啊。」

「这种事救当然知道。救也绝对不会输给求歌的！」

「哦？很好啊。」

对于已经完全被怒火支配的救，求歌只是简短地低声回应了一句。

文屋已立刻打起电话，似乎是在向上司报告这场对决的来龙去脉。

而站在最后方的诗织，依旧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二卷 二句

1

周日早晨的商务旅馆，热闹的气氛由一成的商务人士与九成的观光客交织而成。

在住宿客人涌向十点前的自助早餐区时，三球只是拿了饮水机的水，独自坐在大厅。

他向柜台说明自己是来找住在这里的求歌后，对方回应：「请您稍坐等候。」他便在此等待。

昨天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后，三球和求歌几乎是被赶出了会场。不过后续他们也没有余裕来进行什么作战会议，尤其是求歌，明显已经疲惫不堪。

以一个普通学生来说，被老师以外的大人狠狠训斥的经历本就不常见，更何况这还是一场情势急转直下的对话，精神上备受消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特别是求歌，她原本就是救的熟人，转学前还曾与她一同就读白桦。

对于这样的大家闺秀而言，她所受到冲击应该更为强烈。

「今天就先这样，我走了。」她抛下这句话后便迳自离开。三球见状只能连忙追上去，并一路护送她回饭店──这便是昨晚最后发生的事。

他们在路上勉强达成了一个约定。就是由求歌教三球都都逸的规则，并约好今天早上九点半碰面。

然而，时间早已过了约定的时刻，求歌却迟迟未现身。此刻的三球正盯着手机上的萤幕。

他当然担心求歌，只是现在还有其他让他无法忽视的事。

眼前萤幕上显示的，是救的短歌。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此书畅销全世界　不如君言一句好

这首短歌，似乎是救对于昨天的签书会，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感受。

她只是想要得到三球的称赞，仅仅如此，对她来说就已足够──她在歌中倾诉着这份心情。

对救来说，这首短歌或许有些稚嫩，但正因如此，才能赤裸地展现出她的真实情感。当它以这样的形式留在手机萤幕上时，显得更加沉重。

「……这样下去不行啊。」

三球清楚地感受到救的心情，只能在心中无数次地向她道歉。

然而，即便感到懊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就在他正为此烦恼之时，不知何时，求歌已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你在碎念什么啊？是说，你还真的来接我了呢。」

「……早啊，求歌。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振作一点才行。」

「虽然不太懂，不过，有这种想法算是好事吧？」

「嗯，对啊。」

三球依旧盯着手机萤幕，话语中带着敷衍的感觉，似乎回应着求歌，却又没有真正看向她。

也许是受不了他的态度，求歌耸了耸肩，直接转身钻进拥挤的餐厅人潮之中。

没过多久，她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里头装着三颗饭团、一碗味噌汤，还有欧姆蛋、香肠等配菜。

看来是因为餐厅客满的关系，饭店方面也默许客人在大厅用餐。不过话说回来，对一个女生来说，这顿早餐的分量似乎有点惊人。三球终于从手机萤幕上移开视线，抬头看向求歌。

「唉，我跟你说！这家饭店的自助早餐，种类比我想像得还要多耶！」

「那不是很好吗？」

「对吧！你早餐吃了吗？」

「不用担心，我在家里吃过了。」

「是吗？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没吃到，真可惜～」

求歌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随即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饭团。

三球并非饭店住客，所以不管怎样都享用不到这顿早餐。但如果他刚刚说自己还没吃的话，求歌会怎么做呢？

三球一边想着，一边起身走向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茶，然后回到座位。这时，求歌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副意外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居然不是喝果汁，而是喝茶啊。」

「嗯，我不太习惯喝甜的东西。」

「哦？让人有些意外呢。」

「其实我最近还满喜欢喝茶的，算是喝得满多的吧。」

至于是在哪里喝的呢？当然是──每次受邀造访凉风宅邸时，救亲手泡茶款待他的时候。

不过三球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而是转头望向正在喝味噌汤的求歌。

因为他再次意识到，虽然两人现在是队友，但彼此几乎不认识。

既然要迎战短歌对都都逸的对决，这点多少还是得改善才行。

昨天晚上，诗织才刚联系他们，对决日确定在三周后的星期六举行。

「话说回来，求歌。昨天离开之后你还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吃了饭，跟家里联络一下，然后就悠闲地在饭店里待着。」

「有睡好吗？」

「不要像我爸一样问同样的话好吗？很恶心耶。」

「你根本不知道，女生随口说句『恶心』会让男生多受伤吧？被说『恶心』、『不行』，还有『在附近窃笑』这三件事──对男生来说真的超可怕的好吗！」

「我才不管那种事呢。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你说清楚。」

「什么？」

「昨天我只是配合演出，你别会错意了。少在那边乱碰我，更别摆出什么男友姿态。」

「我根本就没有主动碰过你，也不会摆什么男友姿态，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不过你明明把我送到饭店、又说什么要一路陪到门口，这些举动看起来，不觉得很像居心不良吗？」

「你想太多了啦。是说，现在我们也是队友了，总该让我搞懂那个『都都逸』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也是。毕竟是我答应要教你的。你这样的积极态度倒也不讨厌。」

当然，三球真正的目的，是要盯着求歌，确保她不会再去找救添乱。对此毫无所觉的她，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理由，点了点头。

不过，他想了解都都逸这件事也绝非谎言。

或许将来能运用在短歌里，就算着眼于当下，也是一个少数能与求歌产生共鸣的话题。

明明现在就坐在对面，彼此之间却始终无法化解这股剑拔弩张的氛围──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轻易错过这个机会了。

「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步款款似百合。」

「你说什么？……不，等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与其花时间细细解释给你听，还不如直接举几个有名的例子比较快。怎么样？这就是都都逸的节奏。」

「还有别的吗？」

「嗯……像是『放弃了啊，如何放弃呢，无法放弃啊，才放弃的。』这句你有听过吗？」

「这个倒是没什么印象……不过，感觉莫名地熟悉，也许在哪里听过也说不定。」

「大概只是因为节奏顺耳，让人不自觉记住了吧。简单来说，都都逸的基本格式是七七七五，细分的话，通常是三四·四三·三四·五这样的韵律组成。整首诗由二十六个字构成。不过，有时也会加上五字冠，就是在开头再补五个字，使它变成三十一个字。」

「喔喔，三十一个字啊。」

「……你反应的点也太奇怪了吧？」

「哈哈，真的耶。」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吧。三球也认同求歌的吐槽，忍不住笑了。

求歌被三球的反应带动，跟着露出一抹苦笑。接着，她轻轻吐了口气，身体的力道也随之松了下来。

「算了，你跟救关系这么好，会这样也不奇怪……毕竟都能跟那个怪人混在一起了。」

「救真的有这么奇怪吗？她只是擅长的东西比较少见而已，其他地方不都满普通的？」

「她那有点与世隔绝的感觉，你该不会没发现吧……？」

「是吗？」

真要说的话，救确实有点不太擅长拿捏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像这次用短歌来表达情绪……也许可以算是一种脱线吧。

但对三球来说，这些都是救的独特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她可爱的地方，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我觉得那就是救的风格，没什么不好的。」

「你啊……昨天我就想问了，你跟救是在交往吗？」

「不，我们没在交往。」

「哦～那就是你在追她啰？」

「怎么会从刚刚的话跳到这个结论啦？我只是认为，救会用短歌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也算她的特点之一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求歌敷衍地回应了一句，随后故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她端起已经吃得一干二净的餐盘，微微皱眉，以有些凌厉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三球。

「总之，现在你是我这边的人了。把短歌的事情忘掉，好好专注在都都逸上吧。距离对决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也是啦。好吧，那之后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专心想都都逸的事。」

「OK～说好了喔！那我现在就从都都逸的历史开始，好好教你一遍。不过讲完之后，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嗯……就一个小地方，回家前我想绕去看看。」

2

从早上到中午，三球在饭店大厅接受了一场扎扎实实的都都逸特训。

结束后，他便被求歌带到了一间大型游戏中心，就在救的学校附近。

一走进里头，五光十色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效交织成一片，眼前闪耀的空间让三球的心情莫名激动起来，这种熟悉的兴奋感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了。

然而，带他来的求歌却不知为何，停在店门前迟迟没有动作。三球感到疑惑便开口问道。

「不进去吗？」

「当、当然要进去啊！我现在就要进去了！」

求歌硬是回了一句，然后快步超过三球，径直往里头走去。

或许她以前来过这里──三球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想道。

毕竟这间游乐场离学校很近，应该算是她的活动范围内。而且，她在店内行走的步伐毫不犹豫，看起来相当熟悉路线。

然而，尽管她表现得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却一直没有在特定的游戏机前停下脚步。

她先是瞥了眼入口附近的夹娃娃机，再穿过后方的节奏游戏区，走到通往楼上的楼梯前。正当三球以为她要上楼时，她却停下脚步，盯着指示牌，仔细确认各楼层的游戏分类，然后又转身折返回夹娃娃机区。

这次，她一台一台地检视着机台里的奖品，彷佛正在努力找寻什么东西。

她心中显然有个明确的目标。可能是某款游戏？或是某个奖品？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这里绕来绕去，是想玩什么游戏吗？」

「没有，我只是……」

「只是？」

「……转学之前，我在这里错过了一样东西。我一直想着，如果哪天能拿到手，就要把它挂在包包上。」

「哦？所以是你还在白桦的时候吗？大概是多久以前？」

「……一年多前吧。」

「那也太久了。这种地方的奖品更新速度很快，想找到以前的东西应该很难吧？」

「嗯……也是啦……那就这个吧。」

面对三球那毫不留情的话语，求歌微微垂下了肩膀，小声地回应了一句。

不过，她或许一开始就没抱太大的期待，也不认为自己当初想要的东西会还在。尽管脸上仍带着些许遗憾，她还是轻声嘀咕着，接着掏出钱包，站在夹娃娃机前。

看来她锁定的目标，是一款在小朋友与女性间大受欢迎的动画角色──一组手掌大小的绒毛玩偶奖品。

在两根横杆之间悬着的正中央盒子上印有插图，显示里头装的是狗狗与兔兔这两只角色的组合。

求歌立刻投下硬币，将手放到操控机械爪的按钮上。

「唔……失败了。这样不会动吗？」

「看来是呢。」

「等等！我刚刚不是夹到了吗！？」

「那个爪子太松了，应该很难夹起来吧？」

「搞什么！这根本是诈欺吧！太夸张了！」

「呃，那个，求歌啊……」

「干么！？」

「……没，没事。」

求歌虽然一脸认真地沉浸在这场游戏中，但她的技术，实在称不上擅长这类机台。

是远近感不好，还是搞不清楚奖品的形状与横杆之间的关系呢？这类游戏的关键在于让箱子倾斜，使奖品从两根杆子之间掉落，但她瞄准的位置，偏偏是怎么夹都不可能掉下去的角度。

一开始，三球被她那股强烈的气势吓到，不太敢开口插话。就在他眼睁睁看着她第十次失败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就算求歌是个在白桦学院就读的千金小姐，这么烧钱下去，应该也快到危险范围了吧……

更何况，随着她的不甘心越来越强，怒气值也直线上升，让三球开始有点害怕了。

「那个……要不要我在旁边帮你看看？」

「嗯？」

「我觉得这游戏好像不太好抓。不然我在旁边帮你看准时机，提醒你什么时候按，应该会比较容易中吧？」

「……好像也是。」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自己夹到才甘心，那我就不插手了。」

「唔……」

三球的担心果然没错，求歌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坚定。

或许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其实根本没把握能顺利夹到奖品。她摸了摸明显变轻的钱包，露出一抹苦恼的神情，转头看向三球。

「……好吧，拜托你了。」

「了解。我会在旁边帮你看准时机，等我喊停，你就放开按钮。」

「知道啦，不准乱喊哦！那我要开始啰……？」

「放心──停！」

「什么！？太快了吧！跟我刚刚夹的位置完全不一样啊！」

「先别急着生气，你看看现在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右前方这边如果稍微抬起来，应该能让它斜着掉下去，对吧？」

「嗯……？这么一说，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对吧？刚刚那个角度你试了那么多次都失败，不如现在换个方向看看？」

「……好吧，那我就勉强采用你的作战计画。但如果没夹到的话，你就得向我道歉！」

「为什么啦？」

要是自己有个傲娇又爱顶嘴的亲戚妹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三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和求歌挑战夹娃娃机。后来，两人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拼，甚至连三球也掏钱一起加入战局，誓言一定要把奖品夹到手。

就在他们合计花了大约十次学校午餐钱的时候，两人终于迎来那关键的瞬间。

「啊啊啊！快掉下来、快掉下来──掉了！」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成功了──！」

伴随着「砰！」的一声，奖品终于掉落到出口处。求歌兴奋地跳了起来，高声欢呼。

她随即伸手从取物口拿出奖品，骄傲地举到三球面前炫耀。

这种亲手夹到的兴奋感，远远不是花钱买东西能比得上的。此刻的求歌，似乎早已把刚刚对三球的不满抛到九霄云外了。

「耶──！」

「喔、喔……」

求歌兴奋地举起右手，朝三球击掌。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中，三球内心的某种防线似乎也一并被击溃了。

明明之前她整个人抱住他的手臂时，接触的范围大得多，但这小小的手掌拍打过来的触感，却比任何一次身体接触都更令人印象深刻。

「是说求歌你……」

「嗯？怎么了？」

「该怎么说呢……」

三球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试图弄清楚这股奇妙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尖锐的呐喊声响起，让他瞬间回过神来。

「不要！遥香想要这个！」

「不是说过只能玩三次吗？等下次来的时候再玩就好啦。」

「不──要──！我要跟小樱有一样的！小樱有的那个，遥香也想要……！」

「我说你这孩子──」

「我不要啦──！」

那个小女孩哭得泪流满面，似乎无论如何都想要跟朋友拿到一模一样的东西。但她的母亲显然不打算纵容，依旧坚持原则无视她的哭闹，拉着她的手准备离开店里。

看着这一幕，三球忍不住微微动了动手。可是，自己作为一个毫无关系的旁人，真的能做什么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伸出去。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片刻间，求歌早已从他身边消失。

既不迟疑，也毫不踌躇。等三球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那名小女孩面前了。

「嗨，你好。你叫遥香对吧？」

「呜……呜呜？」

「姊姊把这个送给你。」

「咦……？」

那名年幼的小女孩还没从陌生人的出现中反应过来，泪眼汪汪地望向求歌，满脸困惑。

她的母亲本想说些什么，但三球适时地站到前面，用眼神示意对方先别急着打断这一幕。

只见求歌轻轻地抚摸着遥香的头，温柔地问道。

「遥香知道这个角色吗？」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两个角色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

「嗯……幼稚园的大家，早上都会看这部卡通……」

「是吗？那这个就送给遥香吧。希望你明天到幼稚园时，可以把其中一个送给小樱，跟她说：『这是好朋友的象征，我们一人一个。』这样小樱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名叫遥香的小女孩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抱着求歌递给她的奖品，茫然地愣在原地。

（插图008）

「走吧。」求歌看起来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轻声说完便拉起三球的手，准备离开现场。

然而，她的举动却让遥香的母亲慌了神，显然无法坦然接受这份好意，急忙追了上来。

「请等一下！这样免费收下，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请问这个奖品花了你们多少钱呢？」

「不用啦，没关系的。对吧？」

「对啊，我们可是夹娃娃机的专家呢。」

「可是──」

「话说回来，求歌，刚刚我们夹这个到底试了几次来着？」

「说什么啊？当然是一次就夹到了啊！」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真的不用客气啦，顶多就是买了一瓶果汁的钱而已。」

三球一边笑着，一边故作轻松地对遥香的母亲强调道。

与此同时，那名小女孩也扑了上来，紧紧抱住求歌的腿。

「来，遥香。」

在母亲的轻推下，她一边害羞地扭捏着，一边抬起刚止住泪水的小脸。

「大姊、大姊姊……谢谢你……！」

「嘿嘿，不客气哦。要和朋友好好相处喔！」

「嗯！」

或许是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求歌没有再回头，而是迳自走出了店门。

不过，她才刚走到门口就停下脚步，拿出钱包，转身望向三球。

脸上的歉意，早已说明了一切。

但是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并非三球的本意。

「那个……关于钱的事──」

「不用。」

「可是……」

「你觉得我会想要那些奖品吗？」

如果她真的这么想，那可就太不了解他了。

三球本来就不是为了娃娃才掏钱，纯粹是因为觉得求歌认真夹娃娃的样子很有趣，才会一同加入。说到底，他愿意出钱，只是因为这场游戏让他觉得开心罢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光是玩得尽兴，他就已经值回票价了。更何况，那个最需要这个娃娃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拿到它了，他又有什么不满的理由呢？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他根本没想过要拿回那些钱。

「……谢谢。」

或许是察觉到了三球的心意，求歌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这礼拜她得回家一趟，结果还反过来为没能多教三球都都逸的事向他道歉。

三球当然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只是笑着说：「那就下周再继续吧。」接着便一路送她到车站。

「啊……那个……大谷……学长？」

「怎么了？」

「我下个礼拜还会再来。」

求歌站在剪票口，露出腼腆的笑容，并要三球在下周六前写出一首都都逸，当作他的作业。

3

大谷三球虽然尊敬作为师父的凉风救，但在某些地方，仍然低估了她。

萤幕彼端　映出曾祖母微笑

高龄社会　如此亦不坏

『那个……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半个月前吧，怎么了？』

『那个……救只是觉得学长今天的短歌，有种推理小说的气息……』

『抱歉，我听不太懂。』

『……也就是说，学长好像在隐瞒什么，对吧？』

与求歌一起去完游戏中心的那天晚上。

三球发送的短歌，收到的回应让他充分意识到自己对师父的低估。

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意识掩饰』，救却准确地看穿了，甚至比他本人还要了解。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我今天没有把「和求歌的事写进短歌里」很奇怪吗？』

『毕竟，你们整天都待在一块啊。』

『有道理……救该不会是神明大人吧？』

『是师父。』

看来，「师父」这样的存在，总是比弟子所想的还要了解自己。

尽管救本人否认了，但她的洞察力几乎可与「神明」相比，这让三球清楚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再说，救本来就知道三球的行动是为了牵制求歌，这点她早就看穿了。

事到如今还想隐瞒才是真的笨。

『她教了我一点都都逸。』

『我就知道。感觉如何？』

『还不太清楚。不过，我觉得或许能运用在短歌上。』

『是吗？』

尽管救回得随意，三球大概也能猜出她的心思。只是此刻的他决定不继续深究。

因为这个「歌会」，是胜过一切争执的圣域。他不愿意在这里抛出一个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让这份时光变得一团糟。救似乎也与他有着相同的想法。

她应该还有很多话想对三球说，但最后还是选择将一切藏进简短的字句里。

『那我先睡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这一天的「歌会」，罕见地以几句话作结。

三球躺在被窝里，思索着救的心情，然后在思绪的漩涡中沉沉睡去。

第二卷 三句

1

这是三球认识求歌的第二个礼拜。

距离那场波澜起伏的签书会，正好满一周。

周末才会搭新干线过来的求歌，今天稍微晚到了。听说是因为她老家的在来线发生了事故，导致她无法按照原定时间出发。

「抱歉，来晚了。」

「没关系，你才是辛苦了。」

即便如此，中午过后，三球还是如约在剪票口迎接了求歌，接着便与她一同前往用餐。

由于没有时间犹豫，他们便直接走进车站出口附近的连锁汉堡店。

求歌今天依旧食欲旺盛，甚至在吃完后，又加点了一份苹果派。

「肉桂的香气真叫人无法抗拒呢。」

「我懂。」

最后，他们在店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走出店门。三球小跑着紧跟在求歌身旁，而她则快步前行，嘴里咬着刚买的外带苹果派。

看来电车误点的影响还未消散，求歌显然很着急。三球不禁疑惑，她是不是约了其他人，于是一路跟着她飞奔进了地铁。

「来得及吗？」

「嗯，应该吧。」

「要花不少时间？」

「从这里搭电车，大约八站吧。」

「这样啊，那在这段时间内，应该还能跟你聊聊。」

「可以是可以啦……你这么想找我聊天？」

「当然啊。难得和你一起，正好想确认一下上次的答案──久别难成诗，线断笔难织，心缺相思意，只向你来乞。」

「啊，该不会是都都逸的作业吧？你有写？」

「当然，还特地写了几首，记在手机里。」

「哎呀，不错嘛，给我看看吧！」

比起这种严肃的话题，或许聊些符合学生日常的话题会更合适。但当三球开口谈起这个正经的话题，求歌立刻兴致勃勃地回应。

他早就隐约察觉，求歌可能比他想像中更喜欢创作都都逸。

随着电车的行驶，求歌的心情似乎也渐渐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她一贯亲和的笑容，开口道：

「说真的，我原本以为大谷学长对这类东西完全不行呢。结果你居然还有查资料？」

「当然啊，既然你说要写，那什么都不懂的话根本写不出来吧。」

此外，「参考前人的作品」这一点，也是救给三球的重要教诲之一。

「你有这样的态度很好嘛。那么，试写都都逸之后，有什么感想？」

「嗯……老实说，比我想像中还难得多了。还有啊……短歌和都都逸，从同样是固定音数的诗歌这点来看，确实很像。不过──」

「嗯嗯？」

「如果用短歌的节奏来写，内容自然就会变得像短歌。但如果用都都逸的节奏来写，结果就会变得很『都都逸』，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个我超有感！到底为什么啊？明明同样是五音和七音的组合，但只要换个顺序、变个节奏，整体氛围就完全不一样！真的很神奇耶。」

「对啊。短歌的话，读起来总有种『充满情绪、直达内心』的感觉……都都逸的话，我还不是很熟悉，但照我的印象，它读起来应该是既流畅又有趣吧？」

「差不多就像你说的。都都逸比较没有那种矫揉造作的感觉，反而更讲究幽默风趣，或者说一种轻快俏皮的韵味。」

「原来如此啊。」

短歌与都都逸的风格差异，确实十分鲜明。

短歌，总给人一种洗练典雅的感觉，就像平时端庄沉稳的救──有点严肃，又有点疏远的氛围。

相较之下，都都逸确实如求歌所说，带着某种轻盈感，但这份轻盈并不带有贬义。

它读起来流畅、容易亲近。

仅仅二十六个字，或者三十一个字的篇幅，却能让三球感受到一种近似落语（注：落语：日本传统说唱艺术，由表演者一人坐讲台演出多角色对话，内容多描写庶民生活，幽默风趣，源自江户时代。）的「世界观扩展感」。

尽管三球自己几乎没接触过寄席（注：寄席：日本传统表演场，专演落语、漫才等艺能，气氛亲民、演出多样，是庶民娱乐的重要场所。）表演，对落语的认识也近乎零。唯一的经验，大概就是新年时在电视上扫过几眼。

不过，即便只是这么浅薄的印象，他仍隐约察觉到那份「以娱乐观众为主」的服务精神，或许正是都都逸与落语的共通点之一。

「你的观察力比我想像中还要敏锐耶。说不定你很适合写都都逸哦？」

「你是认真的？」

「当然！而且，刚才你的都都逸，对于第一次写的人来说，已经超级棒了！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应该很有天分！」

「就算你这话只是场面话，我听了还是很开心。」

「才不是场面话呢！我第一次写的时候，花了超久时间，还得拼命翻书、查资料，搞得超麻烦的！跟我相比，你简直是天才啊！」

「喔喔……原来我身上还藏着这种天赋吗──！」

看来，求歌是那种会用满满的赞美来激励他人的类型。

对于眼前这个单纯的高中男生来说，简直是最有效的激励方式。三球被这一连串的称赞哄得心情大好，甚至把自己都觉得不怎么样的失败作品一并拿出来给求歌看。

「哦，这首也有亮点，很不错耶。」

「这首我自己也满喜欢的，不过……有些地方似乎不符合细节规则，可能会被扣分。」

「规则这种东西，讲究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最重要的还是要开心啊！以我的标准来看，今天大谷学长能把作品写出来，就已经值『百亿万分』的高分了哦！」

「这种夸张到不行的计分方式，我小学以后就没听过了。」

「哎呀～你是在害羞吗～？」

「住手，不要戳我的腰。」

「唷～怎么这么可爱～」

三球就这样被求歌调侃了好一会儿，都都逸的话题也就此告一段落。

「话说，大谷学长你家住在哪一带啊？」

求歌兴致勃勃地把话题转向了三球本人，语气中满是好奇。

然而，就在他准备回答时，心中却忽然浮现一丝奇异感，让他的回应迟了一拍。

「大谷学长？」

「啊，抱歉……不过，在回答你之前，能不能别再叫我『大谷学长』了？」

「为什么？」

「怎么说呢……你之前叫我各式各样的称呼，就这个最让我浑身不舒服。」

「可是我是尊敬你耶？」

求歌一边歪着头，一边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三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倒不是因为对方年纪比自己小就该省略这些，而是这样的称呼，总让他觉得和求歌的风格不太相符。

「我觉得啊，你还是像以前那样，随便一点、轻松一点比较适合你。」

「什么意思？你是在贬低我吗？」

「当然不是啦。我只是觉得，那样的你，让人相处起来更自在。」

或许因为性别不同，这其中会有些微妙的差异，但三球觉得，如果自己有女性朋友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还记得上次在游戏中心和她击掌的那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与以往不同的亲近感，这种距离感似乎已经深植于他的心中，让他无法适应对方突然摆出后辈的姿态。

「就像平常一样，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我考虑看看。不过你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清楚。」

和求歌在一起的时候，更能平等地相处──

这便是三球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然而，求歌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再过两站就到了。」

「嗯，知道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车程中，两人只是肩并肩坐着，没有再多聊什么。

直到列车抵达目的地，求歌比三球早一步站起身，她的表情微微透着一丝紧张，但仍然带着笑意。

「走吧，小三。」

「……喔、喔。」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为什么心里反而有点发慌？跟在求歌身后下车的三球，对这个与以往不同的称呼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与微妙的不习惯。

2

两人下了电车走到地面，眼前的景色，不禁让三球觉得有些熟悉。

「这边哦。」

「……我就知道。」

果然。这里离上周和求歌分开的地方只有一站距离。左手边那道时尚的围墙，右手边隔着马路的一间间商店，这些画面都清楚地存在于三球的记忆里。

更别提，随着步伐向前，他的视线逐渐捕捉到一根根白色混凝土柱，以及带着淡墨色的栏杆。这一切彷佛在他心底留下了某种程度的创伤。

这个地方，他怎么可能忘记？这里正是先前，他为了等救而在校门前埋伏，结果差点闹出大问题的白桦女子学园大门。

「喂、喂……」

然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求歌，却突然抓住三球的手，灿烂地一笑。

接着就像拖着小狗或小孩一般，毫不犹豫地把他一路拉进了白桦女子学园的校园内。

不得不说，里头不愧是大小姐们就读的学府，比三球所熟悉的学校更加高雅精致。

然而，随着两人逐渐靠近校舍，耳边开始隐约传来呐喊声、乐器演奏声等各种声响。

虽然今天是星期六，正门附近没看到任何人影，但显然仍有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待在校内。

尽管如此，求歌却毫不畏惧，步伐坚定地往前走去。

「等一下，求歌。这样擅自闯进来，感觉不太妙吧？你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勉强还说得过去，但我完全是个外人啊。」

「你在怕什么啦？假装是我哥不就好了。而且有一件关于救的事情，我想让你看一下。」

「关于救的事……？」

「嗯。虽然只是一本杂志，但它涉及到救的秘密，听起来让人很在意吧？如果你愿意跟来我就让你看。」

「那个……」

三球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甩开求歌拉着他的手。

然而，他也没有因此选择退缩，仍旧跟了上去。

闯入女子学校当然不太光彩，他也不免有些不安。

但求歌以「救的秘密」为诱饵，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拒绝？

「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对吧？」

「嗯，算是满重要的。」

「难道这件事在学校外面不能说吗？」

「也不是完全不行啦……只是，我之前把那本杂志撕碎烧掉了。所以现在唯一确定还有存本的地方，只有这间学校的图书馆。」

「原来如此……不过，要是我被发现不是你哥，是不是会被逮捕啊？」

「嗯，如果你离开我身边的话，应该会吧。还有，要是惹我不高兴，也有可能被抓喔。所以记得乖乖演好温柔哥哥的角色。」

「求歌，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这一点就通的地方我倒是满喜欢的。」

「哈……谢谢你的欣赏啊。」

虽然三球说得轻松，但「别离开」这句话，其实是认真的。

毕竟这间学校可是他曾经惹出大麻烦的地方。

光是想像自己要独自被丢在这里，就让他背脊发凉。

「话说回来，你要我装你哥……但求歌，你真的有哥哥吗？」

「严格来说，没有。不过我有个弟弟。」

「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等一下，没问题的啦！虽然我没有亲哥哥，但我叔叔家这边还有一个堂哥啊！」

「这到底哪里没问题啊……是说，那位堂哥住在哪里？你们平常多久见一次面？」

为了降低自己被怀疑的风险，三球一边走，一边对求歌展开连番质问。

万一真的碰上熟人，他至少还能配合一下，好假扮成求歌的堂哥。

但这一番努力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就先遇上了状况。

两人进入校舍，走上二楼的楼梯后，正好与远处楼梯间走出来的三名女学生迎面相遇。

「糟了。」

虽然双方相隔数十公尺，但这栋校舍内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四周弥漫着静谧的气息。因此，哪怕求歌只是小声地低语，对方也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咦……？」

最先映入三球眼帘的，是三名少女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形。紧接着，她们的表情瞬间僵住，露出了宛如看见可疑人物的神色。

但这也怪不得别人，毕竟对她们而言，三球确实等同于可疑人物。现在的他，就像站在即将丧失高中生活的悬崖边缘。

「完了。」

三球心中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早已退出棒球队。

如果事情被爆成「棒球队成员违法闯入女校遭逮捕」这样的丑闻，搞不好整个队伍都会被禁止参加比赛。

「走吧，哥哥。」

「喂、喂……」

然而，求歌却完全没把正陷入绝望的三球放在眼里。

彷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直接拉起三球的手，毫不迟疑地朝着那群女学生走去。

三球犹豫着要不要甩开她的手，阻止她的暴走，但要是在这种地方跟她争执，反而更可疑。更糟的是，他可能会落单。

最后，他只能任凭求歌牵着走，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抵抗，尽量避开那群女学生的视线。

「啊！」

然而，这微不足道的抵抗也没能让他安心多久，其中一名女学生突然惊呼出声。

这一声，代表着她认出了什么。三球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毕竟，围绕在自己身上的「值得被认出的情报」，也就只有上次在这里等救时闹出的那场风波了。

如果这群女学生当时目击了那场骚动，而现在才想起三球的脸，那么他的处境无疑是雪上加霜。不仅擅闯女校，还有「前科」可追溯，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然而，就在三球陷入绝望的思考时，女学生们却突然发出惊喜的尖叫声，接着朝这边跑来。

「糟了……」

他已经完全做好了被抓住的心理准备。当然，这时候再逃也来不及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面对。

他在心里对这所学校的在校生──救，默默道歉，然后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

然而，无论过了多久，他都没有感觉到自己被人团团包围。

「求歌？真的是你吗？」

「太好了，竟然能在这里再见到你！」

「这次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跑掉！我要把你带回家！」

三球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却发现那群女学生并没有朝自己扑来，而是完全将注意力放在求歌身上。

其中一人甚至兴奋地抱住她，满脸激动。

他至今仍然毫无存在感，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这让他内心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不过，你怎么突然来学校了？你爸爸的工作已经忙完了吗？」

「好久不见了，红叶，还有绫跟小r。虽然我爸妈的状况还是没变，不过四月开始，我应该会住在亲戚家。所以今天来学校，是为了把一些文件交给老师。」

「该不会是转学申请吧？求歌你要回来了吗？」

「还不确定呢。但听说如果有念过这里中学，之后再转学出去的学生，就可以跳过一般考试，以推荐考试入学。」

「原来如此，毕竟求歌成绩一直很好。如果能一起读高中就太好了！」

「我也是！一定要再一起出去玩喔！」

「当然啦！虽然还不确定能不能成，但如果能回来的话，就请多指教啰！」

女学生们看起来对求歌抱有深厚的情谊，听到她可能会回来，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不过她们的反应带着一种大小姐特有的端庄优雅，这让三球不禁联想到救。

当然，救在他面前时，总是比较孩子气，这种端庄姿态大概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出现吧。

正当三球这么想着时，女学生们终于将视线从求歌身上移开。

「对了，求歌，这位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他就是我刚才说的亲戚家的哥哥。他等等会带我走一遍从学校到家的通学路线。」

「哎呀，真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叫一条红叶。求歌还在白桦念书的时候，我们就常常在一起，感情非常融洽。」

「我也是。我叫二瓶绫，请多指教。」

「我是三轮r，请多指教。」

「呃……你们好……」

如果这位自称「一条」的学生曾见过三球，那几乎可以肯定是他在白桦校门口等救时被撞见的。

要是她现在回想起来，那对三球来说可就不妙了。但或许是因为对求歌的信任，这份疑虑似乎早已烟消云散。

这三名女学生现在对三球的态度，就像在看待求歌的老朋友一样。

甚至在求歌开口说「差不多该去职员室了」之前，她们还热心地试图把三球拉进话题中。

「呼……总算撑过去了……我人生中第二次冷汗直流。」

「哦？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被你拉着去向救宣战的时候啊。」

「哈哈！」

「笑什么啦，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仔细想想，三球自从跟求歌来往后，就不断被卷入各种麻烦之中。

再次意识到这点后，他转头看向走在身旁的这位问题儿童。

求歌那双带着倔强气息的眼眸依旧未变，但除此之外，她身上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三球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总是让他头痛不已，却又让人无法真正讨厌起来──这一点，倒也是他打从心底的真实感受。

「虽然我之前就这么觉得了……但你真的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呢。」

「也没那么夸张啦，只是朋友比较多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

这样毫不畏缩的个性、开朗随和的态度，还有那份藏在内心深处的温柔，怎么可能不受欢迎呢？她不仅是那种身边自然会围绕着人群的类型，也能够主动与他人攀谈建立关系。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六，学校里的学生更多的话，恐怕她早就被一大群人包围了吧。

不过，这样的求歌，可能会在四月回到白桦女子学园。对三球来说，这可是个相当重要的新情报。

因为就在同一时期，救或许会离开这所学校。

这两件事的发生时间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三球一边沉思，一边将这些犹如拼图碎片的情报一一组合起来，迈步走过长长的校舍走廊。

走在前方的求歌，裙子上的装饰随着步伐规律地摇曳着。

不久后，两人来到其中一个目的地──教职员室门口。

「那我先去找老师了，你就在这附近等我吧。」

「拜托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喔。」

「你这台词听起来真像那种黏人的男友。」

「还不是你害的。」

三球一边吐槽，一边缩起身子，毕竟他可没胆量去见老师。

他选择躲到转角处，刚好就在楼梯前的空间。

如果待在这里，就算有人从教职员室出来，他还能立刻往楼上或楼下撤退。

「嗯……？」

然而，就在他焦急地等待求歌回来时，耳边突然传来某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来自身后，大概是楼梯下方。

紧接着，「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手滑掉了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紧张感。

──被发现了。

而且，还不是被求歌，而是在她不在的情况下，被其他女学生撞见。

「完了。」这个词在他脑中疯狂闪过。他拼命压抑住想逃的冲动，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尽管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心脏猛地一跳，但光是僵在原地也无济于事。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咦？」

为了不刺激对方而正慢慢转过头的三球，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了一种可能性。

这或许是只有三球才会拥有的宿命般直觉；但从另一角度来看，也可能是遇上了最糟的情况。

正如对方仅凭背影便察觉了他的存在，三球也绝不可能听错那个声音。

「……救？」

他转过身，眼前站着的，正是满脸困惑的凉风救。

三球像个正在复健的投手般生硬地举起手，试图做出点反应。但站在他面前的救，却是一脸困惑，似乎还不确定该如何应对。

她既因为能见到三球而感到高兴，却又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疑惑。除此之外，她的脑中恐怕还同时在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让他安全脱身。种种想法在她脑中翻涌，使她完全乱了阵脚。

「咦？我还在想小三怎么不见了，结果……救竟然也在这里？」

「啊……」

然而，最糟糕的是，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求歌刚好回来了。

本该是三球苦等已久的救星现身，却偏偏在这一刻，成了最糟糕的局面。

因为只要牵扯到救，求歌就会变得奇怪。

她一回来就下意识地缠住三球的手，光是这点，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求歌一向开朗直率，与她相处起来就像和男生朋友一般自在。然而，一旦遇上救，这份爽朗感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渗透全身的情绪。

此刻，求歌握着三球的手，但那股情绪却与他毫无关联。

从他们初次见面的签书会开始，这点就已经显而易见。求歌的亲密举动，仅仅是为了让救看到；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扰乱救的心境。就算是迟钝的三球，也早已察觉这件事。

「这是怎样？你该不会是因为太想见小三，所以偷偷跟了过来～？」

「才、才没有！这里是救的学校，比起你们，我才是最有理由出现在这里的人吧！」

「是吗～？但今天可是星期六，有必要特地跑来学校吗？」

「当然有……！今天是因为数学老师要帮考生上补课，我才特地来的，救绝对不是──」

「好好好，我只是开玩笑啦。不过呢，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别太靠近小三。毕竟我们的队伍可是有作战计画的，总不能让你听到吧。」

「等一下，求歌。我只是刚好碰到救，根本什么都没说。」

其实连「作战」这个词，三球也是头一次听到，更别提什么会不会泄漏计画了。

「是吗？总之，你也快去乖乖补你的课吧。因为我们也要开始读书会了。」

「这样啊……抱歉，救似乎打扰到你们了。」

「等一下，救，我不是──」

（插图009）

救留下一抹悲伤的神色，随即转身跑开。三球本想追上去，却迟迟无法迈开脚步。

──我不会让你去的。

此刻，求歌握住三球的手，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传来如此强烈的情绪。但那份执着，却不是出自亲近之情，而是某种带着恶意的、难以言喻的执拗。

是意气用事，是怨怼。

是无论如何都不愿退让的东西。

或许，正因为如此，求歌才必须在救面前，扮演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求歌。」

「干么？」

「其实，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虽然，这种想法才刚萌生没多久，但我有十足的自信，绝对不会错的。」

「随便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实在无法理解你对待救的态度。救是个认真努力的人，学识丰富，性格温和又善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那样针对她。」

如果硬要说个缺点的话，或许就是有点爱吃醋吧。不过那种小缺点，现在也没什么好提的了。搞不好其中也有些憧憬的成分……说不定也只是恋爱脑发作而已。总之，对三球而言，救这个女孩，已经接近完美了。

「如此倾心于君，如彼迟钝不察。」

「……这是什么？不对，这个节奏……是都都逸？」

「没错，这句很有名，在说一个迟钝得让人火大的笨男人。」

「好吧，也许我的反应确实不够快，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至少我知道，求歌你不是那种会因为讨厌某人，就故意针对他、想让他受伤的人。」

如果求歌真的是个那么恶劣的人，那她当初在游戏中心就不会把夹到的奖品让给那个小女孩。

也不可能在这间曾经转学离开的学校里，依旧受到昔日友人的热情欢迎。

他们一起行动，才不过短短三天。

但即便只是这三天，三球已经看见了求歌身上许多值得欣赏的地方。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任谁都能清楚感受到。

唯一搞不懂的，是救和求歌之间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把你刚才说的那个……关于救的秘密告诉我吧。你提到的那本杂志，里头到底写了什么？你说我是伙伴，那至少也该让我知道这些吧。不然要怎么谈下去？」

「才不要。我本来是打算告诉你的，但现在突然不想说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没办法再帮你了。我跟着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拿来伤害救的。」

事实上，他想做的，反而是相反的事。

为了数个月后的结果，三球确实做出了选择，所以现在他不得不站在求歌这边。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现在就让救受伤。无论这场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他都无法容许自己成为「伤害救」这件事的共犯。

「我想你一定也有你理由，但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你非得和救闹僵不可。」

「那种事……」

「求歌。」

这一次，三球主动回握了求歌的手。

他直视求歌的双眼，希望自己的信任能够传达给她。或者说，那几乎是一种祈求的眼神。

求歌的视线游移不定，似乎还在犹豫着什么。

两人在走廊转角处对峙着，这画面看上去可能是迄今为止最危险的一幕，但此刻的三球，已经没有心思去顾虑这些了。

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他们三人恐怕会渐行渐远。

救、求歌，还有他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此得到幸福。

「小三，你果然很喜欢救呢。」

「这跟我们讨论的事无关吧？」

「当然有关。不过，虽说喜欢，你却对她一无所知……如果一个人只能看见对方的优点，那世上每个人都可以是完美的恋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炙热如夏浓情意，不到三月凉如秋。」

「这也是有名的都都逸吗？但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

求歌没有再多说什么，独自转身离开。

三球追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思索着──

她与救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自己又该怎么做，才能知道真相？

如果找不到「为救做点什么」的方法，那么，他或许永远无法摆脱显广所说的「缺乏某种东西」的自己……

第二卷 四句

1

虽然身为高年级生，但对于连中学最后一个生日都还没迎来的救而言，高中生几乎等同于大人。

他们整体上体格较大，举止落落大方，甚至有些三年级生已经成年。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世界的中心就是自己」的自信感。

正因如此，当救偷偷观察着那些正准备放学回家的高中生时，她的目光因紧张而不自觉变得锐利。

更何况，这个平时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和女生没什么缘分」的迟钝弟子，如今却摆明了不是那么一回事的场面被她亲眼撞见，让人更无法忽视了。

「再见啦，大谷！」

「哦──泽井，明天见。」

「还有我还有我！大谷同学，拜拜！」

「菱田同学也是，路上小心。」

那个迟钝的弟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状况。

对他来说，这大概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然而，在救的眼中，被女生主动攀谈、特地喊住道别，这可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话说，大谷同学，你今天有空吗？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今天吗？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预约要去复健。结束之后还要跟平常一样自主训练。」

「这样啊，那算了。先走啰。」

「嗯，下次见。」

但他依旧没有察觉到──

京英学园校门前上演的这场，与其说是青涩甜美，不如说是有些滑稽的互动，被躲在转角处的救看得一清二楚。

「唔、唔呜呜呜……！」

救拼命压抑住现在就冲出去抱住三球的冲动，眼中已泛起泪光。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既是因为三球那毫无警觉的态度，也源自内心的孤单与对未来的忧虑。

在这所陌生学校的周围，满是陌生的人，而她唯一认识的两个人之一，此刻正背对着她，越走越远。会忍不住想哭也在所难免。

然而今天的她，并不是为了找三球而来。尽管她有许多话想问他，今天却不能开口。

因为在不久前，她亲眼看见三球被求歌拉着到处跑，深刻体会到了危机感。但问题并不只是三球身边有了其他女孩，而是她明白，就算处于这样的状况，她仍然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

救很清楚，如今的自己，还不足以战胜求歌。

而正因如此，这件事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那个……！请问……！」

「嗯……？」

救鼓起勇气，向迎面走来的两名女学生搭话。

戴着红色镜框眼镜的少女闻言，露出疑惑的神色。

她与身旁那位高䠷的少女对视了一眼，接着微微点头转向救。

看样子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救急忙开口：

「那、那个……！请问你们认识二年级的月岛同学吗……！」

「月岛？是三班的──手球吗……？」

「应该是吧？我不太清楚其他年级的情况，不过二年级好像只有一个月岛吧？」

「这样啊……那应该是跟我同班的……但我刚才离开教室时，她就已经不在了……」

「啊……是这样啊……谢谢你们……」

「等一下，优奈。月岛同学最近满忙的吧？她不是一直在开会、准备活动之类的？」

「啊，说得也是……！小渡边真聪明！」

「你可是同班同学，怎么连这点事都不记得啊？」

对于优奈那靠不住的反应，被称作渡边的少女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痛耶……」

优奈嘴上抱怨着，却一边像锁喉似地紧紧抱住她的伙伴，随后才转过头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傻气眼神望向救。

这让救感觉自己好像被催促着该继续说下去，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那、那个……我是白桦女子的凉风。和月岛同学……应该算是认识……」

「哦──这样啊……原来手球喜欢年下的吗……？」

「你在胡说什么啦。话说回来，你叫做凉风是吗？如果你要找月岛同学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叫她过来哦？」

「咦、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不然你在这里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让你直接进去学校里吧？」

「这、这倒是真的……！」

在校门外等待是一回事，但如果没经过师长许可就擅自闯入他人学校，那就太过鲁莽了。这种行为，只有求歌或三球这种不怕事的人才会做吧，至少救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我去叫人，优奈你就在这里陪她等吧。」

「OK～」

「那、那个……这样麻烦你们，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事做。优奈，你觉得我该去哪里找她？」

「手球好像有几个朋友在合唱团……」

「了解，那我去音乐教室，请她们帮忙找人。」

「嗯嗯。」

优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渡边是否有听到。

只见她快步往校园里跑去，嘴里还不忘碎念着「合唱团、合唱团」。

对救来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意味着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主动开口请求别人帮忙，并且让对方为了自己行动起来。

而且这些人不只是年长的高中生，其中还包含一位与她有某种关系的「月岛」。

涌上的不安让她感觉天旋地转，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学校的围墙上。

虽然她意识到这么做可能会弄脏衣服，但与其担心这个，她更没有自信能够笔直地站立着。

救拿起手帕轻掩住嘴，深呼吸了两三次。

「嗯……」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名叫做优奈的女孩一直盯着自己看。

「那、那个……怎么了吗？」

「我还是第一次和白桦的学生说话……你是中学部的吗……？」

「啊，是的。我现在是三年级。」

「这样啊。你很勇敢呢……」

「咦？」

「我啊，要是没有小渡边在身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要我一个人跑去别人的学校，绝对没有办法……」

「那是因为……」

救一时语塞，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刚才那个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在一旁偷偷观察，独自前往复健的三球背影。

回想起来，她这次能鼓起勇气行动，或许也是受到了那个人的影响。

所以，自己其实也跟优奈没什么不同。

如果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对救而言，这样大胆的举动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其实，我也一样。」

「嗯……？」

「虽然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但在某个地方，还有一位正在努力的人……所以，我并不孤单。」

「这样啊……听起来挺不错的呢……」

「嗯……！」

优奈似乎对救的回答有些讶异，不过很快就露出一抹放松的笑容。

两人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再继续下去，但不知为何，刚才那股拘谨的气氛却已悄然消散。

「那个。」

「那个。」

「呵呵，不好意思，凉风同学，你先说吧。」

「啊，嗯……好的。今天突然冒昧来访，真的很抱歉。」

在距离京英学园不远的某间连锁咖啡厅内，救与手球相对而坐。

而她对手球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低头致歉。

不过，手球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这么做，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而是温柔地开口安抚。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没有什么你需要感到抱歉的事。」

「可是刚才帮忙传话的两位学姊提到，你最近好像很忙……是因为社团活动吗……？」

「嗯……算是吧？不过跟真正的社团活动相比，我现在参加的轻松多了，你不用担心。高中活动嘛，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某人一样拼了命在参加。」

「啊，呵呵……确实是呢。」

两人脑海中浮现的，是彼此都认识的某位共通朋友──三球。

救很清楚，三球最近每天都会进行所谓的「自主训练」，既然如此，那他在还是现役选手时，肯定更加拼命。虽然不见得真的到了「拼上性命」的程度，但他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棒球，这点应该毋庸置疑。

这么一想，要是三球当初没有受伤，那么她与他之间，是否就不会有交集了呢……？

思索着世事的奇妙因缘，救再度正面注视着手球。

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却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直视对方。

漆黑的长发，细长的眼眸。

上次分别时的场面糟糕透顶，因此这次特地前来见面，救可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然而，手球依旧从容优雅地坐在那里，甚至可以说，比起那时候，她的气质更加鲜明了。

「对了，凉风同学。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但在此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谢谢。那么……我想知道，你今天是以什么样的身分来见我的？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复杂，不是吗？」

「……确实是呢。」

「所以，我有点困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与你交谈。也就是说……我应该把你当成谁来对话？」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今天，是以凉风救的身分来的。」

不是过去那位名为「雏歌仙」的自己，而是单纯以「凉风救」这样一名少女的身分来到这里。

作为喜欢同一个人的竞争者，作为一直以来关系并不融洽的对手──她是以这样的身分，来见手球的。

从这层意义来说，救如今特地前来见面，或许本身就是一件过于冒昧的举动。

但即便明知这番举动可能会让手球感到不快，她仍选择清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自求歌来访开始，一连串的纷争接踵而至。

如果想要面对这一切，正视并承担自己的选择，她就必须采取行动。

「……明白了。那么，从现在起，我就把你当成普通的学妹来对待。讲话也会随意些，没问题吧？」

「是的，谢谢你。那么，我想问问月岛学姊，对于我跟学长的事，你了解多少呢？」

「这个嘛……至少，我知道你们还没正式交往。他有跟我稍微提过，情况似乎有点复杂呢。」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好的。」

压抑着心跳加速的紧张感，救询问了手球的理解范围，而手球则回应了她稍早以前的情报。

看来三球对手球提及的，最多也就到当初在凉风宅邸内交换短歌的时期。

确认了这点后，救开始简要说明从签书会前后开始发生的变化。

关于她与三球之间，对于未来方向产生的意见分歧。

在这些变故之中，求歌又出现在签书会上，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接着，三球与救逐渐疏远，除了偶尔透过私讯交流，几乎没有再见过面。

至于手球，虽然偶尔会向救确认一些她在意的事情，但基本上她都只是静静地聆听。

当然，救早就知道手球聪慧过人、理解力极强。即便如此，真正与她面对面交流后，仍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虽然救花了很多心思整理讲法来说明，但多亏手球在适当的时机提出了切中要点的问题，说明比她预期得还要快就结束了。

如果要用拿铁来形容，大概是在中杯喝掉一半左右的时候。

就在这段短短时间内，救已经把状况交代完毕。她嘴唇停在纸吸管上稍作停顿，长长地吸了一口。

等到最后一口咖啡顺利入喉，她抬起头，迎上手球认真无比的视线。

「情况我了解了。但救，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因、因为……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也必须像月岛学姊一样，变成更可靠、更成熟的人……不然，总觉得自己好像会被学长抛下……」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最近回想起来，自己最狼狈的时刻，就是上次在月岛学姊面前时的样子。所以，我觉得自己一定要克服那时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来见你一面，和你好好谈谈……」

救没有十足的自信能完美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即便如此，她仍然直视着手球的双眼。

手球的表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但或许是从救的眼神中感受到她的认真，她沉思了片刻后，轻轻吐了口气，挺直了背脊。

尽管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悦，却也显得明显困惑。

「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从各方面来说。」

「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老实说，当初在植物园遇见月岛学姊和学长时，我就觉得自己绝对比不上你。学姊既漂亮又成熟稳重，和我完全不同，充满自信、落落大方……站在学长身旁，真的很相配……」

这是救当时在植物园，面对手球与三球时最真实的想法。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自己身为凉风派继承人的压力，以及对自己的长期贬抑。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她觉得手球过于耀眼，让她望尘莫及。所以，她才会在当时忍不住崩溃，选择逃避。

她绝望地认为，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如愿以偿。

她以为三球的心意早已偏向手球，于是自暴自弃地认输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误会。但这并不代表，她内心的问题就此迎刃而解。

「无论结果如何，现在这样绝对不行……因为，我只是被学长拉了一把，自己什么都没做……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学长总是能和任何人相处融洽，连训练和复健都那么努力。看着那样的学长，我怎么可能还停滞不前？如果不快点变得像样一点，我可能会被抛下……可能就再也无法待在他身边……这让我非常害怕……」

「所以，你才来找我吗？因为你觉得，我足够成熟稳重，站在他身边也毫不逊色？」

救没有开口，而是用力点了点头来代替回答。

这是她头一次对他人坦白这些话，要是再多说一点，她的眼泪恐怕就要落下来了。

她没有自信。

尽管三球对她的心意让她感到无比开心，但她却无法相信，自己真的能够一直留住他。正如她刚才亲口承认的，她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

她还什么都没做。

即便出了书，也什么都没有改变。

更何况，自从一年前──

与求歌决裂的那一天起，她就始终停滞不前，一点成长都没有不是吗？

「你把我当作榜样，这点让我很开心，不过……会不会有点过誉了？月岛手球也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啊？」

手球带着笑意说道，而救心里其实也很清楚。

对救来说，手球的确是个大人，可若只是因为一个模糊的「想变成熟」这种理由就跑来见她，会让对方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何况，对方愿意听她说话，本身就已经是种奇迹了。

要是被骂一句「你这种优柔寡断的人，到底想干么？」也不奇怪。

然而，手球只是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拿铁，然后投以一种无法用单纯的「生气」来形容的、更加复杂的神情。

「原来如此。救，你以为我会对你发火吗？」

「……至少，我有心理准备，你的脸色不会太好看。」

「嗯，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我并没有对你生气。因为说实话，让我真正后悔、真正愤怒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

「没错。既然你特地鼓起勇气来见我，那就特别告诉你吧。让我后悔的，是当时的自己没有主动行动。」

「没有……主动行动？」

听见救的反问，手球轻轻点头，指尖抚弄着空了的咖啡杯。随后，她用手指沿着桌面上残留的水滴描绘着，短暂地沉默了下来。

救屏息等待着她再度开口，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起来。

手球虽然说自己没有生气，但救却直觉地察觉到，那并不是真话。只是，那份怒意并非针对她而已。

「现在回头想想，当时我其实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吧？我可以直接跑去他家，对他不停地诉说自己有多喜欢他；或者，干脆不急着做决定，陪着他一起去你家看看。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选择等待，准备好接受他最终的选择……明明，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那个……」

「别误会，我不是在说，如果当时换个做法，结果就会有所不同。恋爱的发展方式有千百种，我也不觉得『等待』本身是错的。只是现在回头看，我可以很确定地说……那不是我该做的选择。」

她语气坚定，话语中流露的，不是对他人的愤怒，而是对自己的不满。

是在原谅了三球与救之后，却没察觉自己也早已扭曲了心意、委屈了自身，对此的懊悔。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敬佩眼前这个人。

救再次对她升起由衷的敬意，然而，与此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更加可悲了。

手球显然比救成熟得多，也走在她遥不可及的前方。

或许正是因为心里某个角落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自己才会来见手球。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与这个人并肩而立。

「这段话有点害羞，所以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嗯，我明白。」

「不过，虽然我不知道救是怎么想的，但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毫无悔恨，也不会犯错吧？」

「……确实是呢，所以──」

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手球的眼神中，无声地传递着讯息：「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感受到她的目光，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自己应该说出的话。

但她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手球却率先扬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开口道。

「对了，趁着这次悄悄话的机会，我还有一件事想顺便说一下。」

「啊，好的……是什么呢？」

「你要是再继续像刚才那样从容，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负责喔。」

「咦？」

「因为今天见了你，让我也下定决心了呢。或许我该认真起来了。」

「呃，那个，你这话是指……？」

「毕竟，你们还没在一起对吧？」

这句话，无疑是一种宣战，代表着手球还没有放弃。

她到底有多认真，救无法确定，但一股寒意已沿着脊背窜升。

手球优雅地站起身，带着淡然微笑望向她。

救连忙将杯中的饮料一口喝完，急忙起身跟上。

她匆忙地把托盘放回回收口后，快步走出店门，却见手球正抬头看着夜幕渐深的天空，一轮白月已悄然升起。她顺手勾起耳旁的发丝。

「好啦，该回家了。没想到聊着聊着，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呢。」

看着眼前这成熟稳重的姿态，救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她挺直背脊，试着模仿手球的步伐，昂首向前迈进。

或许，能够像这个人一样，自信地抬头前行，就是她该学习的第一步吧。

「月岛学姊。」

「嗯？」

「今天谢谢你了。不过，那个……我不会输的……！」

「呵呵，怎么一出店门，就突然变得这么嚣张呢，小学妹？」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输……！」

「好好好，知道了。」

手球轻轻地笑着，一边像是在敷衍她的话语，一边伸手轻拍了拍救的头。

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安心感，然后与手球并肩踏上归途。

2

「根据收到的消息，中庭有蛇出没。请各位同学尽量避免在附近活动。」

三球听见这则校内广播时，正悠哉地坐在学校食堂里，刚解决了今天的隐藏菜单。他慢吞吞地喝着水，望着天空飘过的云，心里不禁浮现出救的身影。

学餐本来就已经够吵了，这下子更是热闹沸腾。果不其然，几个男生立刻兴奋地想要成群结队冲出去。

然而，早就料到这种情况的老师们也及时出现，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防止有人蠢蠢欲动。

对部分学生来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刺激事件，老师们当然也心知肚明。

「大谷，你要一起去吗？」

身旁的朋友们邀请着三球，毕竟，平时的他本来就属于这类冲动行事派的一员。

但现在，他实在提不起劲。

脑袋里满是救和求歌的事，再加上那些老师们肯定已经守在现场，八成还没靠近就会被赶回来。

「算了，我不去了。你们想去的话，我就顺便帮你们收拾餐盘吧。」

「那就麻烦你了！如果我们找到蛇，就拍照传给你。」

「喔，嗯嗯……谢啦？你们自己小心点。」

「交给我们吧……！」

朋友们满怀干劲地起身，丢下了一个让人不知道该期待还是该无视的微妙「回报」，然后大步踏出学餐。

三球目送着他们离开，随即按照自己说过的话，把餐盘和餐具收拾好。

老实说，学校里出现野生蛇的机率确实不高，也许他应该跟着去看看。反正午休时间还剩不少，能在这样的都市学校目睹野生动物，可是难得一见的经验。

「等等……？」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袭上心头，让三球不禁喃喃出声。

这所学校确实不太可能出现动物。

但前阵子，他才亲眼见证了一次极为特殊的例外。

「应该不至于吧……」

不管怎么想，那个人应该也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吧？

然而，蛇会捕食小型动物这种常识，既然连他都能想到，其他人肯定也想得到。

这么一想，他心中的不安便再也无法忽视。三球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中庭的一隅走去。

两个月前，手球才刚在这里被小猫抓伤，那段记忆仍历历在目。

蛇出没的位置似乎与这里略有偏差，暂时还没看到教师在附近巡视。

不过，灌木丛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三球连忙探头望去。

「嘘──」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手球那张被尘土弄脏的端正脸庞。仔细一看，她制服上还沾满了许多枯叶碎片，显然刚才在这里激战了一番。

「喵──」

「不行，安静点。」

「喵呜……」

她紧抱着战果，低声对怀中的小猫叮嘱着。

「……你该不会一直偷偷养着这只猫吧？」

「怎么可能，我才没做这种事。只是从那时起，就知道它经常出现在这一带而已。」

「原来如此，所以──」

你是担心才赶过来的吧？──三球正想这么说，下一秒立刻闭上了嘴巴。

只见手球迅速低下头，躲进三球宽大的身形与灌木丛的阴影之中。

「喂，你在那边做什么？」

手球抢先注意到异状，让三球得以提前警觉。原来，巡逻的老师已经走到附近了。那人是三球的日本史老师，以死板不通融的性格闻名，学生们都对他敬而远之。

「没、没什么啦，老师。我只是刚好看到这片景色，想着杜鹃花什么时候会开，就在这里发呆了一下。」

「真的吗？我看你分明是听到这里有蛇，才特地跑来的吧？」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干那种事呢！」

做出那样行动的，其实不是三球，而是手球。但三球怎么样也无法因此责怪她。

毕竟，她是为了救那只偶尔会晃进学校的神秘小猫，为了不让它被蛇吞掉，才会这么匆忙赶来的。

（插图010）

「知道了，赶快回校舍去吧。蛇有可能会往这边移动，别在这里逗留了。」

「好的，我马上回去！啊，对了，老师，我有件事顺便想问您。」

「什么事？」

「呃、啊……历史！我对历史有点兴趣……那个……邪马台国到底是在哪里啊？」

「……你真的好奇？这个问题可是会让我讲很久的喔？」

「我真的很想知道！请老师一定要告诉我！」

熟悉三球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抛出这个问题，企图转移老师的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手球正趁机撤退，脚步声越来越远。而老师则一脸兴奋地搭上三球的肩，准备带着他回校舍。

「那我们就先回教职员室吧。时间不多，我也不确定能讲到哪里……今天就从支持九州说的主要根据开始讲起吧。」

「太、太好了呢，真开心！」

三球用着毫无感情的语调挤出这句话，努力装出喜出望外的样子。

但他也很清楚，这么一来，自己可能得连续一个月被老师叫去教职员室听历史课了。

正当他暗自叫苦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来自手球的讯息。

『下节下课，老地方。』

第五堂课后的下课时间，三球来到无人的社会科资料室门口。

他按照指示轻敲了三下门。片刻后，门内传来压低的声音。

「东风吹拂──」

「咦……？什么意思？」

「真迟钝，这是暗号啦。来，东风吹拂──？」

「梅花绽放，飘送芬芳……这样对吧？」

「很好，看来你有好好读书，乖孩子。进来吧。」

「这段对话真的有必要吗……？」

就在三球困惑的同时，门锁发出「喀嚓」一声解锁的声音。他虽然觉得这种游戏对手球来说有些幼稚，但还是环顾四周，确保没人注意后，走进了资料室。

室内理所当然地站着手球。不知为何，她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愉悦笑容。

「负责管理这间教室的老师经常来拿资料，但也很常忘记锁门就直接走了。」

「原来如此，所以上次也是因为这样没锁门吗？」

「没错，多亏这点，我们才能进来。」

就和讯息里说的一样，手球在中午休息时间从中庭离开后，便把那只小猫藏进了这间教室。

手球探头看了看桌下的纸箱，然后朝三球招了招手。

三球顺着她的示意走过去，便看到原本还担心的小猫正安稳地睡在箱子里。

两人的说话声也不自觉地放低了。

「呵，很可爱吧……还好这孩子平安无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算我拜托你，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要是这小家伙没事，结果换学姊被蛇咬，那就没意义了吧？」

「呵呵～」

「……学姊为什么要笑？」

「因为啊，你刚刚不是跑来救我和这只小猫了吗？」

「……我只是觉得学姊你十之八九会这么做。不过，这句话一点都不是在夸你喔。」

「嗯嗯，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三球自认已经算是认真地在提醒对方了，但手球看起来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结果来看，那一带好像根本没有蛇，手球会如此从容，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真心希望她别再这么胡来了。

「话说，学姊有听说吗？那条蛇好像在午休的时候被我们班导抓到了。听说是冬眠途中被惊醒，所以动作才会这么迟钝。」

「我有听说，好像是在中央栋附近发现的吧？不过既然已经抓到了，那就放心了。这样一来，也能安心把这孩子送回去了呢。」

「是啊，那我们现在就去吗？」

「现在人太多了。我想等放学之后，人潮散去再去，这样也比较安全吧？」

「说得也是。」

的确，学校里偶尔会有猫咪潜入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应该只有像手球这样的少数几位，是个不为人知的「机密」。也正因如此，眼下这份平静得来不易，三球自然没有理由去打破它。

就像手球说的，趁着没有人时悄悄把它送回去，才是最妥当的方式。

「真是的，还真折腾人啊。」

三球轻轻叹了口气，为了不吵醒小猫，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坐到一旁的圆凳上。这件事虽然已经顺利解决，他本可以直接回教室，但不知为何，仍想多待在这片宁静的空间里一会儿。

就在这时，站在他背后的手球，突然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紧接着，她又把下巴轻轻靠在三球的头上，忍不住轻笑出声。

「……学姊，这是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只是刚好觉得这个高度很适合而已，别多想。」

「但我下一堂课是音乐课，要移动教室耶。学姊这样压着我，我可没办法站起来。」

本来三球也没有真的想站起来，但因为意识到手球的触碰，莫名地让他感到紧张，才会忍不住说出这样的抗议。

然而，她却丝毫不在意，依旧用她一贯清亮的嗓音，像吟唱一般继续说道。

「这样啊，站不起来啊。怎么这么拖拖拉拉呢，少年？」

「我站不起来还不是学姊害的……再说，学姊你自己也是少女吧。」

「那倒是……但我没关系啊。毕竟我比你们要成熟得多呢。」

「只比我们年长一岁而已吧。」

三球嘴上这么回应，但内心却清楚明白，在某些层面上，他与手球的距离远远不止一年。

毕竟这位成熟的学姊，从十月在棒球场分开之后，乃至后来得知三球他们在凉风宅邸发生的事情以来，她在三球面前始终如一，从未改变过。

如果立场对调，换作是他来面对这一切──三球根本没有自信，自己能像手球一样，毫无动摇地与对方交谈。

最近的自己总是情绪低落，和眼前的手球相比，简直天差地远。

「月岛学姊，我──」

三球下意识地唤出了手球的名字。

「把现在的心情写成一首短歌吧，三分钟内。」

他才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这「三分钟」指的，大概就是离预备铃（注：预备铃：日本学校在正式上课前鸣响的铃声，通常于上课铃前数分钟响起，提醒学生准备进入教室、整理用品，为课程开始做心理与行动上的预备。）响起之前的剩余时间。

「……还真突然，学姊是怎么了吗？」

「如果是你，肯定做得到的吧？三分钟内的水准就行了。」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总是这么高估我的创作能力啊……」

不只是手球，平常的救也是一样。

如果是这两位经验比自己丰富的人，大概就算面对这种随机出题，也能轻松应对吧。但对三球来说，这根本是天方夜谭。更何况，别说三分钟内做出一首短歌，他连此刻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然而，手球只是笑了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彷佛在引导他、强调着什么。

「你该不会因为习惯了自己的不擅长，而开始害怕作短歌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是吗？但在我看来，你不是做不到，而是根本没有尝试吧。我一直觉得，你对自己的优点其实挺没自觉的呢。」

「是吗？我真的有进步到能写好短歌了吗……？」

「啊，这部分应该跟以前差不多吧。」

「呃……？」

「真是的，所以我才说你没自觉啊。说到底，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开始写短歌的？」

「嗯……就是觉得满有趣的。」

「那你觉得自己作的短歌如何呢？」

「呃，完全不行……跟那些厉害的人比起来，不管怎么努力，我还是远远不如啊。」

「才几个月而已，这也没办法吧。重点是，你喜欢自己写的短歌吗？」

「这个嘛……说不喜欢也不对。嗯，应该说，我其实还满喜欢自己写的作品。」

在手球的提问下回想了一下，三球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讨厌过自己作的短歌。

三球并没有什么深思熟虑的想法。只是因为遇见了救，觉得「这好像挺有趣的」，于是才开始尝试短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目标是享受其中，而不是追求在比试中获胜。

最关键的是，从他开始写短歌以来，每一首诗的背后，总有救、手球的身影。

对三球来说，短歌与其说是作品，更像是一种与亲近之人交流的方式，就像朋友间的对话。

因此，他根本不可能讨厌这件事。

救、手球、诗织、求歌、显广。

三球基本上都很喜欢与其有关联的人，也真心享受与他们互动时产生的交流。

「怎么样？还有两分钟，你有开始想写了吗？」

「……算是有点吧。而且仔细想想，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角色嘛。」

「这我早就知道了。好了，开始吧。」

听见手球毫不留情的宣告，三球闭上眼，试着整理思绪，将脑中的想法转化为词句。

关于救，关于求歌──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他仍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自己想要怎么做」，却很快地浮现了。

「不畏失败，即使屡屡犯错，直至终场钟声响起。」

「你做得很好呢。现在心情有好点了吗？」

「学姊，你这样也太帅了吧。」

「如果你对我改观的话，那就正中我下怀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坏得很喔～」

「但我完全看不出学姊哪里坏啊。」

事实上，这个人无论何时都耀眼无比，充满魅力。

听到三球的话，手球似乎终于愿意放开他，头上的重量瞬间「一扫而空」。

然而，那股轻盈感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他强压下这种感觉，奋力站起身来。

正好此时，预备铃的钟声响彻校园。

「下次，有件事想跟学姊聊聊……也跟都都逸有点关系。」

「哦？那我会期待的。」

「嗯，那下次见。」

「嗯，下次见。」

伴随着那数十年来未曾改变的钟声，三球与手球在走廊分开。

现在的时间已经相当紧迫，再不跑起来就赶不及上课了。然而，他在踏出脚步前，还是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手球依旧站在原地，朝他轻轻挥手。

3

在音乐课上久违地放声歌唱后，心情舒畅地结束了放学前的班会时间。

「不好意思，我是大谷，方便耽误一下大家的时间吗？」

三球刚从手球那里离开，便立刻行动起来，做自己一直在思考的事。

那就是──前往棒球部。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找小糸说话。

「哇靠！叛徒来啦──！」

「大谷，你来干么？快滚快滚！」

然而，棒球队的学长和队员们对他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明明这个时间点应该只是刚做完暖身操，准备正式进入训练，他们却一个个怒气冲冲地围了上来。

「等等，学长，你们是怎么了？我只是想来找小糸聊聊，请问有人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闭嘴！你已经被棒球队列为黑名单了，马上给我滚出去！」

「这、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有脸说不知道？给我把手放在胸前好好想一想！」

听到队长这么说，三球只好乖乖照做，但怎么想都毫无头绪。

然而，那位队长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冷冷地瞪着他。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嗯……我认真想过了，但真的想不到任何事！」

「混蛋！怎么可能会没有！那我问你，大谷，你昨晚是不是跟某人通过电话？」

「啊？是有啦，不过就聊了一下而已。」

一听到这个问题，他才猛然想起，昨晚救打了电话给他。

内容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聊聊她喜欢的冰淇淋口味之类的琐事而已。但对三球来说，这比全世界的新闻还要珍贵，他甚至还计画着今天放学回家要去买一盒草莓冰淇淋来吃。

然而，学长们见到他露出回味的神情，彷佛抓到了决定性证据似的，纷纷怒吼了起来。

「喔喔，说来听听，你是跟谁通话啊？说出来，混帐东西！」

「呃、那个……是一个认识的朋友啦。虽然是别校的。」

「好，这家伙自己招了！没错吧？就是那个超级可爱的别校女孩对吧！？换成是我们，肯定也想每天晚上打电话聊天啊！！」

「啊，该不会……」

是那件事吧？

听见学长们这么说，三球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之前诗织曾经随口提过──

有个叫大谷三球的不良少年，疑似对我们家的大小姐出手了，所以我去棒球队打听了一下他的底细──

从现在学长们的反应来看，诗织多半还顺便给他们看了救的照片。

「大谷──！！！」

「是！！！」

「抢先我们一步交到女朋友的感觉如何啊！？啊！？」

「棒、棒透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你这家伙给我记住……」

「不是，学长，你们突然情绪低落是怎样？这转折也太恐怖了吧，可以不要这样吗？而且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们还没交往啊！」

「啥！？你、你这家伙，每天都跟那么可爱的白桦大小姐联系，结果还说没交往！？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学长说得太过分了吧。」

虽然「超级可爱的白桦大小姐」这点三球是百分之百同意，但被骂脑袋有问题，他还是觉得有点冤枉。

再说，学长们到底是想帮他应援，还是纯粹在嫉妒，能不能讲清楚一点？感情这种事，可不是光靠一头热就能推进的，他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啊！

「而且说到有女朋友，小糸不是也一样吗？我休养的这段时间，听说他跟球队经理交往了吧？还是二年级的那位小鸟谷学姊。」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啊。所以我们现在每天都让他跑额外训练，算是替全体队员发泄怨气，一个人罚跑一百公尺！」

「呃……」

换句话说，小糸得跑「队员总数×一百公尺」。三球尝试在脑内计算一下，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这虽然不是不可能的距离，但要是每天都跑，应该会累得半死吧。以学校外围的距离来换算，差不多等于五到七圈左右……

不过话说回来，投手本来就该多跑步，这点从以前就是常识。

虽然职业圈内对于这点的看法有所分歧，但至少在高中层级，还没听过哪个投手是不跑步的。对于体格尚未成熟的高中生来说，真正该限制的应该是投球数，至于体力，当然是多多益善。

这么想的话，小糸现在的额外跑步训练，对于作为王牌候补的他来说，或许也算是理所当然的课表吧。毕竟，就连三球自己，在自主训练的时候，也会安排类似的跑步量。

「好啦好啦，反正我本来就有事要找小糸，不如我也一起加入这个特训，这样总行了吧？」

「唉～来了来了，果然有女友的家伙就是要跟有女友的混在一起啊？是准备要抛弃我们这些孤家寡人了对吧！」

「才没有那回事！我只是有事想找他讨论一下而已啦。」

「绝对是骗人的！你一定是要讨论有女友的人才懂的话题吧！我们都心知肚明的！」

「学长们今天真的有够难缠耶……不聊了，我先走了。」

这群被嫉妒蒙蔽理智的学长，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一句话。

三球索性不再浪费时间，朝他们行礼道别。

「等一下，大谷。」

就在三球转身的瞬间，一道认真的声音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三球回头看向说话的棒球队学长，此刻对方的表情已没有刚才开玩笑的轻浮。

「呃？学长干么突然那么认真？」

「没有干么啊……是说，你最近还有进行自主训练吗？」

「喔……有啊。我最近都会去河边跑步、投球，偶尔也去打击场练习一下。不过去打击场练习的话，还得看钱包够不够厚了。」

「这样啊，看来你的身体不至于生疏。」

「毕竟还没打过真正的实战比赛，这方面我没什么自信。不过，能做的训练本来就有限，所以只能反覆进行基础练习……但也正因如此，感觉体力反而比受伤前还更好了。」

「那还可以嘛。如果你需要练习对手，随时说一声。」

「练习对手？」

「对，这是引退学长们特别交代的话。他们说偶尔也想在读书之余换换心情，如果你愿意，欢迎找他们一起练习。」

「学长们……？」

「还有，就像刚才说的，你已经被列为黑名单了。」

「呃，学长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啊，学弟比学长还早交到女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惩罚吗？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回来，我们还是有特别为你准备专属的『三倍特训菜单』哦。」

「……什么？」

「只要你完成这份特训，我们就特赦你……所以赶快去拿到医生的许可，回来球队吧。」

「……谢谢学长们！」

这番意想不到的话语，让三球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随后，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低到额头几乎贴上膝盖。

他本来还觉得，学长们今天怎么特别爱闹他，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们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这句话，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吧。

「好！跟它拼了……！」

三球忍不住兴奋地喊出口，声音比想像中还要轻快许多。

原本，他只是打算绕着学校外围慢跑，看看能不能找到小糸。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加快脚步，从后方追上小糸，然后彻底超越他！

三球跑出校门，左右望了望人行道，果然没看到小糸的身影。

对此他反而松了口气，心情一振，随即迈开轻快的步伐，像是跳跃一般奔跑起来。

全力奔跑大约五分钟后，前方远处终于出现了小糸的背影。

看来他已经跑了一阵子，现在速度慢下来了。照这情况，自己应该很快就能追上。

三球就这样一路跑着拉近距离，悄悄地跟在小糸的斜后方。正常来说，跑步时没有人会回头看，所以小糸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说起来，这场突袭还真是无聊得可以。

三球忍不住这么想，却又因为看见好友在前方气喘吁吁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察觉到身后传来的一丝不对劲，小糸这才侧过头，看见了三球。

「唷。」

「……呃？」

小糸似乎被忽然现身的三球吓到，一个踉跄，停下脚步。

当他发现三球的速度没有减慢，反而继续稳稳向前时，他立刻回过神来，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小糸死命地摆动沉重的双腿，喘着粗气说道。

「你……你到底在干么啊，大谷！」

「来找小糸你聊聊啊。」

「挑这种时候？你是笨蛋吗！」

他一边抱怨自己累得要命，一边跟三球竞速，两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话虽如此，要是因为聊太久耽误了他跑步，还是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虽然以小糸的个性，大概会毫不在意地陪着三球跑下去，但要他多绕好几圈，难免叫人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三球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小糸，你跟小鸟谷学姊真的在一起了？」

「是啊，所以我现在才得跑这么多圈啊……」

「是你先告白的？」

「啊，算是吧。当初因为你的事我一直闷闷不乐，是学姊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我发现，是她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哦～这么说来，算是我的功劳啰？」

「你白痴喔。」

小糸听完三球的话后笑了，不过三球倒是庆幸着两人已经能够笑着谈论那场意外。

更进一步来说，经过这一切，他和三球现在比受伤前还要能够推心置腹地谈心，世事的变化还真是难以预料。

如果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两人可能根本不会聊起这种恋爱话题。

「话说，小糸你告白的时候，不会觉得害怕吗？」

「你是说怕被拒绝之类的？你怎么像少女漫画里的角色一样在意那种事啊？」

「不是啦，我没有在意那种事……只是，我发现『喜欢』或是『交往』这件事，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重大，你有这种感觉吗？」

说实话，要不是显广反对他和救在一起，三球大概也不会多想这些事。

然而，显广所说的那种「欠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微妙之处，这使得三球难以向小糸解释清楚。

他皱着眉头思索，足足沉默了五十公尺，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心中的纠结。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野手（注：野手：棒球中负责守备外野与内野的球员，包含一垒手、游击手、外野手等，任务为接补打击球、防守跑垒与传球协调，与投捕手共同组成完整防守阵容。）基本上就是被动的啊。」

不等三球追问，小糸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想想看，野手在攻击时，要先等投手投球之后才挥棒不是吗？在防守时，也得等对方打击后才能开始行动。」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就是棒球啊。」

三球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小糸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可是我是投手啊。我一投球，比赛就开始；我不投球，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的起点都是我。换句话说，我必须投球。」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当投手的人脑袋是不是都有点问题？」

「才没有，这可是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

「好吧……虽然感觉没什么参考价值，不过我还是会记住的。」

「那就好。话说回来，你休养的那段时间──」

「嗯？」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考虑过要放弃棒球。」

「真的假的？」

「嗯。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如果我先放弃，那也太不划算了，所以就打消念头了。」

「……你果然是个怪胎。」

三球虽然笑着吐槽，但更多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臊。

小糸一直相信着他、等着他回来，就像现在这样。想到这点，他的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暖意。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当初情况反过来，三球也一定会选择相信小糸吧。

因为他知道，小糸是真的热爱棒球。

就像他们都清楚，自己还是不愿轻易认输的孩子。

要他们轻易放下热爱的事物？哪有那么简单。

「如果小糸是王牌投手，那我是不是该改当捕手？」

「我们球队三垒手比较缺人吧？」

「那还是算了。」

「这样才对。」

救那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显然在小糸这里行不通。

在这段淡淡的对话结束后，小糸便转身回到了球场。

不过，三球的特训菜单里，还剩下完整的四圈学校外围跑步。带着爽朗的心情，他持续奔跑，直到三十分钟后才停下脚步。

就在他擦去额上的汗水，准备回去棒球部拿回放在那里的包包时，他看见球场上，棒球队的伙伴们正喊着口号，拼命追逐着飞舞的白球。

4

友人踏尽磨钝钉鞋，步步迈向王牌之巅。

『学长的朋友，是叫小糸……对吧？』

『你记性很好嘛，我今天才跟他见面。』

在与手球还有棒球队的大家久违地聊了一整天的当晚。

想到小糸这半年来走过的路，三球自然地选择了这个题材来创作短歌。

其实他还想写出更多关于「小糸一直相信着自己」的喜悦，但他苦思了快两个小时，也无法完美整理出想法，最后只能先将目前的版本传送出去。

『嗯……单就短歌来说，应该可以再多花点时间推敲。』

『救果然也这么觉得吗？』

『是的。光从字面上看，如果是救的话，应该会把「踏尽」改成「踩踏」，这样更能传达进行中的感觉。而且，也许可以再补充一些描述，来表现学长看着那双钉鞋时的心情。』

『了解，那我晚点再想想。』

救似乎早就看穿三球还在苦恼，因此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补考」的机会。

不过她也不想就这样结束对话，便顺势换了个话题。

『话说，学长跟小糸学长见面，算是相隔很久时间了吗？』

『倒也不是啦，毕竟我们同校，平时见到还是会聊几句。我也有跟他说，等伤好了之后会回去球队。不过，像今天这样的对话倒是挺少见的。』

『像今天这样的对话……是指？』

『我不能说，这可是男人之间的重要对谈。』

『……诗织曾说过，男生用这种理由搪塞的时候，通常都是在聊些儿少不宜的话题。』

『你不要那么容易就相信那家伙说的话啦。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绝对不是那种话题！』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不信的话，下次让你见见小糸，如果他同意，我就全都告诉你。』

『呃，那就不用了……毕竟……和不认识的人见面，还是有点可怕……』

『小糸又不是什么可怕的家伙，况且我也会在场啊。』

『就算学长这么说，救还是会觉得见陌生人很恐怖啊。是说，我一直有个疑问，可以问吗？』

『可以啊。』

『为什么像学长这样的人，总是很自然地想介绍朋友，让彼此认识呢？』

『……习惯吧？』

三球下意识地回答，但仔细一想，他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原因。不过，他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他并不是像救那样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做的。

要勉强找个最接近答案的理由，大概就是──和朋友在一起是件开心的事，那么如果朋友的朋友也加入，应该会更开心吧。

『这还真是……难以理解呢……救只愿意和亲近的人待在一起。』

『简单来说，就是被介绍给一堆陌生人，结果莫名其妙变成其中一员，会让你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吗？』

『那个……救不是不信任学长的朋友……只是不太擅长和其他人交流……』

『没事啦。我也不是那种想要交一百个朋友的人。』

比起和一百个陌生人交换联络方式，他现在更想好好了解某个特定的人。

『对了……』

『嗯？』

『我考虑最近找个时间去你家找你。』

三球没有说破心里话，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话想告诉救，语气一转，聊起了别的事情。

可能是后天或大后天吧。

因为在那之前，他必须先下定一个关键的决心。

『为什么？说要暂时当敌人的不是学长你吗……』

然而，救的语气听起来却不怎么有兴趣的样子。

『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既然难得有机会，当然希望能亲口讲清楚。』

『那学长之前和求歌见面的时候，不就可以一起说了吗……』

『应该说，那件事让我重新审视了一切。我想亲自把这个结果告诉你。』

『不行。因为救也在那之后下定了决心。』

『什么决心？』

对话到此中断了一会儿，画面上迟迟没有回应。

她究竟是在生气，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抑或两者都有？只要救愿意开口，不管是解释还是道歉，三球都做好了万全准备。然而对救而言，或许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调整心情的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手机画面上突然跳出「正在输入中」的标示，没过多久，救的回信传了过来。

无法推开房门，只因未来仍想与你同在的心思。

「这是……」

明明在逞强，却又试图从中找到积极意义──

三球盯着这首短歌，感觉自己几乎能看透救的心情。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回覆了一句：「总之，我会去找你。」

并不是不想见面──这一层微妙的含义，让三球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第二卷 五句

1

钢琴、贝斯、爵士鼓。

三球对音乐没什么研究，听不太懂专业的东西，但此刻，吃茶店的一隅正流淌着轻柔编曲的爵士乐。

「──话说回来，你有跟家人交代过了吧？」

「交代什么？」

间接照明下，桌上摆着两杯黑咖啡──这阵子他很少碰的东西。

这家店位于百货公司的高楼层，三球平时很少涉足。而现在，他正与诗织共度这段时光。

这次是三球主动邀约，他有事想找她商量。在讯息中，他问诗织是否能见个面，而她的回覆是：「明天刚好外出，如果有事，就在外面碰面吧。」

三球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两人认识已久，这却是他们第一次在外头碰面。

诗织刚下课，身上并未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割烹服（注：割烹服：日本料理职人穿着的工作服，多为白色，设计简洁俐落，兼具清洁与行动便利，象征专业与卫生。），而是换上了一身颇具大学生气息的秋装。

她身旁的椅子上堆着刚买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大生──

如果不考虑那些在玻璃窗外停下脚步，时不时朝她投来视线的路人的话。

「我是问你，有没有跟家里说，今天不用准备你的晚餐？因为你要跟『女朋友』吃饭？」

「噗──！咳、咳咳咳……！」

「哎呀，大谷同学的脸怎么红得跟番茄一样！」

「……怎么看都是我被你的话吓得呛到吧！你怎么老是讲这种话啦。」

「毕竟人家都说，凡事要从多角度来看嘛。就算大谷同学你自己觉得只是呛到，但说不定其实是──令人又羞又喜的恋爱小鹿乱撞喔？」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地乱扣帽子的人耶。」

「原来如此～那我是不是该向大小姐汇报，说我今天夺走了大谷同学的『第一次』呢？」

「……是我输了。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

三球终究还是说不过她，最后只能放弃抵抗，低头认输。

诗织见状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举起手机。

还来不及阻止，闪光灯便亮了起来，接着响起电子快门的「喀嚓」声。

镜头大概同时捕捉到了面朝另一侧的诗织与三球的脸庞。两人喝茶时的自拍照，十之八九已经被储存下来了。

「好，暗示完成～」

诗织一边说着像是在承认「炫耀暧昧」的话，一边操作着手机。

「这哪里只是暗示啊？刚刚那个角度，根本是直接公开了吧？」

「哎呀哎呀，别计较这些细节啦。我们的交情，不就是可以这样嘛？」

「是没错啦。」

三球对于被拍照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他真正担心的，是照片的用途。

「总之，请你不要把这张照片传到网路上。」

「呵呵，放心吧。我只是想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桌布，留作今天的回忆而已。」

「不，这个──」

他几乎可以预见，哪天这张照片被救无意间看到，将会掀起一场新的风暴。

话是这么说，但他早就深刻明白，自己根本无法阻止这个人。

三球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在外面见诗织。自从踏进这家咖啡厅后，她就一直掌握着节奏，随心所欲地戏弄他，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三球觉得该差不多进入正题了，于是从包包里拿出来这里前买好的小礼物。

他知道，是时候该换个气氛了。

「对了，诗织姊。在和你商量事情之前，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要给我的东西……？」

「嗯，诗织姊平时也帮了我不少忙，希望你能收下我这点心意。」

「……呃？」

诗织看着三球递来的礼物，发出一声古怪的反应声，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她似乎一时之间，无法将「收到三球的礼物」这件事连结到自己身上。

或许正因为她自己也清楚，平常总爱捉弄三球、让他手足无措的关系。

一向冷静睿智的策略家，此刻却困惑地望着三球，眼中的茫然远远胜过惊喜。

「怎、怎么这么突然啊……大谷同学，你该不会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才准备这个的吧？」

「啊，你要这么想也行。」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在得到「当然可以」的回应后，诗织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里面装着一个细长的管状容器，是某个品牌的护手霜。

毕竟，尽管名义上如此，诗织的「职业」仍旧是凉风家的专属女仆，在这种寒风刺骨的季节，护肤品应该是怎样都不嫌多的。

正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三球才会在来见诗织前，硬着头皮踏进专柜，被店员姊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推销了一番，最后买下这条护手霜。

「如果不合你意的话，也是可以还给我啦。」

「你、你现在才说这种话，也太虐人了吧！我才不要还给你！」

「虽然你的说法有点让人在意……但只要你喜欢就好。」

「谢、谢谢……我真的很喜欢，也很开心……不过，真的没关系吗？这应该不便宜吧？」

「别在意啦，我有控制预算。而且我平常也有存压岁钱，所以还可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等等，仔细想想，身为一个有领薪水的人，从一个还在念高中的学生那里收到这么贵重的东西，总觉得有点不太好……」

「偶尔这样也没关系啦，反正圣诞节快到了。」

「你确定要拿这个当理由吗……？」

「没关系啊，我刚才不是也说了吗？诗织姊你一直很照顾我，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

「这倒是……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我确实帮了不少忙。」

「对吧。」

在三球与救的相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察觉到，许多时候都是诗织在暗中细心安排与照应。

在三球能察觉的范围内，诗织已经帮了他许多；那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肯定付出了更多心力。

正因如此，如果她真的喜欢这份礼物，那么他自然希望她能坦然接受。

三球带着这样的心情望向诗织，后者随即将礼物抱在胸前，微微别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这份礼物吧。」

「请务必这么做，这样我也会很开心。」

「……那么，你今天想找我商量什么呢？不过老实说，我实在无法想像，你会因为大小姐以外的事情而烦恼。」

「这种说法太偏颇了吧……虽然，今天的确是关于救的事。」

「看吧，果然如此。」

诗织一边笑着，一边优雅地端起咖啡啜饮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

让三球惊讶的是，仅仅这么一下，她刚才那微弱的神情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时熟悉的那个诗织。

三球将这转变当作是她准备好的暗示，尽管对她这种瞬间切换的速度感到吃惊，他还是开口说起正事。

「我想商量的，是关于接下来的事。我打算在近期内去找救。」

「然后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诗织姊……当天只要旁观就行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处理，你就别插手了』，是这个意思吧？」

「我就不跟你争论语气了，基本上就是这样。这次的事，我想靠自己解决，这也是为了未来着想。」

三球一边认真地说着，诗织也难得收起玩笑的语气，专注地听着。那条护手霜原本只是想单纯表达平常的感谢，没想到竟意外地发挥了作用，让她没再像往常一样故意带开话题。

心里默默感谢着她的体贴，三球接着继续说下去。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关于救的事。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奇怪。救的成绩，应该不可能会差吧？」

「哦？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对方是救啊。应该说……我一开始就有察觉到哪里怪怪的。只是那时发生太多事情，话题就被带过去了。但仔细想想，她怎么可能会因为模拟考成绩不好而受挫？」

三球很清楚，救是一个认真又努力的人，对于小事也不会轻易马虎。她每天坚持不懈地累积努力，自己作为每日和她对咏短歌的伙伴，也能够证明这一点。

更何况，救念的那所学校，是这一带人人皆知的名门女子学院。虽然称不上最顶尖，但也稳居前段班。

所以说，救会因为区区一次模拟考就受挫，根本不合逻辑。

当然，三球就读的学校难度也不低，如果想报考升学导向的升学班，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和救的学校匹敌。但以他所认识的救来说，就算如此，她应该也能像往常那样，一脸淡定地顺利通过才对。

「救的考试问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不认为她是偷懒，而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问题在影响她。」

「是吗……那这样的假设如何呢？她谈了一场恋爱，每天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结果根本无法专心念书。这样的理由，你能接受吗？」

「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我觉得救根本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这么说可能有些自负，但三球至少有点自信，救是喜欢他的。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想像救会因为感情问题，而变得散漫、甚至荒废学业。

毕竟，升学考试的范围可是涵盖整整三年。就算救在与三球相识后完全没有读书，但她至少还有过去两年半所累积的基础。然而，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根本不存在她会荒废到把这些全忘光的空闲时光。

所以，诗织一定是装傻，她绝对知道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唔……就算你的推测是正确的，我还是无可奉告哦。」

「这点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打算找个时间，直接问清楚。」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对应到你一开始说的话了啊。你打算去找她谈谈，所以希望我只是旁观，不要插手……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么──」

「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真的吗？太感谢了！……话说，条件是？」

「刚才你送我的那条护手霜。我要你现在在这里帮我涂上。」

「咦，为什么？」

「因为等下回去又得走到户外了不是吗？对女生来说，干燥可是天敌喔？」

「这……」

你自己涂不就好了吗？

这句话刚浮现在脑中，三球就立刻吞了回去。

因为她真正的意图，几乎已从笑容背后渗透出来──「那样就不算是交换条件了呀？」

毕竟，现在有求于人的是三球。

那么面对诗织的要求，他自然无法拒绝。

「来吧，那就麻烦你了。」

「……知道了。」

他接过诗织递来的护手霜，不情不愿地打开瓶盖。

淡淡的香气如同香水般弥漫开来，与此同时，诗织也优雅地将左手伸向他。

「那个，诗织姊……你是不是碰了你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你相机好像是开着的耶？」

「不告诉你。话说，直勾勾地盯着女生的胸口看，可是不行的哦。」

「你这回答也太狡猾了吧？」

「才没有呢。不说这些了，大谷同学，快点下定决心吧。我又不是要你帮我戴婚戒。」

「……好啦，我知道了啦！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仰望的眼神看我？还有，不准摆出这种表情！」

三球真心希望她能够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他受不了她脸上那微微泛红的笑容，也受不了她闪闪发亮的眼神，更受不了她带着愉悦语气的声音──这根本犯规吧。

但他心里也明白，要是说出口，对方肯定会得寸进尺，所以干脆保持沉默。

反正，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从管子里挤出护手霜，然后慢慢涂开，让它渗透进诗织的肌肤，仅此而已。

「呜、好冰……」

「忍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不行喔，大谷同学，要好好地、温柔地涂才行。比方说呢……回想一下你买这支护手霜时的心情，带着那种心情来涂看看？」

「所以说，你这种说法真的太狡猾了……」

明明他只是出于感谢才买了这份礼物，现在被这么一说，他不认真对待都不行了。

但问题是，光是触碰这双洁白得宛如陶瓷的手，三球脑中所有的情绪都被「紧张」二字给彻底冲刷干净。

纤长白皙的指尖，简直像是模特儿才拥有的手。

温暖、柔嫩，细致得不像话，明明如此纤细，却又意外地富有弹性。当他拿自己粗糙的双手与那双彷佛凝聚了「美」这一概念的手对比时，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这真的是和我同样物种的生物吗？』这样荒唐的感想。

然而，这双手已经够耀眼了，一抬头，等在正前方的，则是一个彷佛电影明星般的完美笑容。

明明自己也没做什么奇怪举动，但三球还是感到无比困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才好。

不过，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完成。他小心翼翼地从小指开始，顺着指节涂抹，让护手霜均匀地延展至手掌根部。或许是因为他的手太粗，动作不免显得有些笨拙，但还是耐心地一根一根指头仔细地涂开。

偶尔，诗织会因为怕痒而微微颤抖，这让三球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溃。

而诗织心中似乎也想着其他事，她用着平时少见的神情，静静地凝视着三球。

「话说回来，你的手还真大呢。」

「在球队里应该算是普通吧。」

「光看手的话，感觉就像个大人了呢……但仔细想想，你一年前才刚升上高中啊。」

「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没什么啦……只是有点感慨罢了。你知道吗？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真的长得很快呢。明明看你还在努力踮脚尖，一个回神，不知不觉就变得比我还要高大了。」

（插图011）

「我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对诗织姊摆出高姿态啦。」

「好开心，那就代表，你这辈子都会陪在我身边啰？」

「……诗织姊就是这种地方让人受不了啊。」

「呵呵，不过我也是一样哦。姊姊对努力向前的男孩子，总是没辙的呢。」

「呃……那个……？」

在两人一边交谈的同时，三球突然意识到，诗织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覆在他的手上，轻轻包覆住他。

过量的护手霜沾在彼此的指尖，随着手指相触而缓缓交织，发出微微的「啾啾」声。

这让他不禁想起小时候用凝胶状的史莱姆玩耍的时候──只是，这次缠绕在他指间的，并不是绿色的凝胶，而是……

温柔不论，但美貌与聪慧无庸置疑的大姊姊的手。

三球慌忙地将视线从纠缠的指尖移开，结果却正巧对上了诗织的视线。

她似乎一直在看着他，此刻却突然轻轻一笑，露出放松的神情。

他这才意识到──看来今天的「游戏」，到这里就满足了。

诗织仍带着微微红晕的脸颊，对着三球露出笑容，轻轻开口道：

「嗯……谢谢你。差不多该收手了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诗织轻轻地收回了手，三球也将护手霜的瓶盖盖上。

他看着自己仍残留着微妙触感的手掌，试图透过深呼吸来冷却混乱的思绪。

刚才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诗织所留下的那点「印记」，并不是靠几次深呼吸就能消散的。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确实完成了条件交换。

「好了，那我们也该走了。有什么还没交代的事情吗？」

「呃……回到正题，我明天放学后打算去找救。」

「明白了，我会遵守约定的。」

「谢谢你。」

三球微微低头道谢，而诗织则是优雅地站起身。

趁着她起身的时候，三球正准备帮忙拿她的购物袋，然而，诗织却抢先一步，脚步轻快地朝柜台走去。

「谢谢招待，真的很感谢。」

「别客气，下次再一起来吧。」

没有多花时间争论该谁付钱，三球干脆在店门口又深深鞠了一个躬，当作回礼。

由于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放学后，加上两人各自先去购物才会合，所以当他们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话说，能在外面跟大谷同学见面，让我有点舍不得回家呢。要是可以下场雪就好了。」

「要是雪太大导致电车停驶就回不去了喔。」

「我就是希望那样嘛。」

三球移开视线，避开一脸自信挺胸的诗织，在车站的售票机前停下了脚步。

他很清楚诗织总是这样，但直觉告诉他，这话题不太适合拿来当作最后的结尾。对三球而言，还有另一件事──是他刻意在咖啡厅里避开没谈的。

「诗织姊，在分开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今天的大谷同学，让我忍不住什么都想回答呢。是什么问题？」

「这问题有点难以启齿……诗织姊，你应该认识求歌吧？」

「当然认识啊。毕竟她和大小姐曾经那么要好。」

「原来如此……那么，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告诉求歌，救要考外面大学的事吗？」

「哎呀，你真是观察入微呢。」

三球质问诗织──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救和求歌见面。

然而，面对他的追问，诗织依旧从容不迫，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在签书会上，救完全没预料到求歌会出现。如果是这样，那这消息能传出去的管道，就只剩下诗织姊了吧。」

「嗯，确实是这样。不过，为了维护我的名誉，我得先为自己辩解一下。最先来联络我的，其实是求歌哦。」

「求歌主动找你？为什么？」

「这个嘛……抱歉，这就不是我能说的了。那是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

「这样啊……」

尽管如此，诗织确实将救要参加外部考试的事告诉了求歌。她甚至可能早预料到，求歌会在签书会上出现。

说不定，那天会闹出风波，也是她早就算计好的一环。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咦？可怕的人在哪里？是我吗？我好害怕喔！」

诗织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抱住三球。他立刻灵巧地闪身避开，然后头也不回地穿过了车站的剪票口。

三球轻轻挥手回应远处目送他的诗织，然后走上月台。

救、求歌、诗织，还有自己。

在与救久违地见面之前，他总觉得有必要再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2

「欢迎光临，大谷同学。」

「你好，诗织姊。昨天才见过呢。」

隔天下午。

放学钟声刚响，三球便立刻冲出教室，按照计画来到了凉风宅邸。

迎接他的诗织依旧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但她引领三球前往救的房间时，步伐轻快得前所未见。

她的愉悦几乎快要满溢而出，连三球看着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一路上，空气中飘来阵阵甜美的香气，说是「淡淡的」似乎还不够准确，那股气味明显强烈到足以让人注意到。

诗织似乎已经开始使用三球昨天送给她的护手霜了。

然而，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无意识间连步伐都变得轻盈起来，这反应对她来说未免也太过可爱。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三球却莫名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就在这时，诗织忽然停下脚步，朝他露出一抹微笑。

「话说回来，大谷同学，昨天真的很开心呢。」

「呃……嗯，是啊。」

「下次我会空出更多时间，留到更晚的。至少能待到一起看日出。」

「嗯、嗯？」

三球百分之九十九确信这只是个玩笑，但当这句话从诗织口中说出时，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却让人无法完全当成戏言。

更何况，被诗织这样的美女在耳边低声说这种话，恐怕大部分男性都会忍不住飘飘然起来吧。

但三球没有被带跑，纯粹是因为「这里」的特殊性。

「……诗织姊，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所谓的「故意」，指的当然是──这里正好是救的房门前。

也就是说，这一切根本没有其他意思。

诗织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会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也是因为她清楚救就在这间房间里。

刚才两人的对话，房内的救肯定都听见了。

「哎呀呀，被发现了吗？」

「毕竟我来过救的房间一次，虽然不记得详细路线，但都被带到门口了，当然会发现。」

「嗯，说得也是。好吧，那之后就照原定计画──」

「嗯，我会好好和救谈谈的。」

「明白，当然明白。」

既然昨天已经约定好了，这场恶作剧应该也会适可而止了。

诗织最后摆出一副大姊姊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三球的头，然后才真的退到一旁，安静地站好。

三球深吸一口气，稳定自己的心情。

最近几次来这里，他大多待在会客室，像这样站在救的房门前，已经是他第一次被带进这个房间以来的事了。

想起那天救给他吃的手工饼干，他不禁怀念起那股淡淡的甜味。而现在，他也想用同样温和的心情，敲响这扇门。

「救，是我……」

刚敲完门，屋内便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救明显带着警戒的声音。

然而，门仍然紧闭着，丝毫没有要开启的迹象。

「……救可没有认识什么叫『我』的人。而且，这里还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气……诗织你也在吧？」

「是的，我在这里哦。不过今天我可不打算插手，所以你们两个尽管好好地卿卿我我吧。」

「哼，这就是昨天约会完后的从容吗？学长也是……」

「等等，什么约会啊？我们只是一起喝个下午茶而已，而且购物也是各逛各的，没有救想的那些情节。」

「……可是，可是，诗织还特地向救炫耀，说收到了礼物……」

「如果你是在意那个，我也有准备你的份啊。」

「真的吗？好开心──不对，救才不会被礼物收买呢……」

「唉，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诗织耸了耸肩，完全无视了她刚刚说过「只旁观不插手」的约定。

事实上，她若是拿这件事来炫耀，救会赌气根本是意料之内的发展。真正让三球头疼的，是诗织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特意这么做。更何况，不只是「约会」这个说法，恐怕整件事都被她刻意夸大了。三球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而诗织则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我找诗织姊，是为了请她帮忙安排，让我能和你好好谈一谈。而且，在见你之前，我还有一些想确认的事情。没错，我确实送了她礼物，但那并不是只给她的。」

「……学长的话，救理解了。不过，就像之前说的，救不会打开门。」

「为什么？」

「因为，救怕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三球一时没能理解她所指的「决心」，将这个词又念了一遍。

大概是察觉到他还没有完全明白，救的声音变得微弱，补充说道。

「救反省过了。不只是模拟考成绩不好这件事……还有其他的事。也意识到，学长希望救能专心准备考试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虽然现在不能见面很难受，但救已经下定决心，为了未来，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完成。」

「等一下，听我说……我也反省过了，这次我是来说相反的话的。如果你想做，那就继续办签书会也没关系，我会全力支持你。那时候，我应该要这么对你说才对。读书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可以一起──」

「不可以。救现在要是看到学长的脸，一定会高兴得整个人都软掉的。而且救不能老是靠学长帮忙，也得让你看看，就算一个人，救也能好好做到的。」

「如果是这样──」

真要说的话，三球倒觉得自己还比较依赖救。他总是做出错误的应对让她难过，这点三球好不容易才逐渐意识到。

然而，救却依然认为，是自己努力不够。

彷佛是为了强调这点，她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学长，等一下跟救谈完之后，还是要去练习吧？」

「呃……嗯，如果我们在这里解散的话，我确实有这个打算。跑步去健身房刚好能当作热身，回家后再写短歌、都都逸，还有作业。」

「那么，救也会跟学长同步，一直读书到晚上。这样的话，即使无法见面，也能相信我们是在一起努力的。」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唔……可是，学长至少在写都都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吧？」

「你又误会了……都都逸也是因为救的关系我才去学的啊。而且记得之前说过，弟子挑战师父的这个情境让人热血沸腾，不觉得很燃吗？」

「如果换了不同的武器来挑战，那这段师徒关系早就破裂了吧──都都逸，学长觉得有趣吗？」

「嗯？呃……也是。虽然没办法跟短歌直接比较，不过我也渐渐体会到都都逸独特的趣味了。」

「……听起来，学长跟求歌相处得不错呢。」

「还好啊，就是个新交的朋友。」

「是吗……」

救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平淡，明显没有完全接受三球的回答。

她必须证明自己能独立完成事情。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不安。

这种矛盾的情绪，彷佛能从她的语气中清晰看见。

然而，就朋友的立场来说，三球确实认为求歌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如果回避这点，反而会显得刻意，也会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虚伪。

「求歌是个不错的人啊。所以，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和她和好。」

「嗯……求歌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受欢迎的人。学长会和她变亲近，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

「救？」

「学长……今天还是请你先回去吧。救刚才已经说过了，救已经下定决心，要认真面对所有事情了……」

「抱歉……那个，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救如果在生气，那也只是对自己感到不争气而已。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救才想证明，现在的自己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事情。要是不这么做……」

她最后的话语细若蚊鸣，像是不愿让三球听见似的，他完全无法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不过，可以感觉到她应该是从蹲坐的姿势站了起来，因为声音的位置稍微高了一些。

──话题到此为止。

她的语气像是在这么宣告，彷佛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三球不由得脱口而出，叫住了她。

「好，我照你说的去做。不过，至少让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以前，你和求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就像救说的，求歌并不是什么坏人。应该说，我也渐渐看出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可救也是一样啊，你也是很好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搞不懂……你跟求歌以前不是感情很好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求歌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转学，之后我们就渐渐疏远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求歌不会对你抱持那么强的敌意吧。而且，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每次看到求歌的时候，你的表情都很悲伤。」

三球并不认为，自己会迟钝到看见救那样的表情还能无动于衷。

然而，门后的救依然没有给出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门扉传来的微弱声响。

……她是靠在门上了吗？三球下意识地伸手触碰门板，彷佛透过这道门，他便能感受到救的气息与话语的震动。

「对不起，学长……救知道你会在意这件事，但现在，救还不能说。」

「为什么？」

「……对不起。」

救沉默了下来。尽管三球轻声唤了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门后只传来指甲轻轻划过木纹的细微声响，彷佛这就是救现在唯一能做出的答覆。

她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说出口。

她想见三球，却无法让自己踏出这道门。

这大概与诗织是否在场无关。

诗织应该已经知道所有事，救自己也明白这点。

既然如此，问题显然另有所指。

『无法推开房门，只因未来仍想与你同在的心思。』

三球拿出手机，重新翻阅昨晚救写下的短歌。

除了秋天的那场风波，他们从未让联系中断。这场由短歌维系的「歌会」，对他们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圣域。

在这里，救的话语从未掺杂虚伪，这份信任是毋庸置疑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是救的弟子……期待我们在比试那天的见面。」

三球只说出了自己最想传达的话，然后轻轻放开手，从门前退开。

这趟来访的目的尚未完全达成，但今天，就到这里吧。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想起──还有一句话还没说出口。

原本，他打算等了解救和求歌之间的事后，再告诉她的。

他停下脚步，再次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诗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救，差点忘了，有件事还没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比试的事……我决定不再和求歌组队了。」

「……为什么？」

「怎么说呢，我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正式向你挑战。所以，我会退出求歌的队伍，以个人身分参加这场比试。这样一来，就会变成三方对决了。」

第二卷 六句

1

车站剪票口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形形色色。

有背着比救的身体还要大的背包的海外观光客，也有普通的学生、携家带眷的旅客、老年人、小学生，当然还有刚从出差回来的上班族。

「嗨。」

「嗯。」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碰面次数累积多了，三球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从人群中把求歌找出来了。

如今，只要一踏出剪票口，在两人寒暄时那句简短的问候背后，便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安心感。

虽然才一周未见，但原本那股微妙的紧张感，随着这一句简单的招呼瞬间消散，彷佛身体重新记起「这不过是上周延续」的感觉。

也许再相处一阵子，这种感觉也会变淡，然后变成某种新的状态也说不定。

怀抱着这股说不清的预感，三球默默地接过求歌的行李箱。

由于手扶梯上挤满了人，他们决定直接走楼梯下到地面。

少了行李的求歌显得轻盈许多，愉快地与三球并肩而行，步伐轻快地踏下阶梯。

「所以，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嗯～老实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去玩吗？」

「不是，既然没事，你干么特地跑来啊？车费也不便宜吧？」

对于三球理所当然的疑问，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带有几分戏谑意味的笑容。

「反正车资是我爸妈出的，所以没关系啦。而且，我有跟家里说，这周要去见以前的朋友。」

「那不就是骗人吗？」

「嗯，是啦。但也不算完全骗人吧？还是说，你不把我当朋友？」

「我又没这么说。」

「什么啊～你这样我会讨厌你的喔？」

「随便你。」

三球当然早就把求歌当成朋友了，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特别是最近，她初次见面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也逐渐消退，他也慢慢看见了这个与他并肩走下阶梯的女孩，原本的模样。

若不是那股对救异常的执着，求歌其实是个活泼又行动力十足的女生；而救曾说她很受欢迎，三球现在也能理解了──她就是那种会让人不知不觉围绕在身边的类型。

三球自认自己的价值观算是接近一般大众，而在他看来，像求歌这样的人，应该很难让人讨厌才对。

但即便如此，要他亲口说出这些话，还是有些别扭，于是索性不回答求歌的问题。

反正，她大概也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求歌也没特别在意三球的沉默，直接换了个话题。

「算了，这不重要。话说，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我原本就打算陪你做你想做的事，所以没特别想过去哪。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目前是没有啦。不过，硬要说的话……最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救肯定会气炸的那种地方。」

「绝对不行。」

「那就换你来想吧，小三。」

「我吗？这个嘛……」

突然被问到想去哪，三球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不过，如果求歌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计画，他其实有件自己想做的事──那就是练习。

虽然是三球自己选择了每周和求歌一起度过周末，但这也让平常的训练时间往后延，晚上练习变得更辛苦了。

「如果让我决定，那就去跑步或是做肌力训练了，你确定可以？」

「当然不行啊！再说，就算我陪你跑，两个人的步调也差太多了，根本不能当作训练吧？还是你是打算让我站在旁边看你练习？」

「你骑脚踏车跟着跑也行啊，以前的漫画里不是常有这种情节吗？」

「才不要咧。明明身边有我这么可爱的女孩，你却只想着锻炼肌肉，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你这么说也太伤人了吧……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剩想学都都逸了吧？反正你也在，有人能直接指导，应该比自己摸索来得快。」

这一点，三球在学短歌时已经深刻体会过了。

「嗯……说得也是。老实说，到现在都是我在拖着你到处跑，偶尔顺你的意一次也算合理。好吧，就让我来教你吧，想学多少都行。」

「太好了！」

三球听到求歌爽快答应，忍不住兴奋地提高了声音。

他本来就对都都逸的理解还不够透彻，想进一步学习。这样不仅能趁机学习，也能让这位大老远跑来的朋友不至于无聊，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不过，问题又来了──那么，要在哪里学呢？

「接下来就是地点了……要去咖啡厅？还是卡拉OK？」

「两个人去卡拉OK？我是没差，但你确定没关系吗？」

「确定什么？」

「……这回应还真像你。话说，你刚才提到的跑步训练，平常都是在哪里练习的？」

「嗯？我最近都在家附近的河堤。那条河挺大的，河岸边有一大片空地，常常看到很多人在那里运动。」

「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大概三、四十分钟吧。」

「OK，那就去那里吧！」

「什么啦！」

「你不是说想训练吗？那干脆一边学都都逸，一边训练吧！」

求歌到底想表达什么，三球完全摸不着头绪。然而，他从求歌那笑得灿烂无比的脸上，隐约察觉到一丝诡异的不安──这股寒意，绝对不只是十二月的冷风而已。

2

「哇──好宽敞啊！」

「怎样，我没骗你吧。」

「哇哇哇，风也太大了吧！我的浏海要乱了……！」

「放弃吧，早就乱成一团了。」

「简直糟透了！」

在这座高楼与住宅密布的大都市近郊，要说最开阔的地方是哪里？

答案或许不只一个，但对三球来说，唯一的回答就是这类大型河川旁的堤防景色。

在求歌的催促下来到自己平时训练的场地后，三球顺口向兴奋不已的她做了简单的介绍。

「这一带算是多功能运动场。那边是某间大学的操场，再过去一点的话，夏天会变成露营区，常有人来这里烤肉。」

（插图012）

「那条河对面呢？那片像是草皮的地方？」

「那边应该是拿来踢足球或玩五人制足球（注：五人制足球：室内进行的小型足球赛，每队五人，场地较小、节奏快速，强调技巧与团队合作，为正式国际比赛项目之一。）的吧？过年的时候，我记得还看过有人在那边放风筝。」

「哦～所以小三平常就是在这里跑步啊。除了风很大之外，感觉还不错嘛！」

「对吧？」

「但风大的时候就会很糟……我今天可是特地精心打扮过的耶！」

「真的很抱歉啦，但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吧？」

要说要来这里的是求歌自己，三球也不可能凭空把风停下来。看着她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虽然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可是这种事也不是人类能解决的。

倒是求歌被强风吹得东倒西歪、语无伦次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三球就这么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看着求歌的表情变化万千，时而开心、时而恼怒，三球不禁想起了救。

「算了，我放弃了。与其纠结我的头发，不如开始来学都都逸吧。」

「说得也是。可是具体该怎么学？你刚才还说什么边训练边学，那是什么意思？」

「这不难啊。在跟救对决之前，你先来跟我比试一场吧。我们先回去那边？」

「嗯。」

在求歌的示意下，两人并肩坐在堤防的斜坡上。

对三球来说，像这样悠闲地坐着看风景，并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但这里的确是能够一览周遭景色的绝佳位置。

有人正认真地追着滚落的球奔跑；也有个小男孩在和大狗玩闹。一波接一波的慢跑者从面前经过，几乎从没间断过；还有一对老夫妻紧紧相依，慢慢地走在河堤的步道上，显得无比亲昵。

「感觉真不错，感情一定很好吧。」

「是啊……」

顺着三球的视线望去，求歌也注意到了那对老夫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不过──此刻并肩坐着的三球与求歌，也许在别人眼里，看起来也是同样亲密的一对吧。

意识到这点的三球，不禁觉得有些别扭。

这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着假日。

过去他总是独自来这里，因此从未察觉，自己原来也一直是这幅风景中的一部分。

正当他有些感伤地这么想着时，坐在身旁的求歌轻轻开口了──

「这地方不错呢，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了。」

「除了风大这点以外吧？」

「真的……这风也太烦了，这辈子绝对不会带重要的人来这里！」

「可是这里也有很多夫妻还有全家一起来的耶。」

「都已经是那种关系了，还需要担心吗？」

「原来是这样啊……」

对三球来说，风把头发吹乱根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对女生而言，这样的细节却是不能轻忽的大问题。

男生们通常风越大反而越兴奋，班上八成以上的人，大概都有过一股脑冲出去乱跑的经验。然而，青春期的女孩似乎早已抛下这种孩子气的举动。

想到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求歌立刻露出苦闷的表情。三球见状忍不住笑出声，结果马上被求歌狠狠瞪了一眼，她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好了，回到都都逸的话题吧。这里不是有很多不错的景色吗？」

「的确是。」

「所以，这里也是个适合对决的地方。」

「……你又在说什么啊？」

「唉，小三你的理解力真的很差耶。你看，那边河岸边不是有几个小男孩吗？」

「嗯，是啊。」

「所以说，我们就像这样一起看着同样的画面，然后用它来当作题目来咏都都逸。当然，咏完之后就来比较，谁写得好，谁就赢。」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从这片风景里找题目来即兴创作，然后互相比较……不过，胜负怎么判定？我们就两个人，要是彼此都把分数投给自己，不就永远平手了？」

「你不会这么做吧？」

「……是不会啦。」

虽然三球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但其实在求歌问出口的瞬间，他的答案早已决定好了。

每当和救进行短歌交流时，三球总会深刻感受到一件事。

对自己来说「觉得好」的东西，不论旁人怎么说，对他而言就是好的。

即使是在与他人的对决中，若肯定对方的作品将导致自己落败，他也不会因为胜负，而去否定自己心中的审美与感受。

「对吧？我就知道小三不会的。」

「毕竟以前参加过社团，这方面我已经习惯了。从抢先发名单到正式比赛，运动型社团基本就是为了分出胜负而存在的。」

「我的社团也差不多。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对决能够成立。刚好很合拍呢！」

「合不合拍我不知道……但可以先试试看。」

「嗯。那么，选题范围就是眼前看见的所有东西。第一个题目，就从那边那群小学生开始吧。没有限制时间，不过只要其中一方喊『完成了』，另一方就得在三分钟内写完，否则就算输。惩罚是，要全力冲到对方咏的题目现场，再跑回来。」

「等等！少在那边偷偷加入超严苛的条件啦──」

「说要训练的不是小三你吗？好了，开始啰！」

求歌露出狡黠的笑容，彷佛在为刚才被笑头发乱掉的事报仇。不过她也很快收起笑意，专注地望向那群孩子。

三球连忙跟着投入，但对决开始后，他才惊觉这套规则的可怕之处。

光是眼前看到的一切，到底涵盖了多少公里呢？

全力冲刺的距离，正常来说也不过几百公尺罢了，但从这里跑到河边的烤肉区，来回少说也有几公里。要是有人拿远方那栋摩天公寓的顶楼来作题，搞不好没叫计程车根本回不来。

但三球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退缩，甚至反悔放弃已经答应的比赛。更何况，越是这种蠢到不行的比赛，反而越能让人燃起斗志──他骨子里的那股傻劲，还没这么容易退场。

就像河边的那群小学生，他们会在特定时机突然起跑，然后尝试跳远，三球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是在等突如其来的强风吹拂，想看看如果刚好能乘风而起，是否就能跳出比以往更远的距离。

「话说，求歌，我刚刚有件事忘了问。」

「什么事？但我先说，对决已经开始了哦。」

「这我知道，我也在认真思考对策。只是在那之前……你刚才有说自己是运动类的社团对吧？」

「呃？」

面对挑战，就不可能一开始把「会输」当作前提。

为了让求歌明白这一点，三球一边抛出提问，一边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

求歌的身高不算矮，体态匀称，肌肉线条适中，整体看起来十分匀称有型。服装依旧是带点庞克风的街头系穿搭，不过与签书会当天相比，今日的穿搭收敛不少。或许那天她特意精心打扮，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决心，又或者，她会根据场合调整穿着，以确保与三球同行时不显得突兀。然而，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她今天穿的鞋子。

是的，求歌今天没穿靴子，而是换上了运动鞋。

「我是排球社的，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

「原来如此，那就太好了。」

「……到底哪里好了？」

「要是只有我在训练，未免太不公平了吧。既然如此，你也一起全力冲刺到烤肉区吧。」

「啥鬼？我才不要。」

虽然嘴上抱怨，但求歌的语气中，却藏不住兴奋。

三球这句话，等同于向她下了战帖，而求歌也毫不犹豫地选择迎战。

她本来就没打算放水，但此刻的表情，显然比刚才更加锐利专注。

但，这才是胜负该有的样子。

自己全力以赴，对手也全力以赴。

正因如此，这场对决才真正有趣，这点三球再清楚不过。

「不过，还真是难啊……风、跳跃、小屁孩……」

「吵死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从现在开始，再碎念就算犯规哦。」

「可是人在认真思考时，会不自觉说出来吧？」

「是没错啦，但这样会影响我的思路，所以现在请你闭嘴。」

「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

被求歌抗议后，三球只好默默投入创作。

既然不能出声，他便改用手机记事本，把想到的词句记下来，然后反覆修改。

「完成了！」

求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在那一刻，三球剩下的时间被正式划定。

他因专注创作而失去时间感，而小学生们似乎已经放弃挑战特大跳跃，转而轮流往河里抛掷小石子，看谁能让石头弹跳最多次。

望着这幅让人怀念的画面，三球终于将二十六个字整理完毕，挺直胸膛，自信地宣布──

「我也完成了！」

「哦？看来至少能有场像样的对决了呢，让我看看吧？」

「好，这是我的──『被风轻推，和友人一起，看着沉睡孩童的背影，彷佛望见旧时』。」

「这是我的──『不畏寒意奔跑的孩子，风由身后笑着追上。』小三，觉得怎样？」

「老实说，我觉得两边仅有些微差距，不过……应该是我胜吧？」

「嗯……」

「如果不确定的话，可以慢慢想，反正我也不太懂怎么评分。」

「……不，第一回合算你赢，我输了。」

「呃？」

「你惊讶什么？」

「不是啦，因为我其实也觉得你写得很好啊。」

三球一边说着实话，一边重新比对自己与求歌的都都逸。

虽然他确实比较喜欢自己的作品，但说是压倒性胜利倒也不至于。

然而，求歌并没有多作争辩，反而只是淡然地站起身来，开始做伸展运动。

「嗯……既然你这么觉得，那我就不多说了。」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所以没关系。不过，下一场我可不会输了。」

「我知道啦，快去跑吧。」

「可恶……算了，那就上吧！」

求歌咕哝了一句，随即猛然冲下斜坡，朝着大约一百公尺外的小学生们跑去。她的动作流畅且稳定，果然是运动社团出身的，完全没有半点失衡跌倒的迹象。

然而，看着她奔跑的身影，三球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对抗意识。

好想奔跑。

想偷偷追上去，吓她一跳。

虽然三球也觉得这个念头未免有些幼稚，但一旦这股冲动涌现，他便再也压抑不住了。

「……好，冲吧！」

顺从这股冲动，三球瞬间加速。

迎着从河面吹来的逆风，他全力冲下斜坡，朝着跑在前方的求歌追去。

想要超越她，就得在她察觉之前缩短距离。

因此，他刻意屏住气息，全力加速前进。但求歌比他稍早一步抵达折返点，就在她转身时，立刻发现迎面冲来的三球。

看见求歌露出惊愕的表情，三球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他咬紧牙关开始冲刺时，求歌也察觉了他的意图，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脚步。

速度方面三球明显占优势，不过在这种距离下，求歌的耐力也不见得会输。

目前两人的差距大约十公尺──还不至于无法追上。但对手偏偏是最近默默练跑、累积体能的三球，就算是求歌，也有点难以招架了。

「唔喔喔喔喔喔──！」

「等一下……！别乱吼啦，这样害我也像个傻子一样！」

「不、不是你说要训练的吗……！」

「你是笨蛋吗！？」

在最后的上坡处，三球与求歌并肩而行，而她则气喘吁吁地抱怨着。

虽然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却丝毫没有恼意，反而隐隐透出几分兴奋与愉悦。

在最后关头，三球奋力超越求歌，率先冲过终点，随即一屁股倒在草地上。稍微落后一步的求歌也紧跟着抵达，双手撑地，大口喘息。

「呼啊……哈啊……热死了……我们一定被周围的人当成疯子了吧……」

「没办法啊……谁叫我真的……超想跑的……好了，来吧，第二回合！」

「你这个体力怪物……！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输了！」

「哈哈哈，我可是这场对决的卫冕冠军哦，放马过来吧，挑战者！」

「别太得意啊！」

然而，三球唯一赢的，也就只有这场初战而已。

接下来的比试，他全都惨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他没有被逼着一路冲到烤肉区，总算勉强逃过了「全力冲刺地狱」。

求歌从第二回合开始一路连胜九场。但在最后一场时，她却破例地与三球一起并肩跑步。

3

「啊～～好累……」

「不是刚好吗？你想训练的愿望也实现了。一胜九败，负债八分呢？」

在这场结合了诗歌比试与体能训练的奇怪竞技结束后，求歌调整着稍微急促的呼吸，对着倒伏在地的三球说道。

「啰、啰嗦鬼……」

三球虽然嘴上回嘴，但因为自己比求歌多跑了好几趟，现在已经累得满身大汗。即使是寒冬时节，他依然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然而，尽管看起来狼狈，他的语气却很平静，求歌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其实是在笑的。

「真是个怪人。」

她不禁这么想，然后跟着三球的动作，直接躺倒在堤防上。

天空很辽阔。

尽管身处在喧嚣拥挤的都市中，眼前的景色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清新气息。只是太阳已经比刚来时西斜了许多，连风也变得更冷了些。三球本来是为了从全力冲刺中恢复体力，刻意拉长间隔，假装仔细打磨都都逸的词句。结果不知不觉，似乎比预期花了更多时间。

「喂，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老实说，我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加油啊，运动社的。」

「你这家伙……嗯，现在大概是三点半左右。」

「这样啊，感觉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呢。」

「对我来说，这简直是永无止境的地狱。你还毫不留情地让我跑个不停。」

「这不是很好吗？最后一圈我也陪你跑了耶。」

「你只有最后一圈冲刺，根本没差吧。」

「嗯，倒也是。」

对于平时就有运动习惯的求歌来说，全力冲刺个一两趟根本不算什么。当然，累是一定会累的，但比起不断重复的消耗，这点负担微不足道。

反倒是每输一场就认真去冲刺的三球，才是完全不正常的那一方。

他之前还说自己有段时间没练习，没想到体力早就恢复了，根本不像是有空窗期的人。

「假装累了却丝毫不偷懒」这点亦然。

求歌知道，自从三球决定复出后，他就一直毫不懈怠地努力着。

这十趟全力冲刺就是最好的证明，再一次让她见识到这个少年一丝不苟的执着。

正因如此，她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每当望着三球那毫无戒心的笑容，内心的罪恶感便不断膨胀。

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利用他才主动接近──可如今的她，却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小三，其实我……」

「都都逸，真的很有趣呢。」

「……咦？」

就在求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三球却彷佛没听见似的，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勉强笑着回应，然而，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并不是「突然」的事。

她早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不，我是认真的。都都逸真的很有趣，而且让我收获了不少刺激与启发。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越来越觉得难受……毕竟，我一直在对你撒谎。」

「……是吗？」

「嗯。这件事我真的很对不起。那时我心想，只要让求歌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救就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才假装自己是你的伙伴。但我决定不再这么做了。」

「……这样啊。」

求歌默默地望着躺平仰视天空的三球，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最后，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却完全称不上体面，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果然，你还是站在救那边啊……」

「什么意思？」

「因为，刚才你说的话，不就是不再当我的伙伴，而是选择成为救的同伴吗？」

「……只能算对一半吧。我确实要退出你的阵营。」

「那么──」

「但我也不会站在救那边。」

「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求歌一时愣住，忍不住追问。

然而，三球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以冷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决定还是选择相信救。应该说，我本来就该这么做。如果当初没有犹豫，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是说，我在这段时间里反省了很多，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思考救的事。然后，我好像稍微明白了，为什么你和救的关系会变差。」

「不可能，你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我知道啊，因为我跟你有点像。」

「怎么可能──」

这句话，求歌自己其实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虽然两人的处境并非完全相同，但她确实偶尔会感受到彼此之间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但光凭这点，就说能看透她的过去？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她怎么样都无法相信。

因为，如果三球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得出了这个答案，那就代表，他过去也曾经历与求歌相似的事情。

例如，偶然与救成为朋友，然后逐渐了解她的优点，对她产生信赖。

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刻，却遭到了救无情的背叛──如果是这样的话。

但如果三球真的经历过与自己相同的遭遇，那么他现在不可能还能用这种态度面对救。

尽管如此，他仍然带着某种确信般的神情，态度坚定不移，这让求歌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内心的疑问。她必须确认，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和救是在国二时变熟的。她还来过我家好几次……我们当时真的很要好。」

之前在白桦学校的走廊里，求歌不愿启齿的话语，如今却像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们的相遇，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求歌和救是在升上二年级后，才第一次分到同一班。

「救一直都很安静，平常也不太说话，所以一开始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不过到了第二学期快结束时，我才偶然发现，原来她竟然是短歌方面的高手。好像是因为国文课刚好上到短歌吧。那时碰巧看到她在念书，就顺口问她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下考试范围……」

是的，起初说漏嘴的人，是救。

她在对话间，无意间透露了自己原本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或许对救来说，那只是一个错误，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意外。但对求歌而言，这位害羞的同学选择向自己吐露重要的秘密，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开心。

于是，求歌与救开始变得亲近。

她的朋友们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人直接问她：「为什么你会跟凉风同学变熟？」即便如此，求歌仍然遵守了对救的承诺，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她是短歌高手的事。

她本来就没兴趣到处宣扬别人的秘密，再说，最初的契机早已变得无关紧要。

在求歌眼中，救是个认真又努力的同班同学，拥有自己的知识与观点，思考方式也很成熟。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充满新鲜感，救向她展现了许多未知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她是个能让求歌发自内心欢笑、无可取代的朋友。

同样地，救也信任着自己。

作为朋友，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事实上，她们的确也很合拍。

救拥有求歌所没有的新颖视角与创意，总是让她惊喜连连；而求歌则自认拥有救不具备的行动力与决断力。

因此，在彼此敞开心扉后，关系迅速拉近，在众多朋友之中，救对求歌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存在。而对于朋友本就不多的救而言，求歌甚至可以说是她在学校里唯一能自在交谈的对象。

然而──

「但是，大约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救吵架了。」

说到这里，求歌强忍着心口传来的刺痛。

她无法忘记，那场导致一切变化的开端。

求歌的脑海浮现出，班导站在讲桌前，翻开某本杂志的专栏页，对全班同学说话的场景。

「那时候，有本杂志举办了一场征选活动，向全国的中学生征求短歌作品。老师突然提议，要大家一起挑战看看。他给全班一周的时间创作，之后进行人气投票，选出前几名的作品，代表班级投稿。」

「……原来如此。我以前也遇过这种，老师一时兴起搞的突发活动。」

「是啊。但我当时想的是，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一直希望，救能被大家认可。如果她的作品被看到，大家一定会对她改观。所以，我便对救说：『我会认真准备，你也要全力以赴！我一定会写出最棒的短歌，我们来场公平的比试吧！』结果……」

「救却没有带作品来，对吧？」

「没错，你很了解她嘛。」

或许，当初班导会提议这个活动，也是想为救提供一个能够发光的舞台吧。

然而，最终期限当天，救仍然没有提交任何作品。

于是，在班级人气的拥戴下，求歌全力以赴创作的短歌顺利脱颖而出，成为班级代表之一。

本来以救的实力，别说这个班级，就连县级的比赛都能轻易夺下代表席位的她，却放弃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求歌又怎么可能甘心接受？

「我非常不甘心！这根本是在小看我……！」

她连一场公平的较量都没能得到。

她一直视为挚友的同学，竟然把她当成小孩一般哄着，居高临下地「施舍」胜利。

救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求歌不得而知。但她只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

她感到愤怒、羞愧，内心百般不甘。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当代表们站起来领受荣誉时，求歌只能红着眼眶，拼命忍住泪水。

明明一直以为，自己是与她并肩同行的。

难道在救眼里，她只是随兴而为，敷衍了一个远不及她的对手吗？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接着第三学期，我转学了，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我们连最后的道别都没好好说出口。」

「……原来如此。听完这段故事，我也觉得，你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那为什么你不站在我这边？明明是她背叛了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百分之百站在你这边。可是现在，我好像能够理解，当时的救心里在想什么了。她并不是单纯拒绝你，而是她也有自己的痛苦。」

「那种事……」

求歌根本不在乎。

无论救当时有什么想法，她最终做出的选择是不变的。

然而，三球仍旧是一副苦恼的神情，甚至像是在担心她似地看着她。这种态度让她感到不悦，语气不由得尖锐起来。

「到头来，你跟救根本没两样。」

「如果指的是我决定离开你的这件事，那也许吧。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这次也不会站在救那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以个人身分同时挑战我和救？你是傻了吗？」

「这样或许很蠢，但我就是想以我自己的方式，真正地和救对决。所以，我也去请求她全力应战了。」

「……什么？」

求歌完全无法理解三球在说什么。不如说，她根本不相信，这么简单的请求，能让现在的救认真起来。

这根本跟一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如果只是毫无变化地重蹈覆辙，结果也必然相同。

然而，眼前这个少年却满怀自信地说，这次不会一样。他彷佛在炫耀，自己就能让救认真对待。甚至，那种自信的姿态，也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三球直视着求歌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毫无一丝犹豫。

那种笃定让她感到烦躁不已，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救的压力越大，她就越是──」

「她不会有事的。毕竟她可是我的师父啊。所以，你就好好等到正式比试再说吧。」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然有。既然我是个人参赛，那你也有机会『命令』我。」

「啊……」

三球的话让求歌热血上涌的脑袋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这样的情况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如果她能在比试中打败救和三球，那她就可以命令这两个人从此不再见面。

当然，如果救想阻止这一切，她就只能亲手击败求歌，夺下胜利者的宝座。

求歌评估了一下，她所施加的压力与三球口中的「奖励」大致相当，但无论如何，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能逼救现身的办法。

更何况，现在要换其他策略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最后的赢家肯定是我，讨论这些也没意义就是了。」

「你确定？刚才跟我的对决，你可是一胜九败耶？」

「既然要挑战师父，就意味着我绝不会输给其他人。」

「哈哈，好吧，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那我就奉陪到底。你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当然。」

听了三球的果断宣言，反倒让求歌觉得有趣了起来。果然，就像他先前所说的，他们某些地方的确有些相似。

「别担心，就算救最后不行了，至少我会是那个与你战到最后的人。」

「不会有这种事的。这场比试，我一定会赢，因为我还有话要对救说。」

所以，他是想表示他不会输吗──

豪言壮语到了这种程度，反倒让人觉得痛快了。

求歌一边回味着三球刚才的口气，一边思考如果自己赢了要下什么命令，不禁低声轻笑。命令不一定要是什么「不准再见救」这种消极的内容。比方说──对了，可以更直接一点，让这个结果对自己更有利……

「看来我的高中生活会变得很有趣呢。」

「不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都是白费工夫的。」

「还在嘴硬啊～」

这次，求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边笑着站起了身。

迎面而来的风比刚才更加猛烈，彷佛预示着即将袭来的暴风，将她的发丝高高扬起。

第二卷 七句

救的诗集出版公司，设在东京的一栋办公大楼内。

十五分钟前，三球来到大楼入口，在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被带到位于高楼层的会议室。

这间小巧的会议室紧邻窗边，玻璃窗户从膝盖高度一路延伸至天花板。窗外是一片阴沉的雨云，低压笼罩着整座城市。

虽然能够俯瞰高楼层特有的壮阔景色，但连绵细雨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雾气，视线不是很好。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听见声音，三球转头望去，只见求歌一人坐在会议室内。于是他一边打招呼，一边朝她走了过去。

「也没多晚吧，我可是准时到耶。」

三球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咏歌者的座位。

会议桌一共摆了三张，刚好呈现出一个底部挖空的四方形排列。求歌坐在左侧，而三球则选择了上方的位子。

见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中央，求歌的目光带着些许狐疑，语气里也透出一丝紧张。

「好吧，既然小三没迟到，那就没问题了……不过要说压底线赶到，或许是救他们呢。」

「确实。不过，他们应该也快到了吧。」

对于不开车的三球来说，十二月的道路是否壅塞这种事，他根本无从得知。只是，他实在无法想像那个显广会搭电车出门，可能是在哪里被塞车耽搁了吧──他在心里随意猜想着。

所以救应该也置身在这片阴沉的雨幕之下。

在这股带着压迫感的沉闷空气里，三球与求歌静静等待着。

除了编辑部的人送来茶水时的简单寒暄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毕竟，眼前可是决战前夕，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有心情闲聊呢？

三球早已知晓，求歌是带着何等认真的觉悟来到这里。

同样地，他也明白，为了回应这场挑战，救心中势必掀起激烈的挣扎。

然而，即便深知两人的认真程度，三球也有自己无法输掉的理由。

他的脑中满是即将到来的诗歌对决，一直反覆思考着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关键句子。

虽然不知道显广会出什么题目，但三球希望能有越多时间准备越好，好让自己把想传达的心意确实写进文字里。说真的，就算对方现在迟到几个小时，他也不会介意。

但这样的奢望很快就被现实击碎。

不久后，脚步声急促地朝这边靠近，接着，房门被推开，诗织与显广走了进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明明早早出发了，结果路上遇到道路施工，塞车塞得一塌糊涂……」

然而，在他们身后，却没有三球的师父──救的身影。求歌露出明显的失望神情，三球则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诗织。

而诗织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像是这才想起似地轻拍双手，口气依然如往常般淡然地说道：

「啊，顺带一提，大小姐没跟我们一起来喔。」

「是吗？」

「虽然我们住在一起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对决当天还一起行动的话，难免会被怀疑有失公允。所以我一早就特地避开大小姐，现在连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哦。」

「哦？那看来救是不会来了呢。对了，诗织姊，如果那家伙迟到了会怎样？」

「应该就是失去资格，不战而败吧。毕竟大家也是特地抽空来这里，虽然遗憾──」

「她会来的。」

「咦？」

「不用担心，救一定会来。」

哼、谁知道呢──不理会嗤之以鼻的求歌，三球再次斩钉截铁地表示救一定会来。

自从签书会那天之后，三球几乎就没再见过救，但彼此的歌会互动从未间断。两人隔着门扉交谈的那次，救也确实亲口说过。

她不见三球，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动摇。

既然如此，救就不可能不来。

然而，三球的这份信念终究只是一厢情愿，时间仍毫不留情地一分一秒流逝。

从他开始在意时间以来，秒针已经绕了四圈，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分钟。

尽管如此，楼层里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甚至连电梯停下的提示音也没响起。

「哼……」

「救──」

剩下十五秒。

求歌冷哼一声，三球彷佛在祈祷似地轻唤她的名字。

剩下十秒。

诗织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时间归零。

「哈、哈哈……」

求歌的干笑在空气中回荡开来。墙上的秒针也回到了十二点的位置，整整绕了一圈。

门依然紧闭，门外也没有半点人影或动静。救始终没有现身。怒气难掩的求歌猛地起身离席。

接着，她扫视了一圈房内所有人，随后撇下一句话道：

「真是……够蠢的──不过，这下就是我们赢了吧。显广老师、诗织姊，你们没意见吧？」

「等一下，求歌──救还没到呢。」

「所以我才说啊！那家伙果然──」

「不是这样。救会来的。如果她现在还没出现的话，那──」

一定是时间有误──三球没能如愿说完这句话。

因为就在此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门把被小心翼翼地转动，有个人从后方探出了头。

熟悉的改良和服与平静无波的神情。

虽然可能是因为紧张，脸色有些苍白，但那确实是──救。

就在那一刻，房内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电子音。

众人惊讶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时──

「抱歉……是老夫的闹钟。」

显广露出难得一见的尴尬，低声道歉。

求歌慌慌张张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接着像是压抑不住内心喜悦似的，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没事，还在时间范围内。」

她简短地说了这句，随即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正如三球所深信不疑的，这房间里的时钟果然快了一分钟左右。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在大楼里迷路了一下……」

救注意到众人的气氛有些古怪，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虽然一进门时，救的脸色就不太好，现在看起来比刚刚更紧张了。

看着这样的救，三球心中有千言万语。久违地再次看见她的脸庞令他开心不已，一个不留神，自己已经站起身了。

「救……！」

「咦、啊、是、是，怎么了吗？」

「那个、就是……呃、早、早安！！」

听见这句话的救一脸茫然地看向三球。

「早安……？呃，早安……？但现在已经过中午了耶……？」

「是这样吗……？」

三球试图含糊带过，但事实上他出门前早就吃过午餐了，装傻也要有个限度。

然而看着三球傻乎乎的模样，救先是一脸茫然，接着忽然「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学长还是一如往常呢，让救稍微放心了点。」

自己应该没有「总是」说这种蠢话吧？三球不觉在心中反驳道。

但眼前的救笑得这么开心，那么事实如何一点也不重要了。

救正在自己的眼前笑着。

如此简单的现实，便足够让三球的紧张感，在不知不觉间一扫而空。

因为接下来即将开始的，不过是他们早已习惯的日常互动。

自从相遇那天起，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

歌会上的诗歌赠答，只是那份延续罢了。

「学长果然还是学长呢。」

「这样啊，我一如往常啊。」

「嗯。」

就如救平稳说出口的话语那样，无论他们之间的互动是透过电子媒介，抑或真实声音的直接传达，本质上并无二致。

只要理解了这一点，心里便不再有任何负担。

顶多只要注意别一时口误，把那些只能在两人独处时说出口的话，不小心说溜了嘴──这就够了。

「不好意思了，救。今天我会赢你。我要赢给你看，让你见识一下我进步了多少。」

「是吗？那如果学长输了，就要有心理准备啰。」

面对三球重新立下的宣战布告，救露出带着自尊与压迫感的笑容予以回应。

但接着，她移开视线，看向正前方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始终沉默不语，与三球形成鲜明对比的求歌。

救并不是那种能在别人怒火中面不改色地笑着的强势女孩。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闪躲，而是抬头笔直地看着对方，那副强忍着情绪的模样，反倒让人隐约感受到──她内心那份「想要改变什么」的决心。

三球与她，早已身处于自己的战场之中。

（插图013）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正当三球因为这样的想法不自觉挺直了背，一道声音传来──救的责任编辑，文屋，正好走了进来。

她环视一圈在场的参加者们，像是做最后确认般开口道：

「那么，既然各位都已到齐，我们就正式开始──短歌对都都逸的诗歌对决。三位参赛者，都准备好了吗？」

救、求歌，还有三球。

三人一起点头回应文屋的提问，房内的空气瞬间从等待转为正式比试的紧张氛围。

接下来这里将成为一场唯有言语才能左右胜负的真正战场。

尽管救曾经说过，短歌并不是拿来与他人竞争胜负的东西。但为了胜负而存在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在确认包括评审在内无人有异议后，文屋便坐到显广身旁的位置。

一直双手抱胸、只是默默观察着的显广，这时露出严峻的表情，将目光从救移到求歌，再移向三球。

「真是搞不懂啊。」

「咦？」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发言。

到底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声，才能说出这么有压迫感的声音呢？

三球在某种心脏被压住的错觉下，屏气凝神地聆听显广的话语。

「在比试开始前，老夫想先问问你们。虽说老夫会答应这场比试，是因为自认有部分的责任，得配合孙女的任性。但──你们是否真的明白，让某人『输』意味着什么？」

「当然明白。」

「我早已有觉悟。」

「那个，我……我也是。」

求歌最先大大地点了点头，接着是三球，再来是救小声地补上自己的答覆。显广的视线停留在救的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接着将目光转向三球。

说不定……不，应该是毫无悬念地，这三人之中最缺乏参赛资格的人，就是三球。

但唯独在「觉悟」这件事上，三球不打算输给任何人。

他对自己一直以来身处于竞争之地这件事，有着某种程度的自信。过去曾有一次难得的活动，由持有指导资格的退役职棒选手亲自投球，当时的他可是带着挥出全垒打的决心站上打击区的。

当然，即便对手是救，这份心情也丝毫不会改变。

正因为对方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敬重的师父，他才更想把自己的成长展现出来。

也是为了那个「总有一天，能真正与她并肩而立」的心愿。

「……很好，那就放手一搏，毫无畏惧地倾尽全力吧。包括老夫在内，所有评审对你们的情况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爷爷？」

听到这句话，救露出一抹难以理解的表情，望向显广。

身为外人的三球与求歌，自然无法参透祖孙间那句话背后的含意──他们只是默默地深深点头，表达自己早已准备好了。

况且，就算彼此的「事情」早就传了出去，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毕竟对面那一方可是有诗织在。自己与救之间的误会、这场比试背后那点私人恩怨，恐怕早就一清二楚了吧。

所以那些事已经无所谓了。

彷佛在宣告「多余的客套不必再说」，显广咳了一声，坐姿一正。

接着，他猛地睁大双眼，以那低沉浑厚的嗓音，缓缓宣布本次的题目。

「此次的题目，分别为──『凉风救』、『白鸟求歌』、『大谷三球』。」

「什么？」

「题目的出场顺序不拘。等到所有人都完成这三个题目，比试就算结束。不过，不准有人抢先一下子把三首通通念完。每次发表完一首，就要等对手们的作品都出齐才能继续。」

「等、等一下……要写跟自己有关的内容？而且还包括学长和求歌……？」

「老夫不是说了吗？我们大致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若还要求你们歌咏大自然或社会又有什么意义？」

「啊……」

或许是被显广的气势压住了，也可能是被这番话说服了，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随后默默闭上嘴，陷入沉思。

但正如刚才的那番对话所揭示的那样，这个题目，作为一场诗歌对决的内容，实在异常得令人咂舌。

这根本和事先所想的东西，完全不同。

这份困惑，是三人共有的感受。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难以掩饰的迷惘神情。

但如果换个角度来想，对三球来说，这或许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的确，这个题目和原先预想的差太多了。但这一点对其他两人来说也一样。甚至可以说，这种另类的题目，反倒让救那一类拥有大量知识与经验的人，几乎派不上用场。

再者，显广的用意，三球隐约能够理解。

他先前所说的「打败对手的意义」，还有「倾尽全力」的那句话。

一开始还搞不懂他的意思，但若那不是责备──

那么，他其实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对他们三人给予鼓励也说不定。

因为他们就是那些「因为言语不足而误解、最后让关系变得这么僵的人」。

那就以自己擅长的领域，用诗歌与真诚的行动，将心意传达出去吧。显广想传达的，也许正是这样的话语。

「咏出的作品请写在手边的色纸上，并展示出来给我们评审看。时间上不设限，但若迟迟写不出来，则视同失格。以上是比试规则，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问题！」

「好的。」

「救也没问题。」

「很好。那么──短歌对都都逸的诗歌对决，正式开始。」

随着显广的宣告，三球第一个望向了救。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毫无疑问，这场比试的中心人物，就是救。

求歌的实力胜过自己，这点他很清楚。

但，真正的关键人物，是他的师父──救。

即便她现在试图抛下「雏歌仙」的风格，寻找全新的自我，那深藏于内的实力依旧无庸置疑。

若要赢得胜利，就必须超越这位自己内心深处始终敬仰着的师父。

然而，要写出那样的歌，又谈何容易。

假装成天使接近的恶魔

没有人心的妖怪

正当三球还在苦思的时候，率先适应这场混乱展开的，却是三人当中情绪最为激烈的──求歌。

即使不用多问也能明白。

她所写的，毫无疑问是针对「凉风救」的诗歌。

那是一首面对不愿正视自己的朋友，将自身愤怒及怨恨情绪，毫不保留倾泻而出的都都逸。

「唔……」

这份情绪，救早就知道。但或许是因为她还不习惯写关于自己的诗；又或者是被这样直白的情感用文字诉诸眼前，她一时之间无法招架，只见她明显地陷入苦思，无法立刻做出回应。

三球无意趁虚而入，但他仍旧抢在救之前提起了笔。

现在可没时间观察别人的状况。

如果不全力咬住、跟上节奏──那他就有可能，在这场对决里被完全边缘化。

胜过声音影像

深刻地

住进我心的是

你的话语

那是三球写给救的短歌，坦率地倾诉了自己的真心。

一直以来支撑着三球的，就是她的话语。对他而言，那些语句简直就像拥有万能力量的魔法一般。

救的话语总是能触动人心。

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留有「救」──以及她留下的那些话。

正因如此，他才希望，救也能相信这一点。

她的话语，一定也能传达给不愿敞开心门的求歌。

也许，是这份心愿传达到了吧。

救原本苍白的脸色焕然一变，换她流畅地在纸上挥笔书写。

即使被捧成天才

学校体育课还是与老师同组

那是一首与「自信」几乎扯不上边的自嘲短歌。

但正因为她选择不去掩饰这点，三球反而从中感受到一种近似于释然的成长。

再说，救不只是出现在这个场地而已。她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品，并亲自在众人面前发表。所选的咏题是关于自身，因此短歌中并未流露出针对求歌的敌意。但这样的举动本身就足以证明──她并未逃避这场比试，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认真迎战。

或许是因为「凉风救」的作品已经全数出齐，身为评审的诗织与文屋凑近彼此，低声讨论着什么。

求歌似乎已难以压抑情绪，神情紧绷地在手边的便条纸上不停写写涂涂。

三球不难理解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毕竟，她可是为了这一刻，压抑怒火整整一年以上。

眼神死

徒增岁数

还相信的我

才是傻子

几乎像是要将这句话用吼的喊出来一般，求歌再次抢先，发表了自己的作品。

这首都都逸虽然表面上是「白鸟求歌」的怒气与激情，但同时也可说是写给救的责难与咒骂。

自嘲？她才不吃这套。

甚至可以说，面对擅自摆出「早已释怀」模样的救，这首歌本身就是针对她的一道诅咒。

我明明还停留在当时那一刻，你凭什么一人擅自蜕变？──三球几乎可以听见求歌那无声的嘶喊。

尽管如此，面对求歌这样强烈的诗句，救却没有露出丝毫退缩或慌乱的神情。

就像划破长空的飞机云

你的足迹

笔直又锐利

这首宛如回应求歌的短歌，让三球清楚地感受到，它与先前那首描写自己心境的短歌是相连的。

在她眼中，那道直直划破难解现实的轨迹，就是求歌留下的足迹。

那是一种，自己当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事。这首短歌也传递出，当时的救是怀着多少仰望与憧憬，注视着求歌的背影。

不过这段时间，三球同样与求歌相处在一起。

他也有想要传达给她的话。

明明假装生气

实则偷偷哭泣

要是能坦率点

大概会更喜欢你

三球一边回想着与求歌一同度过的日子，一边将刚写完的都都逸递了出去。

求歌是个让人相处起来很开心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好人。

她会在游乐场时，想要一对成套的夹娃娃奖品──多半是因为，如果有一天能和救和好，那她想要一人一个，挂在包包上当作配对饰品。

但如果眼前有个女孩哭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样重要的东西送出去。她，就是有着那份体贴与温柔。

如果要三球说出自己喜欢她哪里，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列出一堆。因为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求歌，确实是个很棒的女孩。

虽然说出这些话有点害羞，但如果要传达──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救朝他露出一副「什么？」的表情，但这次，三球选择视而不见。

不管旁人怎么看，他都认为──愤怒与怨恨从来不属于求歌。她是那种能够把「向前迈进的力量」当作原动力的人。

三球始终深信这一点，也一直想把这份心思传达给她知道。

「……什么啦。」

或许这份心情传达到了吧。看到三球的作品，求歌明显露出动摇的神情。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迷惘之中，那个三球所熟悉的、温柔的求歌，依稀浮现其中。

而那个求歌，或许也早已知道，真正的答案在哪里。

一年前，救并未将自己的短歌投稿到班级选拔会。

那背后的理由，当然不只一个。

她怕生、讨厌受到瞩目，不想让人知道她是个短歌的专业创作者。这些都是无庸置疑的。

但真正让她退缩的，是「不想与求歌一较高下」的恐惧。

对救而言，求歌是唯一的挚友。

而对身为风云人物的求歌来说，救却只是众多朋友中的其中一个。

在那样的关系里，她怎么可能亲手展现出实力差距，把求歌彻底打败？

她实在太在乎求歌了。哪怕只是让对方讨厌自己一点点，她都无法承受。

因为她想和求歌一直当朋友。所以那一天，选择维持现状的她，才会创作不出短歌。

「接下来就剩我了呢。」

三球这么说着，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因为他相信，如今的救已经没问题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题目：「大谷三球」。要赢，就得集中火力在这一击。

余光中，求歌朝这边投来视线。救则闭上双眼，不知为何，露出神秘的微笑。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救与求歌，而是再次将心思放回该书写的主题上。

这次的题目是自己。

一个总是搞砸很多事，让自己最喜欢的人受伤难过，没用的自己。

不久前，显广曾说：「毫无畏惧地倾尽全力吧。」那句话，此刻也默默地推动着三球手中的笔。

害怕晴天的我

拖慢了你的脚步

如今

只觉你渐行渐远

「咦……？」

看到三球的短歌，救忍不住轻轻发出声音。同时，手中的笔也差点滑落，她慌忙将它重新握紧。

三球这首以自己为题，歌咏出来的内容，是在描述签书会当天说出「我反对」那句话时的自己。他毫无掩饰地将自己的懦弱、卑怯、失控……一一揭示在歌中。

当时的他仍在努力复健中，甚至才刚恢复奔跑的能力。而救，却已经以职业创作者的身分不断前进。这让他十分害怕……

照这样下去，自己或许无法再待在她的身边。

无论三球再怎么努力，总有一天会被那份天赋甩在后头，甚至被认为是个无趣的人。

但三球身边有手球和诗织；有以小糸为首、总是陪他练习的棒球队伙伴；

还有现在依旧板着脸看着他的，那位不坦率的老人──显广。

这些人，全都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停下脚步。

三球先后望向显广与诗织，然后下定决心般，转头看向救。

她正努力地挥笔写着短歌。就在那一瞬，她抬眼，轻轻瞥了三球一眼。

雨过天晴

跨越了同样的迷惘

传来了你的声音

我能清楚感应

毫不犹豫，一气呵成地完成后，她举起短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

那是对三球诗歌的回应，是一封写给求歌的讯息，同时也是一首──献给那个从未真正直面过的「过去的自己」的告别之歌。

像是那年暑假结束时，她与显广因为「是否走上歌人之路」争执不下，却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

像是她在植物园里，撞见三球与手球同行时，却只能远远望着、无法往前跨进的那一步。

又像是最近，在与其他考生一同参加模拟考的那一天，在压力与竞争中，她没能坚定地写下属于自己的答案。

即便只是从只字片语与情绪中推测，三球也能明白。

救的个性有个致命缺陷，天性就不适合与人争斗。

她的温柔，与缺乏自信交织在一起，让她总是在关键时刻选择退让、甚至逃避。

然而这次，正如三球自己先前所做的那样，救也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脆弱，并把这份觉悟用短歌传达给了众人。

她意识到，自己与三球一样，一直都怀抱着「也许总有一天，会无法再待在重要之人的身边」的恐惧。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写下这首歌，宣告自己的决心。从此，她将和那份迷惘与不安一同前行。

为了不再重蹈对求歌犯下的错。

也为了这一次，能真正向她伸出援手──在不知不觉雨停、阳光洒落的此刻。

「……为什么？」

望着两人所写的短歌，求歌愣在原地，喃喃低语。

她握着笔，试图写下什么──但笔尖却一直停留在同一个点上。就那样深深地压着，笔触没有移动，只有墨水一点一点渗了出来，化作渐渐扩大的痕迹。

她写不出来。

该咏的是「大谷三球」。然而此刻，有某种情绪，正如那扩散开来的墨渍，缓缓浸染着求歌的心。

「我、我得写出来才行……因为、我必须赢过救，然后出版作品……那样才能跟她站在对等的位置上……我不是已经决定好──要追上她了吗……」

求歌喃喃地说着。那些原本藏在心底的话，无意识地从唇边泄了出来。

她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了。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色纸上，留下透明的水痕。

不过，三球心中也有了一份确信──经过这段交锋，求歌早就懂了。

她已经明白，救对她的情感，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她也明白，救与三球，将来会一起并肩走向未来。

也正因为是「现在的救」，她才能如此认真地与求歌对峙。

这一切，求歌全都知道了。

「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唯有站上救所在的高峰，才能获得的那一切，其实早就在她身边了。

或许，求歌一直以来追求的是「赢过或夺回什么」。但此刻的她，总算是明白了──有时候，只需要踏出一小步，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其实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为什么……我明明最讨厌救了啊……！」

「才没有那回事。」

三球回话的同时，脑中也浮现起他与求歌初次见面的情景。

那场签书会上，明明她做了那样荒唐的事，却显得异常地神采飞扬。

然而，在事情尘埃落定、一起回饭店的路上，她又沉默得彷佛变了一个人，几乎一语不发。

那些表面上混乱的情绪起伏，其实正与求歌内心真正的情感与矛盾行动紧密相连。

正因为三球与她是那样相近的人，他才能明白──

求歌其实，早就想原谅救了。

「……求歌。」

「干么。」

「我现在仍然把曾经害我受伤的人，当成挚友耶。」

「那只是……那只是因为你脑袋简单，又是个滥好人吧……！」

「我倒觉得你滥好人的程度比我还夸张……」

「才、才没有那种事……」

这一年来，她心中究竟压抑了多少委屈与苦涩？

三球想像着，若是自己与救吵架后得忍耐一整年无法言和……那该有多难受？他便忍不住伸出手，将手帕递给了她。

求歌接过后，便把脸紧紧埋进去，拼命地压抑着呜咽声。

时间彷佛没有尽头，长到让人一度怀疑她是否再也无法说出话来。就在那彷佛聚光灯般的注视中，求歌终于低声开口。

「我……写不出来……」

接收到这句话的显广，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

「了解。白鸟求歌，弃权成立。据此──此次胜负，由凉风救获胜。」

「咦、喔……呃呃……？」

胜负裁定的同时，三球不自觉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连自己都搞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反应。

如果他的短歌资历再短一点。

或者，他脸皮再厚一点、无惧天地的话。

他大概会直接看着显广问道：「那我呢？」

但经过和救一同锻炼过的现在，三球早就没那么自负了。

即使救正在尝试转变自己的歌风，但论技术，她与自己之间仍有着天壤之别。这点，三球很清楚。

显广望向三球，浮现一丝近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随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站起身来。

「那么老夫也告辞了。比试，到此结束。」

「啊、老师，请等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否到后面谈谈新作品的规划……！」

一直没能发挥评审功能的文屋急忙追了上去，诗织则带着看好戏的笑容愉快地跟在后头。

三球则转过身，牵起救的手，稍稍使劲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

救似乎已经放松了力气，踉跄了一下，三球立刻用身体接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走吧。」

「等、等一下……那个，学长……」

「没关系的。」

「可是……」

「之后再说。」

三球不让她多说，干脆地打断了话语，拉着还满怀牵挂的救离开了现场。

救想对求歌说些什么。

这份温柔他十分熟悉，但同时也明白，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意义。

以前在争取正选名额的时候也是。

包括在决定背号、宣布先发名单的那一刻，通通都是一样的。

就在比赛刚刚结束，胜负分明的这一瞬间，胜者对败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同理，败者也根本不想从胜者那里听到什么。

更别说是被安慰了。

「学长，那个……」

两人一走出房间，门扉关上的那一刻，救随即停下脚步，低声叫住三球。

但就在同时间，求歌细微的啜泣声，穿过关闭的门板，悄悄传了出来。救的身体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是她让求歌落败。也是她──让求歌落泪。

就在那一刻，救终于真正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她垂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庞。

三球走到救的身后，轻轻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低声开口道：

「救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求歌她在哭……」

「没事的。」

他打断她的话，轻轻从后方扶住那几乎要倒下去的背影。

「我又……又伤害了求歌……是我自己……」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开那个房间吧。

一定还想立刻回去──回到求歌身边，向她道歉。

但三球希望，此刻就让求歌一个人静一静。

她需要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空白，好好地哭一场，好好地告别。

「学长……请不要看救……」

「好，我不看。」

因为求歌独自在里头哭泣，自己也没有资格受任何人支持──或许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救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三球就这样从背后默默扶着她，等着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这样的选择确实让人有些寂寞，但三球还是尊重救的意思。

「对……不起……」

她在他怀里发着抖，一边压抑着情绪地说出这句道歉。

他突然想起，若是像签书会那天那样──如果她能像那时一样，把身体整个靠在他背上，该有多轻松。

但他也明白，这一次的痛苦，是她自己决定要承担的东西。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抱着这个正在无声啜泣的救。而在这沉默的片刻中，三球也悄悄在心中，立下了某些决心。

（插图014）

第二卷 八句

离救家最近的转运站前，有一座常常挤满约会人潮的广场。

这时节，夜色来得特别快。等三球抵达时，周围早已被一片闪烁的灯饰照亮。

大概是为了圣诞夜所设的特别装饰吧。

不只是灯光，就连平常不会听见的轻快圣诞乐，也在广场中不断响起，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节奏摇摆起来。

「这边应该可以吧……」

时间还早，出来玩的大多还是学生，社会人士还没开始涌进来。

趁着一对刚会合的大学生情侣离开，三球便灵巧地溜进他们原本站的位置。

那里正是和救约定好的地方──圣诞树的正下方。

只是站上那里，心脏就狂跳得几乎快撑破胸口。

他深深吸了口冰冷到让鼻腔刺痛的空气，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他正在等待的人。

自从那场诗歌比试结束后，已经过了好几天。

后来听说救有主动联络求歌，正式为当年的事道了歉。求歌也接受了她的道歉，两人总算和好如初。

这件事三球也从求歌那里得到了简略的消息。据说，她们之间的心结，已经彻底解开了。

不过，救似乎还有些小秘密没说出来，仅对三球笑着表示：「以后再告诉你吧。」

「秘密啊……」

她指的是什么事呢？三球完全猜不出来。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若不是幸福的事，救就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学长──！让你久等了──！」

就像现在这样。

救正好出现在三球正前方，人群彼端，她正朝这边露出那抹熟悉的笑容。

她轻轻挥着手，似乎有些害羞。等到三球注意到自己后，她便绕过人潮，一路小跑地朝他奔来。

「我又没等很久，你不用这么急啦。」

「我才没有急呢……只是，很开心而已。」

救整个人像要扑上来似地停在三球面前。

「那个……我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电车居然这么慢……」

整张脸红透的救，急忙地用双手捂住脸颊下半部，移开视线道。

救的举动打得三球一个措手不及，害他也只能将手按在脸上，慢慢呼气。

毕竟──就算再怎么不争气，他也是凉风救的第一弟子，大谷三球。

这点程度的「救语」解读，根本轻而易举。

她想早点到。

她想早一秒见到他。

那班比车还慢的电车，对她来说好比牛在走路，让人急不可待。她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救。」

「咦──哇噗。」

三球一把将正在仰头看着自己的救拉近，单手搂进怀里。

虽说是不太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但更大的原因，是他实在太想这么做了。

果不其然，救对这种在众目睽睽下的肢体接触还是有些抗拒。她把头靠在三球胸口，却又一脸慌乱地乱晃着手。

「这、这种……在这、这这这这里──」

「对不起。不过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呜……突、突然说这种话也太狡猾了。而且……而且这样好害羞……」

「我也一样啦。心跳声快爆炸了。」

「救、救才不信呢！学长其实是想假装让救听心跳声，然后趁机把救困在怀里对吧！」

「如果你不想，我也是可以放开你的？」

「救、救的意思是……这、这个、呃──对！是学长不肯放开救的，所以这是、这是不可抗力！……这是不得已的情况！」

「原来如此，那是我不好了。」

「没错没错，都是学长的错。」

救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头靠在三球胸前……但当然，这句话根本是随便胡诌的借口。

毕竟虽说三球稍微环住了救的身体，但他的手臂根本没有使力。若是真的有心想挣脱，就算是小孩子也能轻易挣开。

只是，三球确实也不想放开她。所以某方面来说，现在的救，正好满足了三球的这个小小心愿。

「只、只有今天而已喔……因为是圣诞节，才特别破例的……平常在外面这样做，是绝对不行的喔……」

「我会牢牢记住的。是说，圣诞节真的很棒呢。」

「……这点我也同意。」

明明去年对他来说，圣诞节还只不过是个「寒假快到了」的提醒罢了。

现在想想这差距也太大了吧──三球苦笑着，望向这个让他心跳不已的女孩。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救像是误会了什么似的，突然身体一僵，整个人像立正一样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睛左右乱飘，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救。」

「呀──」

救咬到舌头，紧闭双眼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让三球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自下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接着，他从包包里拿出一副手套，缓缓覆上救那双僵着不动的手。

救终于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这是……？」

「圣诞礼物。跟我现在戴的是同一款。」

「……是、是送给救的吗？不是要跟别人一起配戴的……？」

「才不是呢。啊，我送诗织姊的那条护手霜也有帮你准备一份，还放在包包里。但手套就只有这双，专属你的。」

「为、为什么……？」

明明心里早就明白含意，却还是想亲耳听对方说──这种行为，实在很像救的作风，三球不禁想道。

不过他早预料到会被这么问，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我想和你拥有一样的东西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份心意，是能看得见的。」

只是真要说出口时，还是会让人忍不住紧张。

三球有些懊恼，自己刚刚好像没有表达得很到位。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朝救伸了过去。

救也轻轻回握那只手，隔着皮手套，依然能感受到温暖从指尖传来。

三球一边感受着这股温度，一边微微低下头，向救道歉。

「还有啊……之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虽然我可能看起来没那么诚恳，但我真的在反省了。」

「你说的『很多』……是指什么事？」

「全部。应该有好几次，我让你感到难过了吧。」

「……确实，救有好几次都被学长弄哭了呢。像你上次那样，身边有求歌那种既可爱、身材又好的女生陪着，却只抛下『相信我，等我』这句话就想敷衍了事时，救是真的觉得你很过分。」

「你……该不会，最介意的是那件事吧……？」

「当然啊。要是想着，在救不知道的地方，有个像求歌那样特别的女生一直陪着学长……怎么可能不会不安。救可是拼命忍耐着。虽然一半是救自己做的决定，但另一半，是因为你说『等我』，救才愿意撑下去的。」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三球只好再次诚心低下了头。

但对三球而言，关于这些过往的误会与伤害，他也有些话想亲口对她说。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不过作为补偿──我昨天有好好把话说清楚了。」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一直等着我这件事。昨天我去了你家，还跟显广先生见了一面。」

「咦？」

救吃惊地看着三球。此刻两人脑中浮现的画面，应该是同件事。

──那天，三球在凉风宅邸大闹一场，之后向救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显广曾问他，对救是怎样的感情，当时的三球却迟迟无法给出答覆。

如今两人的关系悬而未决，最大原因就是三球当时的反应。

「爷爷他有说什么吗？应该说，学长你……到底跟爷爷说了什么？」

「我直接跟他说──我是认真的。」

「咦、那、那爷爷他怎么说？」

「他先是像演时代剧一样『咯咯咯』地笑着，然后又说：『你还得再好好精进才行。老夫最讨厌大谷你这家伙了，不过──』」

「不过……？」

「『更讨厌那些对救有意思的家伙。』」

救大概也习惯了显广的迂回，没有追问下去，仅是一脸错愕。

「所以，虽然很抱歉，但我想请救再多等我一下。我会努力让显广先生、诗织姊、求歌，还有所有你在乎的人都能认同我们，并让彼此获得祝福。」

仔细想想，其实现在的三球，比两个月前又更喜欢救了。

所以，到了明年四月──救正式升上高中、和他就读同一所学校之后。

他一定会更加喜欢她，也一定能更加珍惜她。

只要一点一滴累积下去，总有一天，显广先生也会接受他们的吧。

他说的那句「好好精进」，或许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三球他们的未来打气也说不定。

「……真的，只要再等一下吗？」

「应该不会太久。我也会好好努力的……」

「那歌会……呢？」

「当然要继续啊。是说，我根本没打算要停喔。」

「那、那还可以充电吗？」

「啊……你是说黏在背后的那个吗？嗯……只要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基本上应该都没问题吧？」

「原、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们还是照原本的模式相处，对吧？」

虽说两人在圣诞夜这天约会，这举动早就超出「朋友」的范围了，但这次就先不戳破吧。

救没有对这点多做评论，只是静静地望着三球。不知道她是刻意忽略，还是单纯没想到。

她低头思考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学长……我可以现在用掉上次诗歌对决赢来的『胜利者特权』吗……？」

「当然可以啊。其实你想要什么时候用都行。」

「……谢谢。」

听到三球这么回答，救露出迄今为止最紧张的表情。她张口好几次，却一直迟迟开不了口。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继续说道。

「学、学长知道什么是『时空跳跃』吗？」

「知道啊。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只要一分钟也好。请你带着救，一起跳跃到一年后的今天。这是救的愿望。」

「我什么时候变成拥有那种能力的人了……？」

「也许跟别人做不到，但如果是和救一起的话，一定可以。只要是学长说的──对救来说就绝对是真的。」

「……原来如此。」

三球脑中一度闪过「好久没时间跳跃了，还真让人紧张呢」这种想开玩笑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个请求听起来虽然有点抽象，不过只要顺着上下文，就能理解救的意思。

她想知道，一年后的他们，会是什么模样。

一年后的三球与救。

又是一个圣诞夜。

在同样的大树与灯饰下。

到时候的你，会对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她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了。我们十秒后出发，前往未来。现在──先把眼睛闭上吧。」

「好。」

三球开始倒数，救也轻声回应了一句。

接着，转运站前的报时钟敲响了──十八点整。

随着像是手摇铃般的音色响起，熟悉的西洋圣诞旋律宛如音乐盒般，在广场中缓缓流淌。

「可以睁开眼睛啰。」

三球贴近她耳边，轻声低语。

缓缓睁开眼的救，眼眶泛着彷佛随时会落下的泪光，用那双眼睛诉说着──现在，他们正身处在只属于两人的时光旅行之中。

「学长，你长高了呢。」

「成长期嘛。」

「我也是喔。」

「嗯……？」

三球看着踮起脚尖、像是在展示未来模样的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轻轻移动脚步，让救转到自己的影子里。

察觉到三球的动作，救又轻轻闭上了双眼。

三球凑近她时，救吐出的气息轻拂过他的脸颊。

「嗯……」

就在救微微发出声音的瞬间，三球轻啄了她──

但不是唇，而是她的脸颊。

两人仅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立刻离开，转过头去看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虽然过去也曾有不敢直视救的时候，但像这样羞赧到无地自容的感觉，对三球来说还是头一遭。

不知何时，音乐盒般的旋律已经静止。取而代之的，是他心跳如鼓，强烈得彷佛胜过摇滚或重金属乐的节奏。

「……我们，好像回到今天了呢。」

「……嗯，是啊。」

「不过……感觉心情有点复杂呢，因为……是脸颊。」

「那、那是因为……我太久没进行时空跳跃，所以有点小失误。现在的我，不小心混到未来的我了。」

「……所以学长才会失准吗？」

「就当是这样吧。」

绝对不是自己退缩了。

在三球的脑海中，还有和显广那场「男人与男人间的约定」。如果没先履行那件事，就直接碰触救的双唇──他实在是做不到。

在「必须守护的救的愿望」和「必须履行的显广的约定」之间，他选择了这条最接近底线的折衷方式。

（插图015）

只是尽管如此，这样草草结束，三球自己也无法释怀。他一边感受着脸上的热度，一边望向救。

「你可以好好期待。」

低声说完这句话后，他轻轻摸了摸仍满脸惊讶的救的头。

虽然他还没能达成所有条件，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心意，绝对不会变。

这句话，是他现在所能说出的最大程度的承诺。

「那么，我们去哪里走走吧？救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啊、好的。救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不过今天的话……只要能找个地方一起坐着就足够了。救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而且，今天也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了解……对了，你今天的门禁是几点？」

「今天出门时诗织有说，她会想办法让我撑到八点之前回家。」

「那算起来，差不多还有九十分钟左右。」

虽然以那人的个性，不排除她指的是「早上八点」就是了。

三球本来试着揣摩诗织的意图，但马上就放弃了，因为他很快意识到那只会是徒劳无功。

再怎么想，他也不可能猜透诗织，与其白费力气，不如冷静以对，毕竟──他也没必要慌张。

只要一步一步慢慢前进就好。

「那，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东西？」

「好啊。我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两人吐出的白色气息，在脸前一团团地扩散、消散。

也许，这样的片刻，正是圣诞夜才有的特别风景。

平常绝对不会在人前牵手的救，今天却让那双戴着相同图样的手套，一直紧紧相握着。

第二卷 结句

「学──长！这边、这边啦，让你久等了……！」

二月，终于迎来了真正寒冷的天空。

在那飘着还不至于需要撑伞的细雪中，三球发现了救的身影。

地点就在三球就读的京英学园正门。这天是考生们的榜单发表日。

虽然成绩在网路上就能查到，但两人还是约好一起来现场确认。

当然，除了这个正当理由外，能名正言顺地见上一面，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不过……还是好紧张啊……」

对救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踏进三球所就读的学校。

有可能从四月起，她会正式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救的内心显然百感交集，紧张、不安、期待全混在一起，走起路来的步伐都变得奇怪了。

但三球这边倒是没那么紧张。自己的师父，怎么可能考不上这所学校？──他打从心底这么深信着。

「我是一点也不担心啦。你不是也说了，考试那天状况还不错吗？」

「说是说了，但那也是两回事啊……」

「嗯……也是啦。」

三球是靠体育推荐进来的，说实话，对这种正式的榜单发表没什么实感。

但对救来说，这份榜单上是否出现她的考生编号，将直接左右她的未来生活。虽然就算回白桦升上内部高中，以现在的她也肯定能过得开心。只是如果未来没有救的身影，三球还是会觉得很寂寞。

三球与救并肩走着，脑中不时绕着这些思绪。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中庭那头聚起了一小群人潮。

两人对望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走吧。」

「嗯……！」

合格榜单比想像中来得朴素，只是把一张张考生编号，贴在可移动式白板上。

戴着那双圣诞节时送出的、同款的手套，两人双手紧握成一样的祈祷姿势，一起在榜单上寻找那个熟悉的号码。

三球一边屏气凝神，一边逐一搜寻救可能出现的那一段区域。

「啊。」

还没等三球找完，救就先轻声惊呼了出来。虽然声音不大，却听得格外清楚。

晚了半拍的三球追上她的视线，感觉到救用小指悄悄碰了他两三下。他立刻握住她的手指，笑着开口。

「有了……顺利上榜了。」

「是啊！应该说──没上就伤脑筋了！」

「你说得对。哈哈……哈啊……太好了。」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一股疲惫感随之袭来。

三球牵着救的手穿过人群，直到一处空旷处才大大地吐了口气，然后轻轻放开她的手。

不过此时的救却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接着她突然将右手的手套脱下，脸上浮现羞赧神情，轻声开口道：

「那个……这应该算是合格的庆祝吧，应该说……只对学长你才说的话……！」

「嗯？」

「救……就是，如果是学长的话……那个……被稍微、稍微强硬一点对待，其实会觉得……满喜欢的……」

「呃？」

她大概是太纠结用词，结果把该说的话重点选错了吧。

明明只要老实说「其实还想继续牵着手，所以不想被放开」就好，偏偏讲成这样，反而让气氛变得更羞人了。

「啊──！」

如果救能早三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人发言，或许还来得及收回。

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救整张脸红得像草莓一样，眼神整个发散失焦，还紧抓着头，一边拼命在脑海里搜寻可用的借口。

「救。」

「呀、呀咿──！？」

看着她那副模样，三球笑了出来，接着他脱下左手的手套，将手塞进大衣口袋里。

当然，是牵着救的手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救整个人像石像一样僵住，但口袋里的那只手却悄悄地动了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似的，微微蠕动着。

或许是终于理解眼前情况，她罕见地紧紧回握住三球的手。

「恭喜你合格。欢迎你加入我们学校。」

「谢、谢谢……不过现在这情况……呃……」

「在口袋中紧握不放的人不是你吗？」

「这种话不是应该默默装傻才是礼貌吗！？小心救把学长逐出师门……！」

「好好，对不起啦。」

满脸冒着蒸气的救气呼呼地瞪着三球，对他一派轻松的回应投以抗议的视线。

不过，两人之间的温柔时光，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给──我──闪──开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道大吼声划破了空气。下一秒，有个人影猛地冲进三球与救之间。

「啊，求、求歌……？」

「嗯，让你久等啦，救。话说回来，你也太狠了吧？再怎么想赶快享受两人时光，也不能丢下我自己先走吧？」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

救一边慌张地挥着自己那只没戴手套的右手，一边急着撇清刚才在口袋里发生的「事件」。

但求歌──恐怕早就从远处全程目睹了两人刚才的互动。她用看傻瓜的眼神盯着救，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接着视线转向了三球。

「好久不见啦，小三～我超想你的～」

「喔、喔！求歌……你最近好吗？」

眼看求歌就要扑上来，三球立刻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把她挡开。

或许是跟救之间的心结真的解开了吧，现在的求歌身上完全没了过去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场，反倒像只大型犬一样，充满亲切又惹人怜爱的气息。

就算她将视线从三球转回救的身上，那股亲昵的感觉也没有丝毫减退。

「好了不闹你们了。其实有件事……我想跟救说。虽然现在才开口可能有点太迟──但，我们可以……重新再当朋友吗？」

「当然可以。救也很希望能和你再当一次朋友……！」

两人就这样道出心底的话，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然而，听着这段对话，三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忍不住轮流看了她们一眼，开口问道：

「呃，你们两个……现在到底是在讲什么啊……？」

「不是说了吗？就是『我们又要变回好朋友了喔』的意思啊，小三你没听到？」

「我当然有听到啊──」

问题就是，正因为听到了，才觉得哪里怪怪的。

像是……彼此之间不是应该有物理距离之类的。

「……不过这么说，如果求歌你真的要搬回来的话，说『再当朋友』也是合理啦……？」

「啊，关于这点呢，小三──」

「怎样了？」

「我只是在想，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头脑不太好吧？」

「……啥？」

求歌的语气明显很可疑。

不，其实三球已经隐隐察觉了某个可能性，但理性还在全力抗拒那个结论。

然而，眼前的求歌和救两人手叠着手，像是在互相为彼此的努力喝采。那情况彷佛在告诉他──他那不祥的预感才是正解。

「也就是说──」

脑中浮现出的种种线索，已经无法再视而不见，三球只觉得一阵晕眩。

一、求歌的成绩和救一样优秀。

二、求歌现在也来到了这所学校的放榜现场。

三、求歌正在和救牵着手，一起庆祝。

──这样一来，答案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能。

「你、你该不会是……要变成我学妹了吧……？」

「哎呀～以我的成绩来说，本来就没什么问题。不过从推荐转成一般考试还是很麻烦呢～小三快点夸夸我啊～」

「这样是真的很厉害……但为什么你要抱上来啦。」

「想知道？」

「拜托你告诉我吧。我总觉得……要是现在不搞清楚，之后真的会出大事的。」尤其是现在这个瞬间，救正用那种黏腻中又带点怨念的眼神盯着他看──那场大事，大概也会出自她的手。

「嗯～怎么说呢……虽然我确实在那场对决中输了。」

「嗯嗯。」

「但我后来意识到──身为高中生，还有很多战场可以打啊。所以我现在会坦率一点了，小三你可要好好看着我喔。」

「什、什么！？都怪学长你那时候写了奇怪的都都逸，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啦……！」

「呃，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

三球忍不住吐槽这莫名其妙的对话发展，但要说谁讲得比较有道理，他也没办法下定论。

「……没想到你，其实还满受年下女生欢迎的嘛。」

「学、学姊……！？」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手球带着一脸无奈的表情出现，彻底打断了对话，也让三球的反驳卡在喉咙。

「明、明明是假日，学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叫『怎么会』？你也太不关心学校活动了吧？下学期我打算加入学生会，今天是研习的一部分。」

「喔、喔～不愧是手球学姊，真厉害啊～」

「怎么听起来有点假……不过还是谢谢你啦。话说，大谷。」

「喔！怎么了？」

「下次麻烦你一个人到学生会准备室来一趟。我有关于『不纯异性交往』的问题，想请你发表点高见。」

「呃、呃，我对于这种太复杂的话题不太懂耶……」

「你会来的对吧～？」

「……是、是的。」

抵挡不了手球的气场压制，三球只好乖乖认命，抬头望向天空，脑中浮现起新学期即将展开的热闹日常──

原本还幻想着能和救悠哉地度过青春时光，看来可能没那么轻松了。

「呜……」

而此刻，就像预习那样，救正不满地拉着他衣角不放。

那双写满「你是不是忘了那天的事」的眼神，彷佛在质问他有没有牢牢记住自己的承诺。

在圣诞夜那天，以「胜利者特权」为名，两人一起想像了一年后的模样。

三球当然不打算让那段回忆变成谎言。

离那天还有十个月。

但对现在的他而言，那已是人生中最重要的目标也不为过。

「……对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和显广的约定尚未完成。他不能再做出与那晚相同的举动。

因此三球思索片刻，打开了那首始终无法传出的短歌草稿。

内藏回忆播放功能的

双人同款花纹手套

救的手机发出一声可爱的提示音，她立刻低头看向画面。

这是三球仅能吐露的最大弱点，也是在无声地告诉救──自己在家看着那双手套时，有多常回想起圣诞夜的事。

这样的讯息，救当然不可能接收不到。她将那双手套贴在脸颊上，脸红得像苹果。

「真、真是的……你这徒弟真是让人伤脑筋啊……」

她慌张地嘀咕道，手指忙乱地在萤幕上飞快敲打。

过了一会，轮到三球的手机响起，画面上浮现一则讯息：

初雪翩翩落在我俩牵着的手上

还误以为春天提早来临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畑野。感谢您购买本书，真的由衷感激。

那么照惯例，想先向大家表达几句感谢之词。

首先，要感谢这次依然为本作绘制精采插图的卷羊老师。每当原稿接近完成，我总会再次深刻感受到插图所带来的鼓舞与支持，我每天都心怀感激。

真的非常谢谢您。

此外，也感谢本作的责任编辑SAWAO编辑，以及出版社中参与各项事务的所有工作人员。

感谢各位在各种大大小小的细节上倾注心力，我会努力不让这份恩情白费，也期许有朝一日能有所回报。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同时，我也想借此机会，向所有参与本作出版作业的各位致上最诚挚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说到感谢，最重要的，果然还是支持本作、愿意翻开第一集阅读的各位读者。

自从第一集发售以来，我收到了远超预期的回馈与支持。

这半年来，我深刻体会到：「原来我是在这么多读者的支持下，才能走到现在的。」

本次能够顺利出版第二集，全是托各位的福。我会继续创作，希望能带给大家更多值得细细品味的作品。若您愿意再次翻阅我未来的作品，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在制作第二集的过程中，我不断体会到「续集带来的自由」与「续集带来的限制」这两者并存的状态。

随着创作的推进，我逐渐理解：「原来，所谓的写续集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这样全新的体会，让我领略到与单集完结型投稿作品截然不同的乐趣。同时，我也深刻意识到，能让读者期待故事的延续，是续集才拥有的幸福。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在故事内容方面，我特别在意的是「让人感受到这是第一集的延续」。

不管是第一集中尚未解决的情节，还是当初刻意留下的伏笔，我都尽可能地在这集加以回收。同时，也能写到救完成中学、迈向人生新阶段的过程，这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最终，大多数主要角色都进入了同一所高中。希望大家也能感受到，他们正一步步朝着更加光明的未来前进。

那么也希望我们还能在某处再次相见。

感谢您阅读至此。

畑野ライ麦

第二卷 插图